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变心 “就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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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沈裴之扶着蒋萍回了院子。
蒋萍喝得不多，只是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脚步还算稳当。阳光斜斜地洒进院子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沈裴之搀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引她在檐下的竹椅上坐下，又转身去灶房倒了一碗温水端过来。
“妻主，喝口水缓缓。”
蒋萍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裴之忽然开口道：“妻主，我瞧着许姐姐对陆公子并不是全无心意，你说许姐姐和陆公子这事，能成吗？”
“哦？”蒋萍偏过头看他，有些意外，“怎么问起这个？”
沈裴之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陆公子跟我洗碗时聊起了他父亲。他生父在陆校尉还是个百夫长的时候就赘给了她，当年也是恩爱非常。两人一起熬过了最难的日子，但后来陆校尉官越做越大，应酬多了，见的世面也广了，人也就慢慢变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先是讨了一房侧夫，说是同僚送的，不好推辞。后来又一房一房地抬进来，年轻貌美的小侍一个接一个。陆公子的父亲起初还闹过几回，闹完了照样独守空房，到后来连闹都懒得闹了，整日里关在佛堂里念经，连儿子都不怎么见了。”
蒋萍端着碗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想起陆凌霄站在许嫱院子里那副骄纵又鲜活的模样。
那样一个张扬的少年，原来竟是在那样的境况里长大的。
“所以陆公子才追到村里来？”蒋萍问。
沈裴之点了点头：“大概是觉得许猎户这样的人靠得住吧。”
蒋萍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不仅是有钱会变坏，女人有权也会变心。”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沈裴之却好像忽然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连忙在面前跪下，低着头小心翼翼道：“妻主，我，我不是故意要说这些的。我只是把听到的消息说给你听，没有旁的意思，更没有敲打妻主的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知道自己不算貌美，也没什么家世背景，配不上妻主。若是将来妻主想抬别的公子进门，我，我是绝无二话的。”
蒋萍连忙放下碗将沈裴之拉起。
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低垂的眉眼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一只被惊扰的蝴蝶。
“就算我抬其他男子进来，你也绝无二话？”她问。
沈裴之的指尖蜷了一下：“嗯。绝无二话。”
他是读过《男诫》的，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为正夫者，当以贤德为本，不可争风吃醋，引得家宅不宁。他虽然没什么大学问，但这些道理他还是懂的。
蒋萍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只是看着他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伸手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行了，别胡思乱想了。”
沈裴之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蒋萍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爽朗：“奋斗还没完成呢，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一心搞钱，这种享乐思想不能有。再说......”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家里有一个就够了，再多几个，我现在的钱包恐怕撑不住。”
沈裴之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一抹红色从脖子根悄悄爬上来，一直蔓延到耳尖。他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衣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翘了起来。
蒋萍认真补充道：“不过，若是日后你不想跟着我了，可以和我说，我会写放夫书。”
放夫书？
沈裴之感觉周身那股暖意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妻主。
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如一棵新竹，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和笃定。
他的耳畔忽然回响起陆凌霄在厨房里对他说的那番话。
“得亏是在村里，若是在封京，像你家妻主这样样貌端正又肯干的女人，不知道多少外头的野花野草想要勾搭。”
“好女人就算死缠烂打也要抓住，最好是在恩爱的时候揣个女儿。一旦被那些狐狸精勾走，后悔都来不及的。”
若是自己离开了，妻主会再赘一个郎君吗？
肯定会的吧。而且那或许会是个更加年轻的郎君，更加温柔貌美。或许那个郎君还会有一个很愿意帮扶提携妻主的母族，能给她带来比自己多得多的助益。
沈裴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他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竟变得极其厌恶这个猜想。明明赘过来前，他想的是，若是真的被妻主打骂得过不下去，他就假装大度地帮她纳侍，也好有人替自己分担些。
可如今光是想到妻主身边站着别人，他就觉得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闷得喘不上气来。
一旦想到了这个方面，他却又控制不主地思考下去。
他感觉自己的心好像在陈醋里泡得发胀，从心口到喉头一直哽着，好像受了什么极大的委屈。
为正夫者，当以贤德为本。
贤德，贤，德
...
咕噜噜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感觉自己心上好像酸得冒泡，一个接一个，咕嘟咕嘟地往上翻涌。
“裴之？裴之？”
蒋萍的呼唤声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沈裴之猛然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他的下巴上还挂着一颗欲坠不坠的泪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妻主，我不是故意哭的。”
他慌乱地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面上浮起一层羞赧。
多大的人了，居然还哭鼻子，还被妻主看见了，好丢脸。
蒋萍也没想到他会哭，而且是那种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就开始往下掉眼泪的哭法。她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凑过去替他擦眼泪，却冷不防被他反握住了手，拉着贴到了他的脸上。
“妻主。”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微微沙哑，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羽毛的稚雀，“是厌恶我的容貌所以才想写放夫书的吗？”
蒋萍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子。我不是厌恶你，也不是现在就要写放夫书，我只是想给你一个选择离开的权利。毕竟......”
