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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08 ...

  •   燕南王长孙球虽然败走长安,但他在河洛的势力并未完全清除,宫中还有不少他的人,如同蛰伏在暗处的蛇,平日里不露声色,只等着合适的时机吐出信子。

      这些人表面上对诸葛芳菲恭恭敬敬,行礼问安一样不少,可眼底那抹若有若无的冷意,却像深秋的霜,怎么也遮不住。

      他们都在等——等着她再次倒台。

      “娘娘,王美人在外面求见。”白芷掀帘进来,轻声通报。

      “王美人?”诸葛芳菲在脑海中搜寻了一圈,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她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书卷,“让她进来吧。”

      帘栊响动,王美人走了进来。

      三十多岁的年纪,风韵犹存,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淡粉色的荷花,走起路来袅袅婷婷,似一枝在风中摇曳的柳条。

      她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的世故,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讨好,也不显得疏离。

      她曾经是燕南王安插在宫里的眼线,查探消息,传递情报,做得滴水不漏。

      早在沈后当位时,她就在宫中四处活动,左右逢源,人脉之广,连几位尚宫都让她三分。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王美人屈膝行礼,姿态端庄,声音柔得像是浸了蜜。

      “免礼。”诸葛芳菲抬手,声音淡淡的,“王美人来有什么事?”

      “娘娘,”王美人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臣妾听说,燕南王虽然败了,但他在长安还在积蓄力量,随时可能打回来。娘娘是燕南王立的皇后,如果他回来了,自然会善待娘娘。可如果东海王赢了,娘娘恐怕……”

      她没有说完,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细细的针,悬在半空中,等着扎进谁的皮肉里吮血蚀骨。

      她的意思很明确,无非是警告她,她是燕南王的人,东海王不会放过她的。

      诸葛芳菲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什么时候成了燕南王的人了?她不过是被燕南王利用了一回而已。

      燕南王立她为后,不是因为她有什么价值,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皇后装点门面,他根本不在意皇后的位置由谁来坐。

      “王美人的好意,我心领了。”诸葛芳菲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拨了拨浮沫,声音不疾不徐,“不过,我是大魏的皇后,不是哪个王的皇后。谁当政,我就效忠谁。”

      王美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那失望一闪而逝,很快又被恭敬的笑容盖住,她屈膝告退,转身时裙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等她走远,蓝莛从屏风后探出头来,凑到诸葛芳菲身边,小声道:“娘娘,王美人这是什么意思?”

      “她在试探我。”诸葛芳菲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想知道我是站在燕南王那边,还是东海王那边。”

      “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诸葛芳菲抬眼望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等一场迟迟不来的春天。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几个字,“两边都不站。站在中间,等风来。”

      光熙元年,东海王长孙越彻底击败燕南王长孙球,把握朝政,只手遮天。

      他入河洛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废黜诸葛芳菲的皇后之位。

      理由冠冕堂皇,与燕南王同党。

      传旨的太监站在凤藻宫正殿,扯着嗓子念完圣旨,声音尖利。

      诸葛芳菲听完最后一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平静地说:“臣妾领旨。”

      她接旨的时候,正在给长孙齐读书,那本《山海经》翻开在某一页,上面画着一只长着六条腿的怪鸟,墨色已经有些洇开了。长孙齐坐在她身旁,歪着头,听得入了迷。

      “皇后,你要去哪里?”长孙齐突然拉住她的衣袖,力气大得出奇,像是怕她突然消失似的。

      诸葛芳菲回过头,看着他那双迷茫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心机,没有算计,只有最单纯的恐惧和不舍,她心中一软,轻声说:“陛下,臣妾要出去一段时间,不能陪伴陛下左右,望陛下千万保重。”

      “你要去哪里?”长孙齐急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走了谁给我读书?谁陪我说话?”

      诸葛芳菲眼眶一红,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得生疼。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铜鸟,那铜鸟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翅膀上的纹路都有些模糊了。

      她把它放在长孙齐的手心里,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陛下,这只铜鸟会陪着您的。您想臣妾了,就看看它。”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慢,一步一步,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只要一回头,她就走不了了。

      身后传来长孙齐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像一个被抢走了玩具的孩子。

      那哭声一直在她耳边响了很久。

      这一次,她没有被贬为庶人,而是被迁到河洛城外的一座庄园里居住。

      说是庄园,不过是一座荒废多年的院子。

      院墙塌了半截,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屋瓦缺了好几块,雨水顺着缺口往下漏,屋里的床只剩下几块歪歪扭扭的木板,连个像样的被褥都没有,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摇摇欲坠的门窗呜呜地响,比冷宫还不如。

      白芷和蓝莛跟着她,小柚子也跟着她,四个人挤在一间屋里,白天还好说,到了夜里,只能把所有的衣裳都盖在身上,缩成一团取暖。

      日子比以前更加难熬了。

      “娘娘,东海王太过分了!”白芷气得直掉眼泪,一边抹泪一边替她打抱不平,“您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废您?”

