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强夺后她反杀了》昭禅

1、01 替嫁

　　春寒料峭，京城一连下了好几日的雨。

　　阿青暗骂老天爷不开眼，好不容易熬过冬日，又把冷气儿送了回来，她最是怕冷，搁在往日姑姑照拂她，这种天还能由她找个暖和的屋子打盹躲懒，偏偏今日庆国公府的二夫人来了，两家即将结为姻亲，府里自然重视得不行，一干丫鬟都动了起来，她也不例外。

　　阿青捧着茶点往春晖堂去，在外头都能听见夫人们谈笑说话的声音，阿青想，贵人们的命真好，不像她，从早上忙活到现在，打着哆嗦在雨里跑了几趟，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抱怨归抱怨，进了春晖堂，阿青还是得将步子压下，不敢发出太大动静，屏息凝神，奉茶伺候。

　　她先去了程卿如身边，这是晋家的大夫人，左副都御史家的长女，和大老爷成婚已有二十余年，育有两女一子。他们这些下人都有些怕大夫人，平日看着她笑眯眯的，治家却最为严苛，好在赏罚分明，只要不出错，逢年过节赏钱都能拿不少。

　　随后她往一旁，去了庆国公府二夫人身边。阿青听那些得脸的大丫鬟说过，她早年没了丈夫，只剩了一个儿子相依为命，深居简出，不怎么出现在人前，很是低调，听说性子有些怪，但不知怪在哪里。

　　再往后，就是晋家的三小姐了。

　　只见一年轻女子静静端坐，穿着杨妃色短袄，缥碧马面裙上绣着几朵海棠花，搭在身前的手纤细修长，如羊脂玉一般，阿青看了很羡慕，她忍不住又抬头看向她的脸。

　　府里的人都知道，三小姐晋琬生得美，她刚从延州归家时，看热闹的小丫头回来叽叽喳喳，都说三小姐好像话本里写的神仙妃子，身量纤瘦，被披风一裹，弱柳扶风之态尽显，眉如远黛目若秋水，皮肤白皙却不显病态，红润清透。

　　阿青以前见过生得最好看的人是二小姐晋瑶，可惜红颜薄命。她总觉着，那些丫头在胡说，世上应当没有比二小姐更美的人，今日见晋琬，她那双眼珠子根本挪不开，明知这样做是没规矩，却忍不住在她身边多停留。

　　直到三小姐突然对她笑了下，还一下子凑近她，压低声音问道：“你在看什么？”

　　阿青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那张艳若桃李的脸离她那样近，好似还有阵阵幽香钻进了鼻腔，她双手不受控地抖了下，捧着的茶眼看就要泼撒出，三小姐却稳稳当当扶住她，柔嫩纤细的一双手，却格外有力气。

　　此处的动静引来程卿如的注目，她启声问：“怎么了？”

　　阿青心道，她完了，今日定要受罚了，姑姑好不容易把她弄来露脸，她又把事情办砸了。

　　“我不小心打翻了茶，好在这丫头机灵给扶住了，惊扰伯母，是阿琬的不是。”

　　程卿如莞尔道：“这有什么，我见你一直不开口，想来在这光听我们闲话也无趣得紧，不如去透透气，到浮云堂找阿珵，你们兄妹俩总是有话说的。”

　　晋琬看了眼二夫人，她自然没什么意见，今日随她一道来的还有她的儿子，晋琬的未婚夫，如今他也正在浮云堂，婚期将近，这双小儿女多见见面也好，是以她宽声对晋琬道：“好孩子，去吧。”

　　二夫人心里是很喜欢晋琬的，外人不清楚，她自个儿却如明镜一般，晋家的老爷子是当朝太傅，程卿如的丈夫是刑部尚书，府上三老爷又是礼部侍郎，这家里的男人都是成器的，多少年的世家大族，同庆国公府结亲，门当户对，无可指摘。

　　可结亲人选本不该落到她儿子头上。

　　如今的庆国公苏令闻，年方二十一岁，又得皇上重用，年轻气盛，按理是由他来完婚，可他却不愿。

　　只因苏晋两家结亲早有端倪，四年前，晋家的二小姐晋瑶已跟苏令闻定下婚约，可那位终日疾病缠身，年纪轻轻就去了，这遭往后，晋家也无适龄千金，一直等到今年，晋琬满了十八岁，晋家把她从延州接回来，结亲一事才又被提起。

　　当日庆国公的原话是，他与晋瑶虽无夫妻之实，可到底订过婚，他敬重她，不愿再娶她的妹妹，若要论起年纪，他堂弟令祺只比晋琬小了两个月，二人年纪相仿，想来更为合适。

　　晋家原本对苏令祺不怎么满意，虽也有官身，却只是蒙家族荫蔽，做了个小小的中书舍人，不同于庆国公，十四岁袭爵，二十岁兼任左军都督府掌事，位高权重，两相对比高下立分。

　　奈何苏令闻实在不愿意，也只得退而求其次，好在苏令祺为人谦恭明理，是个周正上进的好孩子，晋家见过几次，又看晋琬是真心喜欢他，这门婚事才彻底拍板定下，总归他还年轻，在官场上有他兄长保驾护航，想来也能走远。

　　距离两人成婚，还有一个月，二夫人佟玥的心已然彻底定下，她们这孤儿寡母总算熬到头，有这样得力的岳家帮扶，她儿子日后自是前途无量，是以她现在怎么看晋琬都顺眼，待她也如半个女儿般仔细。

