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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亡夫 ...

  •   阿折又梦见常虚白了。

      显德十二年的春日,他们成了婚,一个孤女,一个道士,在锦州的一个小镇上,白越巷的一间小院里,过着鸡飞狗跳的日子。

      他们总是拌嘴,阿折娇蛮,常虚白古板,他们有吵不完的架,可最多半日又会和好,阿折实在气得狠了,把常虚白赶出去,不许他夜里跟她一起睡,他抱着被褥,站在门边咬牙切齿地回:“不睡就不睡,谁稀罕!”

      可半夜他又从偏房回来,钻进她的被窝,搂着她的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阿折故意气他,学着他的样子怪声怪气,常虚白把头埋进她颈间,闷着声也不反驳,只道:“我一个人睡太冷了。”

      这样过上一整夜,第二日要是无事,恰好又是个雨天,他们便会在床榻上赖上许久,闲话也好,欢好也罢,总是不干正经事的。

      常虚白总会在这样的时候发疯,问些稀奇古怪的话。

      “阿折。”

      “嗯?”

      “若是有一日,我死了,你会改嫁吗?”

      阿折当时犹豫了会儿,这可真是个好问题,她是喜欢常虚白的,可她还年轻呢,又生得貌美如花,做寡妇的日子太过煎熬,她受不住,她总不能只在他一棵树上吊死吧。

      她的沉默已经给了常虚白答案,他气狠了,在她光裸的肩头狠狠咬上一口,即便收了五分力道也疼得阿折泪花直泛,去掐他的腰,踢他的腿,开口破骂他有病。

      末了,常虚白又把她的脸掰正,让她的眼里只有他,他变得可怜又悲哀,说出口的威胁都没什么信服力了,“阿折,你说过永远只会爱我一个的,你要是改嫁,”他顿了顿,终是将视线挪开,不叫她看他泛红的眼,“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世上真的有鬼吗?阿折原本不信,可是她要嫁给令祺了,他有一个长得跟常虚白一模一样的兄长,将来,她嫁进庆国公府,日日都会看见那张脸,就像常虚白的影子,跟在她脚下,永远也摆脱不了。

      这可不就是鬼吗。

      阿折今日的脸色更差了。

      程卿如见了,自是担忧不已,二老爷那两口子实在是没个做父母的样子,自打从延州回来,待在他们的院儿里,鲜少出来,连带对晋琬这孩子也漠不关心,反倒叫她这个做伯母的诸多照顾,当然,晋琬乖巧懂事,她是喜爱她的,只心里免不得抱怨那二人不成器,半分慈爱之心都无。

      大夫都来过家里几遭了,回回也只说晋琬郁结于心,梦魇缠身,开些安神的方子便罢了,好好一个女儿家,瘦弱得像刮阵风就能吹倒,日日喝着苦得像黄连一般的药,程卿如怎能不心疼。

      可算盼到放了晴,天公作美,程卿如便叫晋琬跟她一同去潜元观,好好在药王殿拜拜,驱除一身病祟。

      阿折没有不应的道理,只是这遭程卿如将二夫人江蕙颜也给拉上了,她胆子小得很,打从程卿如头一回见她,她便一副鹌鹑样,看着脑子不大灵光,说话声音也小,回回都躲在二老爷身后,几十年过去了,也没好到哪里去,见了程卿如,讪讪笑着叫了声大嫂,便一个劲儿往阿折那里靠。

      如此她与阿折被安排在一辆马车上,晋家一众人等,往着潜元观的方向去。

      马车内,江蕙颜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好几次落在阿折身上又迅速移开,见阿折始终不搭理她,小心翼翼拿了块糕点递过去,问:“吃吗?”

      要不是阿折见过她跟晋琬也是这样的相处的,她真怀疑要不了几日替嫁的事就会被揭穿,哪有母女间这样客气的。

      她摇摇头,“你吃吧。”

      晋琬说了,她娘整日不是吃就是睡,闲暇时候爱出门玩,没什么太感兴趣的事,活得无忧无虑,这样的人,说起来也让阿折羡慕。

      江蕙颜小口小口咬着糕点,素净的面庞上还带着几分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天真,“你最近怎么了,大嫂说你身体不适,是染了风寒吗?”

      “没有,只是睡不好,爱做梦。”

      “你多动一动,身子累了,便睡得好了。”江蕙颜认真给她建议。

      “知道了。”

      江蕙颜又问:“你跟晋家那孩子相处得如何,他还算合你心意吧。”

      提起他,阿折又想起那日他们短暂在浮云堂说上了几句话,令祺提起苏令闻后,阿折的心思飘远了,应付他也有些不耐烦,幸好晋珵后面回来,三人随意说了几句话便散了,令祺也没揪着她刨根问底。

      他还算知趣,并不惹人厌,阿折在江蕙颜面前,也是紧着好话说。

      “那就好,那就好,”江蕙颜安心许多,人家是替她的女儿出嫁,不管怎样,她都希望她能嫁得如意郎君,婚后美满和乐,如此也不算她家作孽,好歹这孩子在人前也叫她娘,哪有不盼她好的道理呢。

      两人不时闲话,待到了潜元观,已快是晌午,观中道士领了他们去用斋饭,饭菜还算合口味,稍事休息后,程卿如便拉着江蕙颜跟阿折在观中参拜,先去了三清殿,接着是玉皇殿、真武殿,待至药王殿拜完后,阿折实在遭不住,同程卿如说自己有些累了,想找间观内静轩稍作休息。

      程卿如应了,找来道士带阿折过去,嘱咐她别乱跑,顺手按住了想跟着走的江蕙颜,“蕙颜,你再陪我走一走。”

