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颂》文斯珈

258、红鹤 飞过北境

　　“也就是说，这皇位是大长公主的，自始至终都是。”

　　“倒也不能说的这般绝对，皇兄那么多儿子，若在景曜之下有哪个皇子成器，也未必不会选他们做太子，这样，青棠也就没回来的必要，可惜啊，那些个皇子要么是不成器的，要么是有异心的，又或者不求上进，景曜算计那么一出，不过是想要让自己的身份更纯，得位更正，皇兄顺水推舟罢了。”

　　“王爷还是这么喜欢替先皇说话，都说皇家多尔虞我诈，兄弟之间更是非敌便仇，但在王爷这里却是兄友弟恭。”

　　李佑歪头将杜寒英看在眼中、眼底，在他印象里，这个人说话从不这般疾言厉色、夹枪带棒，这近一年的光景都变了，事变人也变。李佑摇摇头低声苦笑：“寒英啊，寒英啊，本王倒是想让天底下所有兄弟都兄友弟恭，你说这斗来斗去有什么斗头？到头来不过是一塌糊涂、两败俱伤。”

　　杜寒英对自己说了什么很清明，一时不平，脱口而出，这话不该对着李佑说，却……

　　“王爷恕罪，”杜寒英深作揖，“这话实在不妥，但这话臣也只敢对着王爷说了。”

　　李佑又何尝不知杜寒英不是对他呢？

　　“唉，罢了，寒英，你是什么人本王清楚的很，这话能从你嘴里说出来，那才是真的乱得。”

　　杜寒英再拘礼。

　　“你进宫怕不是为了探病吧？”

　　“是，听闻萧大将军回来了，臣进宫看看。”

　　宫门外原本来往的人就不多，两人在此站着说话，两家的护卫更是将这一方清的干干净净，只要不放声大喊，便不会有人听到他们说什么。

　　李佑整整衣冠，清清嗓子，正色道：“这话就不必说了，你想拘了萧文广。”

　　既然李佑能在这个时候赶到，那么他能知道杜寒英的目的也就不稀奇：“是。”

　　“准备了多少人？”

　　“没多少，就宫里那些人，听命的就用，不听的就罢。”

　　“若是无一人听命呢？”

　　“那就是臣没本事了，”杜寒英笑笑，“真是那样，臣只能自己上，不过好在臣还有个好护卫，他一人抵得过数十人，不论如何总要试一试。”

　　“你这般笃定地要做这件事，青棠怎么说？”

　　“她不知情。”

　　“同住一府的是她，她不知情？大权在握的是她，她不知情？宫里那个是她的亲舅，她不知……”

　　“王爷，你我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有些事也就没必要委婉。”

　　李佑沉默半晌，眼看着时辰一点一滴过去，杜寒英朝李佑拱拱手，打算进宫去，李佑却抬手按住杜寒英的手，眼瞧着宫门很是坚定：“我……皇兄给我留了一支不在册的暗兵，你带去吧。”

　　杜寒英抬眼，眼中写满难以置信：“王爷？”

　　“兄友弟恭，也不是只有我这个做弟弟的好，兄长是不是好皇帝、好夫君、好父亲我不好评判，但他是好哥哥，这支暗兵是他登基那日给我的，这么多年也一直是他出银子养着。寒英，其实我一度很怕，怕皇兄最后的日子不安稳，那些时候景曜不想我见皇兄，青棠入宫时我就跟着，只要他与青棠说话，我便能去见见皇兄，有些话说出来是亡羊补牢，去吧，我想皇兄会同意的。”

　　李佑在杜寒英手上轻拍两下，转身欲走，杜寒英叫住他：“王爷，王爷留步。”

　　“怎么？”

　　“这是先皇留给王爷的，王爷留着，寒英并非没有准备，且，这支暗兵带出来容易，想要再藏起来便难了，不论是现在的皇上还是将来的朝廷，一旦知道王爷有一支暗兵，一定会有打上主意的那天，这件事寒英只当不知，还请王爷也不要再和任何人提起。”

　　李佑又看了杜寒英两息，终是笑笑没再劝，不过也没走，他说：“既如此，本王留下来给你镇个场，走，进宫！”

　　“进宫有什么难，本宫日日进宫，舅舅进宫自然也便宜。”李青棠看着不远处亮剑的红玖对万喻说。

　　李青棠已在这里混了个脸熟，有几个将领不服气，甚至行礼都很勉强，李青棠不甚在意。某时，一个将领走来讨教，说是才听说李青棠出身花山，而花山能人异士众多，又听说李青棠接任花山，乃是个有些本事的：“想必有些身手，故此讨教。”

　　这已经是第五番了。

　　一胜一败两平手。

　　李青棠还没有亲自下场，场上一轮一轮皆是红鹤庭出来的姑娘，或强壮或灵巧，战下来竟没受罪。

　　“可是萧大将军毕竟是外戚，而不是皇亲，宫门森严，殿下能出入自在，萧大将军却未必吧。”

