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强夺后她反杀了》昭禅

2、02 令祺

　　阿折带着阿青进了浮云堂。

　　兄长晋珵不在，暖阁内安安静静坐着一青衣少年，眉清目秀，面如朗玉，肤色较之寻常男子更为白皙，稍显女相，精致却又不失英气，他坐得端正，身姿挺拔，自有一派温雅端方的气韵在，这便是庆国公府的二公子，晋琬的未婚夫，苏令祺。

　　他见阿折从外面来，连忙起身，神色中带了几分压抑的欣喜，两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阿折朝他笑了下，令祺柔声开口：“外面雨下得这样大，你怎么来了？”

　　“伯母她们说话我插不进嘴，看我实在无趣，让我过来找你们，大哥呢，怎么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晋珵兄有事，叫我先在这里坐一坐，他走没一会儿你便来了。”

　　令祺看着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击着屋檐石板，啪嗒作响，把人的愁绪也引出许多，他想牵起未婚妻的手，又见还有下人在，只是嘴上抱怨：“这雨下得实在让人心烦，本来今夜我们能一道去看灯会的，你来京城有些时候了，我们还有许多地方没去过。”

　　阿折眉眼弯弯，扯着他的衣袖坐下，道：“那有什么，我们的日子还长着，日后你总能带我去。”

　　在阿青眼里，他们宛若一对神仙眷侣，相貌都生得极好，性子温软，说话慢悠悠，家世也极为匹配，见他们举止亲昵，也不似寻常高门联姻那般，男女只为父母之命，并无感情可言，想来他们日后成婚，定是一桩琴瑟和鸣的美谈。

　　阿折对这个未婚夫，也称得上满意。

　　初到京城那会儿，阿折对周围形形色色的人和事都感到新鲜，苦于礼教甚严，她能出门的次数并不多，稀稀落落的三四次，都是程卿如带她去置办衣裳首饰，抑或去城外的潜元观，时下信奉道教，昭秦有无数间道观，潜元观便是其中翘楚，久负盛名，程卿如说那里的真人算卦很灵，阿折不信这些。

　　第一次去潜元观时，她碰见了苏令祺，他是跟他母亲一道来的。

　　那日下了好大的雪，阿折不耐听道士念经，找了借口跑出去，寻了片空地，白茫茫一片，阿折低头踩着雪玩，咯吱咯吱半天，在地上踩了个人的轮廓出来，她也没记着时候，想起要回去找程卿如时，抬起头，便看见檐廊下站了个青涩俊秀的男人，他对上她的视线，想打个招呼，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牵动嘴角，露出个略显尴尬的笑容来。

　　他们没说上话，阿折离开时，鬼使神差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

　　若是说他们的初遇还有几分像话本里写的，才子佳人一眼定终生，他们的第二次相见，完全是颠覆了对彼此那点浅薄的认知。

　　阿折以为的愣头青，忽然跑到她面前来，红着脸咬着牙问，“三小姐，你愿意，同我成婚吗？”

　　她被吓了一跳，那时候晋家还在跟庆国公府拉扯，大家对这门亲事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晋家看不上苏令祺是一回事，庆国公府不满意晋琬的身份又是另一回事。

　　晋家老爷子总共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是官场上的老狐狸，做事稳妥，任了刑部尚书一职，三儿子做了礼部侍郎，实权不多，可说出去到底也是清贵显赫的，要论及二儿子，也就是晋琬的生父，莫要说庆国公府了，晋家自己人都看他不顺眼。

　　三个儿子都是老太爷自己教自己带的，老大老三脑子转的快，也肯学，对官场的事感兴趣，偏偏老二是个木头，往他肚子里塞多少墨水，连一刻钟都不消，又全叫他给吐出来，半点记性也不长，整日只知道画画弹琴，被骂过多少次也改不掉。

　　晋老太爷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可这厮犟得跟驴一样，怎么也学不好，真要把他硬塞进朝中担任要职，晋老太爷也十分担心他会害了全家，索性将他丢的远远的，到延州去做个府学教授，管管教学祭祀，吃着俸禄过清闲日子。

　　二老爷可太满意这差事了，他欢欢喜喜地收拾东西去，同妻女在延州待了好几年，隔三岔五一家人出门游山玩水，好不快活，这正是他理想中的日子，奈何天命不佑，女儿要回京成亲，他这做父亲的也被捉了回来，东塞西塞，也只剩个光禄寺丞的位置给他。

　　莫说兄弟同辈，连小辈晋珵都做了锦衣卫指挥佥事，位正四品，狠狠压他一头。

　　说白了，二老爷是个酒囊饭袋，庆国公府看不上他，连带着晋琬也被嫌弃，要不是晋家其他男人出息，这婚事早吹了。

　　是以什么念着晋瑶，不肯娶妹妹这种话，都是编了让外人觉着好听的。

　　苏令闻嫌弃的，却是苏令祺求而不得的。

　　他娘盼着他有出息，私下总说，他处处不如兄长，教他放机灵些，要抓住一切可以帮到他的人，可晋家的小姐他够不上，令祺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他天资平平，比不上大哥精明强干，非要让他去争抢什么。

　　他拗不过他娘，他只能去求晋琬。

　　苏令祺见她之前，已经把最有可能的结局在脑海中全预想了遍，他会被羞辱吗，就像大伯母骂他那样，不知天高地厚，肖想着不属于他的东西，这等丑事会被告诉大哥的吧，他又要教训他了，他总跟他说这句话：“令祺，你太没用了。”

