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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07 ...

  •   白芷兴奋得手舞足蹈,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几分少女的血色,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像是重新燃起了一簇火苗:“娘娘,我们又可以回去了!”

      诸葛芳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拾起那几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破旧衣裳,将那只铜鸟和簪子仔仔细细地揣进怀里,像是把一段无处安放的旧梦也一同塞进了胸口,然后跟着来迎接的太监,一步一步地回了宫。

      凤藻宫一切如旧,陈设皆是原来她离开时的模样,妆奁还在原来的位置,屏风上绣的孔雀还是那样栩栩如生。

      只是所有东西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岁月在不经意间落下的叹息,殿内光线昏暗,那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

      不过长孙齐还是那个长孙齐,那个傻乎乎的、单纯的皇帝。

      他看见她回来,立刻扔下手里的玩具,拍着手笑起来,笑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皇后回来了!皇后回来了!”

      诸葛芳菲看着他的笑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楚,仿佛有人在胸口最柔软的地方狠狠拧了一把。

      她入宫不过两年,却经历了被立、被废、再立、再废,颠沛流离,几度生死。

      而眼前这个男人,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皇后回来了,他很开心。

      “陛下,臣妾回来了。” 诸葛芳菲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道。

      长孙齐的手指冰凉,骨节分明,握在掌心像握着一截枯枝。

      长孙齐嘿嘿笑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已经发硬的糖糕,小心翼翼地递给她,像献宝一样,“皇后,你看,我给你留了一个糖糕,特别好吃,我一直没舍得吃。”

      糖糕已经干裂了,表面泛着暗沉的黄色,散发出一股陈旧的气息。

      诸葛芳菲看着那个糖糕,喉头一紧,忽然泪如雨下,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安稳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她很快又迎来了第二次被废。

      燕南王长孙球在河洛待了不到半年,就因为骄横跋扈引起了朝臣的不满。

      东海王长孙越联合幽州都督王浚,起兵讨伐燕南王,战火再一次烧到了洛阳城下。

      燕南王兵败,仓皇逃往长安,临走前他下了一道旨意,声称要废黜诸葛芳菲的皇后之位,并将她迁出宫城。

      这一次,诸葛芳菲连冷宫都住不成了。

      几个太监押着她从侧门送出宫,像扔掉一件无用的旧物一样,把她扔在了大街上。

      宫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那沉重的声响像一记闷雷,在空旷的街巷里久久回荡。

      没有人来接她,没有人来看她,她就那样孤零零地跌坐在泥泞中,衣衫凌乱,发髻松散,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任人践踏。

      诸葛芳菲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抱起那个单薄的包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脚步却有些踉跄。

      “娘娘!”身后突然传来白芷带着哭腔的喊声。

      诸葛芳菲没有回头。

      白芷和蓝莚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追上她。

      白芷眼眶通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蓝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苍白,却倔强地跟在后面。

      “别叫我娘娘了。”诸葛芳菲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已经是庶人了。”

      “不管您是什么,我们都要跟着您!”蓝莚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

      诸葛芳菲停下脚步,缓缓回过身来,看了她们一眼。

      这两个丫鬟,从她小时候就跟着她,陪她读书,陪她绣花,陪她入宫,陪她进冷宫,现在又陪她流落街头,风里来雨里去,从未离开过半步。

      这份情谊,比任何金银珠宝都珍贵。

      “走吧。”诸葛芳菲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声音里多了一丝柔软,“去找个地方住下。”

      她们在城南找了一间比上次还要破败的小屋。

      屋顶漏了一个大洞,下雨天要用三四个盆子接水,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墙壁裂了好几道缝,冬天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哭,屋里的地面是夯土的,潮湿阴冷,铺一层稻草就算床了。

      邻居都是平民百姓,有卖豆腐的,有挑担子的,有拉板车的,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裳打着补丁,却都很和善热情,见了她们也不多问,只是憨厚地笑笑,偶尔端一碗热汤过来询问她们要不要尝一尝。

