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多事 男人如衣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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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翠鸣将信将疑：“哦？”
蒋萍也不多解释，转身推开院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何翠鸣跟着她进了小院，被她领到了角落里，那里有一个被草席盖住的物件，约莫半人高。
蒋萍走过去，一把掀开草席。
一架纺车露了出来。乍一看和老式纺车差不多，但仔细一瞧，处处都不一样。蒋萍院种的这台不仅轮子更大，锭子也从一根变成了三根，底下还多了一副脚踏板，车架上几处关节用竹钉和榫卯固定得严丝合缝，透着一股精巧劲儿。
“何姐，您瞧好了。”
蒋萍在纺车前坐下，双脚踩上踏板，双手拈起棉条。踏板一沉一抬，大轮缓缓转动，皮带带动三根锭子同时旋转起来。棉条在她指尖牵伸成线，三根纱线几乎同时缠绕到锭子上，均匀流畅，一气呵成。
自从打完野猪，蒋萍就在筹谋着改良纺车。
她仔细地调研过村子里的纺车，大多还是单线纺车，得靠手摇。这种传统纺车好处是造价小，托村里木匠做个一天半天地就能完工，但是缺点也很明显，产量极低，就算是纺纱好手，一天不吃不喝撑死也就出五两纱。而且目前村子里还没有引进棉花种植，纺的是麻类植物，纤维短而弱，纺线的时候很容易断头，极大地降低了效率和产能。
蒋萍比较现实，她不求一次性改良出现代化的纺纱机，而是利用手边现有的材料，对原有的机械结构做一定量改良。改良用的皮带是上次打野猪剩下的猪皮，上次和许嫱分肉的时候就鞣成了革，阴干后用到了纺车上。
何翠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做了一辈子布匹生意，从收纱到织布，每一个环节她都门儿清。她太清楚这架纺车的意义。这个结构很是精巧，直接把纺纱的效率翻了三倍不止！
一直以来，她们这种纺织商最大的瓶颈就是纱不够用。
织机等纱，布号等货，船等仓装满，所有环节都在等纱！
如果这架纺车能铺开，那她何翠鸣的生意就不是翻一倍两倍甚至三倍都不是梦。
她的眼神从惊讶变成灼热。
蒋萍自然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变化，踩停纺车，拍了拍手上的碎絮，适时补充道：“这机子是我做梦的时候，云匠仙人手把手教的。她老人家还给每个部件都起了名儿，这个三合一的锭子架叫‘云梳’，这个脚踏连杆叫‘云履’，这个大轮叫‘云盘’......”
她一本正经地胡诌着，每个名字都带着一股子神神叨叨的味道，配上她那副煞有介事的表情，还真有几分得了仙人真传的模样。
何翠鸣原本是不怎么信这些鬼神之说的。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神棍骗子没见过？可眼前这架纺车是实实在在的。
一个以前的懒汉赌鬼，忽然之间捣鼓出这种东西，若说没有点奇遇，反倒更说不过去了。
何翠鸣目光紧紧盯着那架纺车，压低了声音道，“萍姑，你这机子给其他人看过没有？”
蒋萍摇了摇头，眼神坦荡得像一汪清水：“没呢，这事儿谁能比您更专业呀？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再说了，那云匠仙人还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南边有一种叫‘木棉’的东西，比咱们现在用的麻更适合纺这种细纱。我就想着，得找一个能往南边跑船的帮口。我正打算去找您呢，您就自个儿上门了。您说，这难道不是仙人指路么？”
何翠鸣心里猛地一跳。
她确实有往南边拓展生意的打算。这趟回村一来是因为船帮的姐妹跟她透了风声，说家里那小爷们近来有些不清不楚的动静，二来也是想着秋末南下，顺着风跑一趟闽满，把南边的货带回来，再把北边的布带过去，一趟挣两份钱。这本是她压在心底的计划，还没来得及跟任何人提起，如今蒋萍这番话，像是有人把她心底的算盘一字不落地念了出来。
她看着蒋萍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
来之前，她是拷问过家里那小爷们的。那家伙跪在地上，宁死不招，可何翠鸣是什么人？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看人的本领向来是一流的。她早就笃定自己被人戴了绿帽了，当下就把那爷们锁进了祠堂，又盘问了家里的小厮丫鬟。人人都说那爷们隔三差五就往玉大夫那儿跑，又说最近那个混子蒋萍也跟着玉大夫学医。
她第一反应就是：自家男人和蒋萍这个出了名的混子搞到一起了。
让她盯着玉大夫，不过是试探的由头。一旦蒋萍收了钱，真的跑去医馆给那小爷们送信儿。呵呵，她立刻就叫人把她做掉。船帮的姐妹干这种事，利落得很。
可现在？
去他爹的绿帽吧。
男人如衣服，女人如手足。
能设计出这种机子的人，莫说一个正夫了，就算她蒋萍要她祖宗十八代从坟里爬出来伺候，她何翠鸣也能扛着锄头去刨坟。
行商之人最重直觉，走水路的人更是如此。
她看着蒋萍那双清亮坦荡的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今日的蒋萍，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回头的不一样，而是更深层的，骨子里的不一样。
难不成真有仙人真传？
蒋萍的形象在她心里，忽然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色彩。
何翠鸣咂摸了几下嘴唇，目光在纺车上又转了一圈，开口道：“萍姑，我下趟船确实要往南走。你说的那种木棉，我会留意的。”
