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握刀 她忽然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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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夫触树而死，何家好一阵兵荒马乱，侧夫小侍们的尖叫声与仆妇们慌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好在崔氏临死前忽然发疯似的那句“她怎么没有来”彻底让蒋萍摆脱了私通的嫌疑。至于奸妇到底是谁已经不重要，毕竟崔氏都已经一头撞死，就算上了公堂也是死无对证。
到头来，损失最大的是何翠鸣。
奸妇没找着，正夫死了，连转手卖个好价钱的回本余地，都随着那具渐渐冷去的躯体一起化为了泡影。
何翠鸣站在原地，看着树下那具被蒙上麻布的躯体，冷笑一声：“看不出竟还是个有骨气的。”
她转过身，面向蒋萍和沈裴之，脸上的冷意已经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得体的歉意：“家中丑事，让妹妹妹夫看了笑话，只是今日之事...”
她适当地留白，目光在蒋萍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从身旁丫鬟手中接过一只雕花首饰盒，轻轻打开盖子。
里头躺着一对玉镯，通体莹润，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是从东海贩回来的镯子，成色尚可。”何翠鸣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我这后院里，也没什么人能配得上这样的东西。今日也算是你们结为妻夫后头一回见，就当作是赠予你们的新赘礼罢。”
蒋萍呆呆地愣在原地，不管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她都是第一次见到人死在自己面前，而且是就在她几步之外撞了树，那一声沉闷的撞击，好像一直在她耳中嗡嗡作响。
她有些恍惚，还是沈裴之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才醒过神。
“何姐不必如此客气。”蒋萍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干，“他一个村夫，能戴明白什么好东西？今日之事，我必当守口如瓶，何姐放心便是。”
何翠鸣却执意将镯子塞进她手里，推脱再三，蒋萍最终还是收下了。那对玉镯落入掌心时，沉甸甸的，带着玉石特有的凉意，好似要一直凉到骨头里去。
回到自家小院，蒋萍在屋内的椅子上坐下，一言不发。
沈裴之去灶房倒了一碗温水端过来，见她还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便在她旁边的小凳上坐下，轻声道：“妻主，喝口水吧。”
蒋萍接过碗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热。沉默了良久，她忽然开口：“裴之，玉大夫没来吗？”
沈裴之愣了一下，垂下眼帘低声道：“玉大夫本来想来的，但是临到出门又止住了，说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情毁了自己的招牌，毕竟何家正夫明面上是去调理求子的，离开时给了我这盏灯笼，让我接你回来。”
蒋萍明白，如果因为这个就承认了私情，那之前那些去玉大夫那儿调理身子就怀上孩子的夫郎们不都得被怀疑是不是清白的。而且玉大夫在这村里立足几十年，靠的就是一手医术和清白的名声，一旦沾上“与人私通”四个字，怕是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连带着医术都要被人怀疑。
崔氏的死估计和看到这盏灯笼也脱不开关系。
她全都明白。
可她还是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一直升到天灵盖。
蒋萍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裴之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裴之，我是不是过得太顺了？”
沈裴之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话。
蒋萍也没有等他接话。她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像是在自言自语：“来到这儿之后，打猎有许姐帮忙，学医有玉大夫教，做纺车也做出来了，签契约也签成了。一切都顺顺利利的，好像只要我想做，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都快忘了，这不是什么游戏。”
直到今夜之前，她似乎一直把这里当成一个游戏，一个女尊设定的有点意思的升级游戏。她学医，做纺车，跟何翠鸣谈生意，每一步都像是在完成任务，每达成一个目标都有一种“经验值+1”的满足感。
可今夜，这个游戏，或者说这个世界忽然撕下了面具，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獠牙。
“他撞上去之前，其实有机会拦住的。他抓着你的衣摆问的时候，他站起来的时候，他往那棵树跑过去的时候。有好几次，我都可以拦住他的。”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可是我没有。”
蒋萍抬起头，看着沈裴之，目光里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知道我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我冲上去抱住他，何姐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跟他也有一腿？会不会觉得我想插手她的家事？会不会影响到那批纺车的生意？”
她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我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要去死，我心里想的居然是这些。我好像完完全全地变了一个人。”
她把碗放下，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至少我不会看着一个人去死，心里还在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崔氏就死在我面前，何姐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转过头来继续跟我谈生意，送镯子，赔笑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没有尖叫，没有跑开，我甚至还知道要推辞一下再收那对镯子。”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补了一句：“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裴之看着她，小心道：“妻主，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你变了，而是你以前没有机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蒋萍愣了一下。
沈裴之道：“你以前在赌场当打手的时候，那些被你打断腿的人，你救不了他们，也害不了他们，你只能听别人的命令做事，因为如果你不按照她们的命令做事，你也会吃不饱饭。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你有能力去做一些决定了。你可以决定要不要接一份契约，甚至决定要不要救一个人。”
蒋萍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她一直觉得自己只是在做事，从学医到做纺车，她从来没有意识到，在这个女尊社会中，作为一个女人，尤其是正在崛起的，掌握技术的女人，其实是一个天然的掌权者。
直到今晚，何翠鸣把崔氏送到她面前，问她“你要不要”的那一刻，她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她手里握着权力，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她选择了不救，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她在这个世界中浸润培养出来的潜意识比她的良心更快地计算出了利弊。救下崔氏，意味着与何翠鸣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关系网可能出现裂痕，她的权力脑替她做了选择，而她从未被权力滋养过的心到现在才踉踉跄跄地跟上来。
她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战栗。那战栗从脊椎底部升起，沿着脊骨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到后颈，爬到头皮，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
或者说，不只是因为恐惧。
还有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陌生的，甚至让她自己都感到不安的刺激。
就像一个从未握过刀的人，第一次握住刀柄时，那种既想放下又舍不得放下的复杂心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刚刚签了一份三两银子的契约，收了一对价值不菲的玉镯，还拒绝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双手看起来很普通，和以前好像没有什么两样，但蒋萍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而且妻主，你和她们不一样。”沈裴之看着她，然后轻声开口：“对我来说，妻主是好人，是全天下最好的大善人。”
蒋萍抬起头看他。
“真的。”沈裴之的目光很认真，轻轻拉住她的手，“我赘过来之前，听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村里人都说你是个混子，说你在赌场当打手，说你把人的腿打断过。我那时候很害怕，怕你把我打死也没人管。”
他说到这里，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可是你从来没有打过我。你打猎回来，会把最好的肉留给我。你赚了钱，会想着给我买新衣裳。你怕我一个人在家害怕，出门前总会跟我说一声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你明明自己也很累，还会和我说辛苦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我有时候觉得，你跟我听说的那个蒋萍，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你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要心软，都要善良。你今天会因为崔氏的死而难过，会因为自己没有害怕而害怕，这世上坏人不会这样的，坏人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
蒋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裴之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我以前想过，如果我运气不好，遇到一个不好的妻主，我大概活不了多久。可能被打死，可能被卖掉，可能就像崔氏那样，找个机会自己了结算了。反正像我这样的人，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他抬起头，看着蒋萍，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还是带着笑的：“可是我没有，我遇到了你。”
蒋萍看着他的双眸，心里那股堵了一晚上的浊气，忽然就被什么东西冲开了一道口子。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将他拉到怀中，紧紧地拥抱住他。
“沈裴之，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握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