      诸葛芳菲在这里住了大半年,她靠替人缝补衣裳和写信度日为生。

      她的手艺不错,针脚细密匀称,缝出来的衣裳像新的别无二致,加上她识文断字,在这穷街陋巷里简直是个异数,很快就在街坊邻居中出了名。

      有人请她做衣裳,有人请她绣花,有人请她代写家书,她都一一应承,从不拒绝,也从不嫌工钱少。

      有一次,隔壁卖豆腐的王大娘端了一碗热豆腐过来,豆腐还冒着热气,白白嫩嫩的,卧在青花碗里,洒了几滴酱油和葱花。

      “姑娘,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姑娘和一个小孩过日子不容易,吃点热乎的。”王大娘的声音沙哑,带着市井妇人特有的粗犷,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

      诸葛芳菲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忽然红了眼眶。

      她想起在宫里,她吃的都是山珍海味,金碗银筷,雕龙画凤,可从来没有人真心对她好。

      那些人对她笑,是因为她是皇后;那些人跪她拜她,是因为她头上的凤冠。一旦她不是皇后了,那些人比谁都踩得更快。

      而现在,她吃的是粗茶淡饭,住的是漏雨破屋,可这些素不相识的街坊邻居,却给了她从未有过的温暖。

      “多谢大娘。”她低下头,吃了一口豆腐。

      咸咸的,不知道是豆腐的咸,还是眼泪的咸。

      永兴二年,政局再次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东海王长孙越与燕南王长孙球之间的矛盾彻底激化,双方在河洛城外又一次开战。

      这一回,东海王占了上风,燕南王败走长安,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东海王入城后,为了拉拢人心,决定恢复诸葛芳菲的皇后之位。

      消息传到城南那间破屋时,诸葛芳菲正坐在门槛上,替王大娘缝一件棉袄。

      阳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添上一抹不真实的暖意。

      诸葛芳菲手中的针停住了。

      针尖悬在半空,线头微微颤动。

      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大娘以为她没听见。

      “姑娘?”王大娘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你怎么了?”

      “没事。”诸葛芳菲笑了笑,那笑容浅淡得像春日将尽时最后一缕风。

      她将针线别在袖口上,“大娘,这件棉袄我明天给您送过去。”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阳光很好,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般,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屋檐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声音清脆,像是在争论什么。

      诸葛芳菲仰起头,望着那片干净的天空。

      比起那座冰冷的皇宫,这间破旧的小屋,更像她的家。

      可她别无选择。

      她是诸葛家的人,她的命运,从来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

      “白芷,蓝莛,收拾东西。” 诸葛芳菲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回宫。”

      白芷和蓝莛对视一眼。两人什么都没说,眼中却都浮现出相同的无奈。

      她们开始默默收拾那几件仅有的破旧衣裳,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再次回到宫中,一切如旧,凤藻宫还是那个凤藻宫,巍峨壮丽,金碧辉煌。

      可诸葛芳菲走进去的时候,只觉得陌生。

      这里的柱子还是那样粗,窗户还是那样高,可一切都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长孙齐也还是那个长孙齐,他坐在龙榻上,怀里抱着那只铜鸟,看见她进来,便拍着手笑,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皇后回来了!皇后回来了!”

      诸葛芳菲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恍如隔世。

      她想起在民间的那大半年,想起王大娘那碗热豆腐,想起街坊邻居朴实的笑脸,想起那些虽然穷、却活得有尊严的人们。

      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活着,不是靠皇后的名头,而是靠一口气。

      那口气在,就算住破屋穿破衣,也能活得堂堂正正;那口气散了,就算住在金銮殿里,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不会让那口气散了。

      不管被废多少次,不管被立多少次——她都要保住那口气。

      诸葛芳菲这次回宫后,发现情况与之前相比有些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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