　　她开口问程卿如：“我瞧着阿琬的脸色不大好，可是这两日受了凉？”

　　程卿如道：“她伯父也说，这几日看她有些病恹恹的，提不起劲儿，老爱出神，叫了大夫来看，却说没什么毛病，问她她也道无碍。”

　　佟玥有些忧心，“这可如何是好，不若过两日放了晴，带她去潜元观走一趟吧，你应当也知道，潜元观的紫渊真人医术高超，叫他替阿琬看一看。”

　　程卿如觉着此事可行，“还是你细心，待日后阿琬嫁过去了，我家可是能把心放进肚子里。”

　　她们都在等待，等着一切尘埃落定的那天。

　　*

　　出了春晖堂，阿青咬着唇，跟在晋琬身后，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三小姐真是个好人，生得美还心善，方才不仅没有责备她的失礼，还替她同大夫人遮掩，跟她一个屋睡的丫头真的没说谎，三小姐像天上的仙女一样。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方才一直在看什么？”她忽然开始说话，吓得阿青一激灵。

　　阿青磕磕巴巴地回：“奴婢，奴婢是觉得三小姐生得好，这才多看了几眼。”

　　三小姐转身，指尖挑起她的下巴，问：“我刚才替你说了话，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阿青忙不迭点头，黑漆漆的瞳孔泛着光亮，“当然！”

　　三小姐笑了，可阿青觉得，她的笑容很奇怪，怎么说，像是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讥诮、嘲讽、看得人不舒服，阿青不懂。

　　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说她是好人。

　　阿折忍不住想，原来只要出身富贵，有了令人景仰的身份，指缝间漏了几分权利，一点点小恩小惠，随口的一句话，都可以让自己变成一个好人。

　　她站在连廊，望着春晖堂的方向，再看看满脸疑云的阿青，手指搭着面料华贵刺绣精致的衣裳，恍然想起，她做晋琬已经有四个月了。

　　四个月前，她还是个寡妇，住在离京城两千多里外锦州的一个小镇上，她家的院子很小，只有两三间屋子，是她死了的丈夫买下来的，她在一家杂货铺做工，三个月的工钱还不到一两银子，她也常做着天降横财的梦，看到员外老爷们坐两匹马拉的车，看到富家小姐买十几两银子的衣裳，阿折想，要是我也能过那样的日子就好了。

　　美梦成真的那日，阿折刚杀完人。

　　她躲躲藏藏，却碰见了晋琬，世上怎么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阿折相信在那个时刻，晋琬和她都是那样想的。

　　晋琬早已知晓自己的命运，她不愿意背负家族联姻重任去嫁人，不愿意做深宅里的金丝雀，她想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她少时读风物志，读游记，她向往的是有一日能行遍大江南北，写下能为世人传颂的山川著作。

　　可家人不会同意的，苏晋结亲势在必行，她无法违抗，她不想认命，然后，阿折出现了，她简直是上天赠予她的礼物，她聪明，学东西很快，晋琬教她读书识字，教她大户人家的礼仪规矩，把京城里的杂事当笑话讲给她听，她都接受得很好。

　　晋琬也时常对她心存愧疚，她们同吃同住，同榻而眠，夜深人静时，晋琬看着身旁与自己近乎完全一样的一张脸，问：“你会怪我吗？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嫁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阿折翻过身看她，神色不解：“我已经嫁过人了，有什么可担心的，这世上男人都一样，嫁个有钱有势的，总比嫁给一个穷光蛋要强。”

　　譬如她那死鬼丈夫，给她打个金镯子都要拼老命。

　　晋琬说她是她的礼物，阿折还说，她是她的福报呢。

　　她让她见识到了全新的世界。

　　她出行坐的不再是颠簸露天的牛车，而是平稳华丽，能备茶点能熏香的马车；她不必为买一件漂亮衣裳心疼半天，只要她想，日日都能穿柔软华丽的新衣裳；她住的不再是一眼能看到头的小巷小院，而是大得像迷宫一样，层层叠叠的深宅大院。

　　锦衣华服，钟鼓馔玉，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日子。

　　分开的那天，晋琬背着一个小包袱，多余的东西没带，她站在小门边跟阿折告别，“我要走了，兴许日后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阿折打断了她的煽情，“倒也不是见不到，你还要回来见你爹娘呢。”

　　她说话向来不好听，晋琬早已习惯，思来想去，只留下一句：“阿折，你一定要过得幸福。”

　　阿折笑了笑，“那我祝你早日名扬天下，写出这世上最波澜壮阔的游记。”

　　“记住，千万别被人发现你的身份。”

　　“我知道。”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替嫁之事，晋琬的亲生父母早已知晓，若无他们遮掩，阿折又岂能踏进京师晋家的大门，他们爱女如命，晋琬要远行，纵使有百般不舍，也不愿见她违背本心嫁人，郁郁寡欢，她离家时也交代过，每月写一封家书回来，好歹叫他们知道她在何处，过得怎样。

　　晋琬的父母待阿折不错，三人鬼鬼祟祟打商量，日日想着怎样瞒过这一家子人精，好在效果不错，几个月来没有什么大的差错出现。

　　他们不知道还能将此事瞒多久，不过只要再等上一个月，苏晋两家完婚，生米煮成熟饭，他们便不必再提心吊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