　　“嗯~”李青棠抚掌，是场上红玖赢了，因红玖急着回李青棠身旁，赢得干脆利落，“本宫倒不这么觉得，舅舅进宫还是好进的，只怕，进去就没那么容易出来了。”

　　“殿下何意？”

　　李青棠转看向万喻，轻笑：“没什么，皇兄病中，舅舅既要监国，便是要住在宫里的，哪里还能时时出宫。”

　　“是这道理，可大将军一直以来在军事不在朝政，如何能成呢？”

　　“阿玖，”李青棠看向跑来的红玖时眉眼都是笑的，“可有受伤？”

　　红玖摇摇头：“没有，殿下无事吧？”

　　“无事，歇一歇。”

　　那方吴凌义正走来，一步一声，当真有力。

　　万喻追问道：“大将军如何当政？”

　　李青棠看着吴凌义，轻开口：“万先生急什么，朝中那么多大臣，还怕无人辅佐吗？”

　　万喻的话被堵在嗓子里，吴凌义已到跟前，身边那最早叫嚣着比试的将领刚被红玖打落马，却是不服：“殿下，你这身边的女娃娃皆是江湖野路子，真打起仗来如何能抵用？”

　　“这话本宫可不爱听，本宫几时要上战场了，本宫带来的姑娘们皆是为了护本宫这个废物，岂不闻，花山出了个女儿娇，武不成，文不就，不然你以为本宫为何不与你等比试？”

　　“没想到你真是个棉花做的，啊？哈哈哈哈哈，还想兄弟们听你的，你有哪里抵得过大将军？”

　　“本宫也没说过要抵过大将军啊，本宫说的是，皇家总要有个人在这儿守着，舅舅要回京做那辅政大臣，只能本宫这无能的来讨个嫌，可诸位似是没长耳朵的，半句不忘心里去，如此怎么领兵打仗，吴将军，你说呢？”

　　“啊~”

　　脑袋骨碌碌滚了一圈，落在吴凌义脚边，四下哄散，吴凌义倒是稳得住。

　　杨田也被吓了一跳，却见那将他打败的女娃娃正收剑，面不改色，仿佛那个险些一手将他抡出去的和一剑砍了这颗脑袋的另有其人。

　　“殿下！”吴凌义欲厉声质问，李青棠抬眼，冷冷看他又冷冷开口：“吴将军，本宫是来凑数的，可本宫到底是这花朝大长公主，自有身份地位，姿态做的那般低，他仍出言不逊，难不成吴将军要本宫忍了？”

　　吴凌义不回答。

　　“吴将军，收尸吧。”

　　李青棠转身朝帐内走去，红玖跟着，红苏——也就是那个险些将杨田抡出去而拿下唯二胜局的姑娘则挡在吴凌义跟前，李青棠走出些距离才退步跟上。

　　“今夜不好过，都清醒着。”

　　“属下等明白。”

　　这件事不了了之，无人敢拿着那颗脑袋去找李青棠讨说法，即便有几个碎嘴的，也被吴凌义压下去了。

　　吴凌义大抵从没这般觉得花都离北境太远了，太远了……

　　“将军……”

　　“住口！”

　　“真要任由她在此？”

　　“殿下是来替大将军守城的，是为民心，若有一日敌人来犯，殿下会与这座城共存亡，至时她在民心才在，功成不是只靠打杀！”

　　“那若是她下令呢？”

　　“殿下没有将军令，也不会下令。”

　　“可若是……”

　　“没有若是，练兵！”

　　“……是……”

　　出乎意料的，这一夜竟是安稳，李青棠第二日走出营帐时风雪已经停了，一轮黄日挂在天边，透不进衣裳的暖意就这么普洒于地。

　　无人来扰，李青棠安安稳稳用过早饭，带着人出营了。

　　这一日，红鹤飞过荒北之境，百姓皆可见那十数个女子行走在长街，从一开始的戒备惧怕到后来能聊上几句，听说是萧将军的女儿到了，老人捧着热茶出来，泪盈盈，身颤颤。

　　吴凌义亲自跟了一日，见她融天融地融于人群，若非那鹤氅实在亮眼，有时人多甚至不能寻到哪个是她，每每仰面，窥其清冷，仿见故事里的萧将军，那样的人物，他不曾亲眼见过。

　　“将军。”

　　“回营。”

　　“殿下这里……”

　　“你带人跟着，务必守好，是位好殿下，能看见民心，是位好殿下。”

　　李青棠行走一日，至晚方归，这一日她收获颇多，以至于回营时脸上还带着笑意，见万喻守在帐外，她翻身下马，笑问：“万先生，有事寻我吗？”

　　万喻听到什么，觉得有趣，反问道：“殿下做公主不久么？殿下似乎用不惯那‘本宫’二字。”

　　李青棠闻言笑出声来：“做公主不久是真，用不惯也是真，在我看来无甚要紧，又不是因了这两个字才能坐稳这位子。”

　　“殿下，不同凡响。”

　　“这就不同凡响了？万先生，你可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