她顿了顿，又问道：“你这纺车难做吗？做一架需要几日？用的人需不需要专门训练？”
蒋萍等的就是这句话。她面上依旧乐呵呵的，像是浑然不知自己刚才好巧不巧地躲过了多大的麻烦，语气轻松地答道：“零部件倒是不难做，难的是调试。何姐，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您可不要抛下我自个儿找木匠来仿制，人家调试不明白的。我这手艺可是仙人点化的，不信您去问问许军户，她都说我修械的手艺好呢。”
何翠鸣心中冷不防被敲了一记警铃。
军户。她知道，就是那个回来奔丧的许嫱。
她们这些跑船的消息最灵通，据说那许嫱在军中官职可不小，而且很受上头的赏识，此番回来奔丧不过是礼制要求，过两年是肯定要官复原职甚至升迁的。
这个萍姑，竟不声不响地就搭上了这样的关系。
她打量蒋萍的眼神愈发复杂。
这话究竟是故意说给我听的，还是无意中透露的？
何翠鸣脸上却丝毫不变，又摆出了那副姐俩好的招牌笑容，伸手搭上蒋萍的肩膀，亲亲热热地拍了拍：“哎呀萍姑，你这就是说了两家话了！咱们姐们还信不过吗？何姐就给你放一句话在这儿。你这种纺车，有多少咱就要多少。先来个十架，你抓紧做。我明日就派几个好手来你这样机上试试看。”
蒋萍却没有急着应下。她笑了笑，不卑不亢地开口道：“何姐，这东西制作不易，材料也要现备。我最近手头事情有些多，除了这纺车，还有改良的犁在试。咱们不若定个白契，约定好工期和定金，这样双方都妥帖。”
白契就是一类比较原始的商业契约，需要有中人见证。
何翠鸣没想到以她何翠鸣在村里的名声和财力，买个东西还要定契，面色不由得微微一滞。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蒋萍下一句话就跟了上来：“制作期间，样机您可以直接搬回家里先用着。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随时跟我提，我立马过来调试，终身质保。”
何翠鸣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终身质保。
这四个字，她在沪口那些大商号里才听过，一个村姑是怎么知道这些弯弯绕绕的？
她看着蒋萍那张不卑不亢的脸，心里那点不快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取代了。
难不成真有神明保佑？看来改日她也得去拜拜那位云匠。
何翠鸣面上重新堆起笑容，痛快点头：“行！那不如去我家写契。里正就住我隔壁，可以当中人。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咱们今天就直接定下。”
蒋萍点头：“都听何姐的，何姐不若先去找里正说一声，我跟裴之说两句话。夫郎一个人在家，怕他担心。”
何翠鸣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随意：“看不出萍姑还是个收心的主。不过男人嘛，就那么回事，过两年就腻了。好女儿志在四方，可别叫一根裤腰带拴住了脚。”
说完，她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腰间的钥匙串叮当作响，很快消失在巷口。
蒋萍目送她的背影远去，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她转身进了里屋，门帘落下的那一刻，她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沈裴之正坐在窗边的小几旁，低头绣着一方帕子。夕阳从窗棂间斜斜地漏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他生得本就白净，此刻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拈着绣针一起一落，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水墨画。
他平日里闲着的时候就会做些手帕荷包之类的托人带到镇上去卖，虽换不了几文钱，但到底也是一份贴补。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蒋萍的神色，手里的绣针顿了一下，连忙站起身来：“妻主这是怎么了？谈成了生意，不应该开心吗？”
蒋萍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本来没打算这么早把纺车拿出来的。但我瞧那何翠鸣的神色，她应该是已经发现玉大夫和她家夫郎的事了。”
沈裴之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待会儿去一趟医馆，”蒋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就跟玉大夫说，何家出事了。剩下的，看她自己怎么选，也看天意了。”
沈裴之看着她严肃的面容，没有多问，郑重地点了点头。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远处传来几声鸦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蒋萍站在窗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沉入地平线，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
今晚，将是一个多事之夜。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多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