话还没说完，她的嘴就被人用手指轻轻遮住。
沈裴之抬起头，那双含着泪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坚定：“除非妻主厌了我，我是绝对不会离开妻主的。绝对不会。”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蒋萍忽然地就得了这么重的一个诺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难得的有些局促，她想说点玩笑话轻松过去，却又想不出该说什么。
两人正相对无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轻笑。
“倒是我来得不巧了，打搅了萍姑的好事。”
蒋萍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倚在院门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那女人生了一张圆盘脸，肤色是被江风和日头常年打磨过的麦色，透着一股走南闯北的人才有的韧劲儿。眉眼不算精致，但胜在爽利。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窄袖短衫，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上面挂着一串铜钥匙，走动时叮当作响。
正是村里的纺织大户，何翠鸣。她家纺织生意做得不小，一年有大半年在外面跑船，光是把从村里收上来的布匹装船沿着水路送到沪口去卖就能挣一二十两。原主跟她打过交道，那时候何翠鸣手底下有几笔烂账收不回来，找过蒋萍当打手。
“何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沈裴之敛了身，自觉地去厨房里替她们沏茶，蒋萍拍了拍衣摆迎上去，心里已经转了几个弯。
何翠鸣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常年在外跑船，回村的日子屈指可数，今天忽然出现在自家门口，绝不可能是路过那么简单。
何翠鸣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在屋檐下挂着的肉块上停了一瞬，最后才回到蒋萍脸上，笑意不减：“这不是听说你最近出息了嘛，我寻思着得亲自来看看，到底是哪个萍姑开了窍。”
她说着，朝蒋萍招了招手：“来来来，借一步说话。”
蒋萍跟着她走到院墙外的老树下。何翠鸣靠着树干，先是扯了一通闲话，什么猪肉多少钱一斤，最近村里有没有什么新鲜事，东拉西扯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就是不往正题上落。
蒋萍也不急，笑眯眯地陪她扯。
终于，何翠鸣话锋一转，像是随口一提：“听说你最近在跟着玉大夫学医？”
蒋萍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何姐消息真灵通，我这还没学出个名堂呢，你倒先知道了。”
何翠鸣笑了一声，拿帕子扇了扇风：“别介，我们这种走南闯北的女人，耳朵不灵光一点，怎么混饭吃？”
她顿了顿，笑容敛了几分，目光落在远处的屋顶上，声音压低了些：“萍姑，姐跟你打听个事儿。你天天往玉大夫那儿跑，有没有见过我家那个去找她看病？”
蒋萍微微一顿。
她自然想起了那夜里她和沈裴之在山里听到的动静，这还是她跟着玉大夫学医的由头呢。如今何翠鸣这么一问，难道这事儿暴露了？
蒋萍斟酌着措辞：“我没注意，不过玉大夫是村里唯一的大夫，谁有个头疼脑热的不去找她？”
何翠鸣哼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她从腰间摸出一个钱袋，在手里掂了掂，递到蒋萍面前。袋子不大，但落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少说有二三两银子。
“萍姑，姐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何翠鸣直视着蒋萍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你帮姐盯着点，看看我家那个到底是不是去看病的。要是真看病，这银子就当姐给你的谢礼。要是看出别的名堂来......”
她顿了顿，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冷了几分：“那姐另有重谢。”
蒋萍低头看着那只钱袋，没有伸手去接。
她心里很清楚。
何家夫郎和玉大夫的事，她是亲眼撞见过的，当初她就是拿这个把柄要挟玉大夫教她医术的，但这不代表她想把事情捅出去。一来这是别人的私事，她没立场去毁人名声。二来她也怕，跑船的和道上的向来不分家，何翠鸣看着笑嘻嘻的，可跑船的女人哪个心不狠？若是真把实情告诉她，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为了保住脸面，连夜把她沉到河底喂鱼也不是没可能的。
可不接这钱袋，何翠鸣的目光已经变了味。
“怎么？”何翠鸣的笑容没减，但语气里多了一丝锐利的试探，“看起来萍姑是知道些什么？”
蒋萍心头一跳，面上笑着摆手：“何姐，您这是要我的命了！我哪知道什么呀？我就是个刚转了性的懒汉，天天往玉大夫那儿跑，也是为了我自己那点破事儿。”
她索性把话摊开了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坦诚：“不瞒您说，我去玉大夫那儿学医术，不是为了什么悬壶济世。我是为了给我这人体工学农具造势。您要不信，也进来瞧瞧我做的东西。您要是瞧得上，还得仰仗何姐您的船路，帮我往沪口捎带捎带呢。”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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