　　苏令祺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算了，他早就麻木了。

　　可是，晋琬却问他：“你为什么想要娶我？”

　　他还记得她的眼睛是明亮的，脸上没有出现半分厌恶，她的声音也没有透出嫌弃意味，她只是在很认真地问他，为什么。

　　“你怎么不说话？”她直勾勾看他的双眼，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苏令祺的脸像被火烧过一样，滚烫灼热，接着喉管也开始疼，喘不过气说不了话，微弱的自尊心和母亲的责备声似乎在打仗，此消彼长，最终，尊严被抛却了，他羞赧地低下头，几乎快要哭出来。

　　“我需要你。”

　　“为什么需要我？”

　　“我娘，希望我做个有出息的人，希望我功成名就。”

　　“你大哥是庆国公，你为什么不求他呢，你们是一家人啊。”

　　什么狗屁的一家人，他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过，苏令祺像被海妖蛊惑，婉转的嗓音勾起了他的愤恨、委屈、怨憎。

　　“他不会帮我的。”

　　“那，我帮你吧。”

　　苏令祺愕然抬头，这是她的终身大事，她却好似在纠结明日吃什么一样随意，他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咚咚咚，每一声都在四肢百骸叫嚣，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陌生，无法被控制，他开不了口说话，他怀疑只要嘴唇张开，便会吐出来一整颗完整的心脏。

　　他呆呆站在原地，看着晋琬往他身边走近。

　　“你需要我，那我就帮你，我会跟家里说，我心悦你，我想嫁你。”

　　“为什么？”她有许多为什么，现在轮到他疑惑了。

　　“大概，是因为你太可怜了吧。”

　　可怜，是的，令祺时常觉得自己可怜，外人道他金尊玉贵，锦衣华服，可只有他自己知晓，他在国公府过的是什么鬼日子，母亲压迫他，兄长蔑视他，谁都能来踹他一脚。

　　他的可怜，有朝一日，真的会被别人看见吗，他这样的人，也会被心疼吗？令祺觉得像在做梦，可这都是真的，他要跟阿琬成婚了，他的未婚妻子此刻正坐在他身旁，笑靥如花，讲着她新看话本里的故事。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让他彻底回神。

　　苏令祺有些担忧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受凉了？”

　　阿折摇摇头，“没有，只是呛着了。”

　　“可我见你今日气色比以往差了些。”她进来时，令祺就注意到了，她眼下两团青黑，脂粉也盖不住。

　　阿折只好同他讲：“这两日总做梦，睡得不大好。”

　　“是从上巳节那日开始的吗？”令祺忽然问道。

　　阿折沉默了，她有些不太愿意提起。

　　上巳节当日，令祺约了她出去，京中热闹非凡，通宵达旦，歌舞升平，沿街表演让人目不暇接，烟火齐放，夜空璀璨如昼，溪畔散灯如星河，她放了盏河灯，令祺问她许的什么愿，她没回，两人相携往桥上去。

　　十里长街灯火相映，阿折看得欣喜，却见苏令祺忽然顿住脚步，视线凝向不远处，阿折循着望过去，一眼扫过，如坠冰窟。

　　不远处灯棚下立着一道玄色身影，容色出众，清峻疏朗，狐皮大氅加身，显露其人矜贵，逢此欢庆场面，也不见他有几分松快，一双眼眸黑如寒潭，一身威严气势在人潮中格格不入，纵无香车宝马、十数随从作伴，亦能窥见上位者的淡漠沉稳，他与令祺的视线在空中甫一交汇，令祺便僵了身子。

　　他厌恶他的兄长，同时，也畏惧他。

　　兄弟二人在外相见，总没有不打招呼的道理，可令祺像被钉在原地，竟是庆国公朝他而来，低沉嗓音却如魔音穿耳，“令祺，你哑了吗？”

　　又是这样，苏令祺咬紧牙根，勉强挤出个笑容来，叫了声：“大哥。”

　　苏令闻仿佛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见他身旁的晋琬一样，眸色深深，审视着那个在他眼里，永远都不成器的弟弟。

　　“你不陪好你母亲，跑到街上瞎混什么。”

　　“我娘说，今夜城中热闹，叫我跟阿琬出来走一走。”

　　有了这句话，男人的视线才似施舍般落在了阿折脸上，他丝毫不在意阿折那时如同死人一般苍白的面色，也好像没察觉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问候的话，被他说得像审犯人一样冷冰。

　　“三小姐，久仰。”

　　阿折硬着头皮回：“庆国公安。”

　　她自己都觉得声音小得不像话。

　　说罢，他又紧着去数落令祺，扔下三言两语，把两人吓得什么游玩的心情都没了，自己扬长而去，浑然不管他们如何。

　　令祺以为，阿琬是被他大哥给吓着了，他也怕他，从小到大，家里没有人不怕苏令闻，他简直是个冷血怪物，没有丝毫人情味，自打去年领了左军都督府的差事掌了兵，肃杀之气愈发深重，阿琬这样的闺阁千金，怎么消受得了。

　　他简直是在胡说八道。

　　阿折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却不能戳穿他的幻想，因为理由她根本说不出口。

　　太像了。

　　庆国公苏令闻，和她死去的丈夫，长得实在是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