      “啊,那,那好吧。”江蕙颜有些伤神,她不爱跟这个嫂子打交道。

      程卿如才不管她怎么想,她离京多年,不趁着这个时候多跟她讲讲规矩还有家中的人情往来,日后闹出笑话,她定要被老爷子责骂治家不严,还是多多耳提面命为妙。

      长辈们的事,阿折也管不了,她在静轩坐了连一刻钟都没有,立马拉着阿青出去闲晃。

      她看阿青顺眼,把她弄来身边伺候,阿青欢天喜地,她喜欢三小姐,在三小姐那里月例高,不用做粗活,三小姐心善,又不会使唤打骂她,处处挑剔,阿青觉着天上真是掉馅饼了,这好差事落到她头上,从前跟她同屋的小丫头,如今都很羡慕她呢。

      唯有一点,三小姐似乎不太循规蹈矩,总是背着家里的夫人,做些不合闺秀身份的事,譬如此刻,明明说要休息,却带着她在山中跑来跑去,东看西看,没什么正形。

      阿青有些担忧,“三小姐,要不我们回去吧,再晚了大夫人发现,肯定会说咱们的。”

      阿折捏捏她的脸颊,肉乎乎滑腻腻,手感很好。

      “放心吧,大伯母发现了,我就说是屋子里太闷,想出来透透气。”

      春日山中凉意未散,却已有万物复苏之态,桃花妖冶,梨花雅洁,交相辉映,赏心悦目,阿折心里却还有几分低落,此处偏偏不见杏花,在她的家乡百业镇上,有一座梦仙山,一到春日漫山遍野都是杏花,风吹过,落英如雨,美不胜收,常虚白总会跟她一道去看,待回到家中,还能在彼此身上摸出几片花瓣来。

      当时看起来不过稀疏平常,如今想起,倒真像是梦一般。

      阿折心绪未平,忽感额头被什么砸了下,遂即成片的雨点破开天空,直愣愣坠了下来,惊得阿青连忙叫喊,“三小姐,下雨了,我们快回去吧。”

      春雨连绵不断,明明午前还是晴好和煦,这会子雨点溅在肌肤,钻进衣领,冻得人直哆嗦,什么赏景逸致都没了,还得心里痛骂,狗屁的好雨知时节,她都被淋成落汤鸡了!

      阿折就是在这样狼狈的姿态下,第二次见到了苏令闻。

      他站在檐廊下,依旧穿着玄色衣衫,看不太清表情,雨幕弱化了他身上的煞气,不沾风雨,坦然自若,倒叫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光风霁月的君子雅态,阿折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和他交汇上了,她心里不大舒服。

      她明白,庆国公跟常虚白是两个人,当日是她亲手埋了常虚白,他们形貌相似,性情却大不相同,可看着和常虚白那样像的一张脸,她总做噩梦。

      梦里常虚白有着和苏令闻一样的煞气,他提着剑质问她,为什么要嫁给别人。

      太晦气了。

      更晦气的是他叫身边的随从给她送了一把伞来。

      “三小姐,我们国公爷请您过去避避雨。”

      那把伞就放在阿折眼前,她想拒绝,他们的身份,实在不适合走得太近。

      似是看出了她的推拒之意,随从撑开了伞,站在了阿折的身后,紧跟着开口:“三小姐,国公爷正在静轩等您。”

      这场雨下得真不应该,阿折如是想。

      *

      暴雨倾盆,天好像破开了一个窟窿,丝毫不见雨势有收住的倾向,反倒愈发迅疾,在地面慢慢汇聚成水洼、深潭、溪流,在屋檐上反复敲打,啪嗒啪嗒,急切地连成一串,吵得人心烦,却是更显得室内寂静。

      屋内自是要比外头暖和许多,可阿折先前淋了雨,衣裳和头发都是半湿的,原先是皮肤白,如今连唇瓣都泛白,此种情形实在不适合见人,可苏令闻却浑然不觉有何不妥,同阿折面对面坐着。

      他上来也不说话,冷着张脸倒杯茶给她,推过来,氤氲的热气朦胧了那只修长如玉的手,阿折视线往门口挪,房门紧闭,苏令闻的两个随从和阿青都在外面,她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头,半晌等不到他开口,只好自己先启声。

      “多谢国公款待,不知要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雨势太大,山路难行,遂请三小姐过来,喝杯热茶。”

      什么狗屁话,阿折听得想翻白眼,他训苏令祺的时候,可没让人觉着他是个好相与的人。

      阿折懒得跟他绕弯子,“国公美意,晋琬心领,只是我与令祺成婚在即,私下与外男相见,终是不妥当。”

      “那便是了,你与令祺要结为夫妻,我们日后是一家人,我又怎么算是外男。”

      阿折还真被他问住了,她低着头,眼珠子来回地晃,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自在,潮湿逼仄的环境下,一旦陷入沉默的状态,便有种说不出的压抑,要不了多久,头脑也开始发涨,阿折倒希望苏令闻能再说些什么,她实在不知要怎么应付眼下这场景。

      “听二叔母说,你跟令祺的感情很不错,令祺总在府里说你的好话,不知三小姐对令祺,有什么看法。”

      “令祺待我体贴温柔,在我心里,他自然也是千好万好的。”

      她说这话时,先前的紧绷散去大半,表情变得柔和了许多,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恩爱眷侣,只要想起对方,便会打从内心深处感到甜蜜,可苏令闻看得却想笑。

      一个骗子,演得连自己都信了。

      苏令闻冷峻的面容上,终于显露一丝笑意。

      “是吗,三小姐知道,令祺是真心待你。”

      “那令祺知道,他的未婚妻是个赝品吗?”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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