      诸葛芳菲摇摇头,伸手替白芷擦去眼泪,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燕南王曾立我为后,这就是罪。”

      “那您就不生气吗?”

      “生气有什么用?”诸葛芳菲苦笑了一声,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生气能改变什么?”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天上没有太阳,只有一层又一层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我们只能等。”她说。

      等什么?

      等下一个胜利者出现,等下一个需要她的人出现。

      她知道,只要她活着,就还有机会。

      诸葛芳菲在河洛城外住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里,她又经历了一次被立、一次被废。

      先是东海王为了安抚人心,恢复了她皇后的名号;然后又因为政治斗争的需要,再次废黜了她。

      等到第五次被废时,她已经彻底麻木了。

      “走吧。”诸葛芳菲拎起那个单薄的包袱,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要重复的事,“回河洛城。”

      白芷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了出来:“娘娘,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诸葛芳菲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白芷的头,白芷的头发又软又细,像小时候母亲养的那只猫的绒毛。

      “快了。”她说。

      她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但她必须这样说,不仅是说给白芷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回到河洛城,她们又在城南租了一间小屋。

      这一次,诸葛芳菲不再只是给人缝补衣裳,她开始帮人写信、代写诉状。

      她的字写得好,笔锋清秀而不失风骨,文笔也好,措辞得体,条理清晰,很快就在城南出了名。

      “诸葛姑娘,帮我家老头子写封信吧,他在外地做买卖,好久没回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拿着一块布头来找她,布头里包着几个铜板,是润笔费。

      “好。”诸葛芳菲铺开纸,磨好墨,提起笔,“大娘要写什么?”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说家里的鸡又丢了两只,说地里的菜被虫咬了,说隔壁王家的媳妇又生了,说她很想老头子,让他早点回来。

      家长里短,柴米油盐。

      诸葛芳菲一一记下,落笔成文,写成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字里行间都是烟火气,可读起来却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老太太不识字,央她念一遍。

      她念了,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条安静的小溪,流过那些粗糙的字句,把它们洗得发亮。

      老太太听完,老泪纵横,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接过信纸,声音哽咽:“多谢诸葛姑娘,你人真好,和庙里的观音菩萨一样。你的字也好看,跟画似的。”

      “大娘过奖了。”诸葛芳菲笑了笑,帮她把信折好,塞进布包里,“您收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平淡如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安稳。

      有一次,一个书生来找她代写诉状,说是被人诬陷偷了东西。

      那书生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眉目清秀,可眼睛里满是血丝,显然已经几天没睡好觉了。

      他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诸葛芳菲让他坐下,倒了一碗水给他,耐心听他讲完事情经过。

      她觉得事情有蹊跷,证词前后矛盾,证据链断裂,分明是有人设局。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铺开纸,帮他写了一封条理清晰的诉状,条分缕析,层层递进,把每一个疑点都点得清清楚楚。

      书生拿着诉状去衙门告状,果然打赢了官司。

      他回来后感激涕零,跪在门口磕了三个响头,说:“诸葛姑娘,你真是个才女!你有如此学识才华,为什么不去考科举呢?”

      诸葛芳菲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无奈,“我是女子,不能考科举。”

      书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瞬间涨红了脸,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连连作揖,语无伦次地道歉:“抱歉,诸葛姑娘,我……我不是故意的……”

      “无碍。”诸葛芳菲摇摇头,没有在意。

      她送走了书生,独自坐在门槛上,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想,如果她是男儿身,是不是就可以参加科举,走上仕途,用自己的才华改变命运?是不是就不用一次次被人当作棋子,一次次被废被立,一次次从云端跌落泥沼?

      可她是女子。

      她唯一的价值,就是嫁人、生子、当好一个皇后。

      一个随时可以被废的皇后。

      永嘉元年,魏惠帝长孙齐驾崩。

      消息传到诸葛芳菲耳中时,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天色已经暗了,只有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她的手泡在冰冷的水里,冻得通红,指节都有些僵硬了。

      小柚子站在门口,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娘娘……不,姑娘。陛下驾崩了。”

      诸葛芳菲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洗衣棒槌从指间滑落,咚的一声掉进木盆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浸在冷水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诸葛芳菲才慢慢直起身来,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知道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在秋风里打了个旋,然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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