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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直白 掌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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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喻像是替吴凌义打听的,又像是与吴凌义没什么干系,他是聪明人,聪明人说话做事总叫人摸不着头绪。
但李青棠比他还叫人摸不着头绪,若是李青棠比不过,请出阿颂便是。
“殿下今日微服私访去了?”万喻跟进营帐。
李青棠退下外软甲道:“并非微服私访,正大光明。”
“那殿下正大光明地出去可知道了些什么?”
李青棠这时候才坐下来腾出空正儿八经地看万喻,并打算与他好好说道说道:“万先生指什么?”
“百姓。”
“百姓很好。”
“没了?”万喻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李青棠嘴角带笑,不似和善,倒像是讥讽或是觉得好笑:“万先生怎么还贪多呢?一日光景能知道百姓很好已经不错了。”李青棠想了想,“不过旁的嘛也不是没有,万先生可知道虎牙道口?”
万喻双眼微眯,试探问:“古洼道口?”
李青棠笑出声来:“万先生耳朵也不好吗?本宫说的是虎牙道口,什么古洼道口?这地方还有叫古洼道口的?什么所在?”
这一回,轮到万喻不说话了。
李青棠猜到了些什么,譬如萧文广去花都以前一定回这里和这些人说了些什么,又或者当初她从这里离开时这些将军有瞧见的,更或者不仅在萧文广心里她死在古洼道口,在这些人心里亦是如此……
可她的的确确从这里离去又回来,而花都从未有一道奏疏说大长公主遭遇不测,她自然活着。
且,上一回她来的并非这片大帐,她又不蠢……是吧,应当不是这片大帐,对的。
“先生何故不言语?”
“臣……我……”
李青棠窝坐在虎皮榻里,见万喻的模样,嘲讽一般念到:“‘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杜子美诚不欺我。”
“殿下?殿下何意?”
李青棠见勾起了万喻的兴致,自己也起了兴致,道:“万先生以为何为君子?”
“君子?”
“夫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万先生以为,本宫可是君子?”
“殿下是是……”
“本宫也觉得本宫是,这文与质,本宫兼得,古往今来似本宫这般通透之人少之又少,可遇不可求啊万先生,既遇上了,可得多瞧几眼。”
万喻明显与在外头时候有些不一样,他脸上写满困惑与茫然,天知道这大长公主为何如此善变,他颇有些小心地问:“殿下您这是不痛快了?”
“先生何出此言?本宫痛快极了。”
万喻咽口唾沫,在李青棠注视下有些不情愿地在一旁坐下来,他或许想何苦来哉!
“万先生,你今日来的巧了,本宫确乎有件顶要紧的事想请你帮忙,你若不来本宫还想差人去请呢。”
“殿下有何吩咐?”
“就是那虎牙道口,先生当真不知?”
万喻道:“知还是知情的,只是那地方连通穆良国与此地,不知殿下是要问什么?”
李青棠抚掌道:“正是了,本宫想知道这虎牙道口这些日子可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经过?”
“形迹可疑?”
“先生知道,如今穆良国王爷可在我朝,此人狼子野心,不得不防,穆良国国中新王继位,正是乱的时候,而我朝也好不到哪里去,难说会不会有细作或是……”李青棠的话戛然而止。
万喻却蹙紧眉头,且越蹙越紧。
“先生见多识广,又常年在此地,此事还需先生多费心,毕竟守好这一方天地才能守好花都不是?”
万喻忙从思绪中抽出来:“殿下说的是,臣领旨。”
“对了,先生方才所说古洼道口有什么机巧所在吗?”
万喻却摇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既如此,时辰不早了,先生早些歇息。”
“是,臣告退。”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昔年,有边将因君王好大喜功,刻意制造边境冲突以邀功,后大军大败,死伤六万有余,然边将掩盖败报,继续强征士卒,士兵终身服役,有去无回,百姓苦不堪言。”
吴凌义跪于下首,脑袋深深扎下去。
“本宫从未涉足沙场,秋点兵的气势也只在书卷中可见,但本宫并非蜷在檐下不敢飞的雏燕,花朝疆域千二百余万,北境、西域、东山、南岭,本宫都曾踏足,百姓如何、官府如何也都历历在目。吴将军,你想护你的北境、护你的兵,本宫又何尝不想护本宫的百姓、本宫的花朝、本宫的兵,我们并无不同。”
吴凌义闻言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过于沧桑而难辨神色,双目浑浊,双手粗糙,唇齿微张,一字未吐。
“本宫要掌权。”李青棠直视吴凌义的双眼,直白托出,“花朝早已不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日薄西山最易生变,这个道理吴将军应当省得。”
吴凌义声音粗重,面色冷峻:“殿下是否大胆了些,这些话皆是犯上之言,若被有心者听了去,殿下怕是不能活着走出此地。”
“你知道古洼道口吗?”
“古洼道口?殿下问这地方做什么?”
“看来你知道,但你不知道本宫为何问这地方,这意味着你没有万喻知道的多,如此想,吴将军怕是没有万先生更叫舅舅放心呢,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
吴凌义确实不知情,那时候他在巡营,等巡营回来萧文广要走,匆匆留下只言片语便策马而去,至于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也是李青棠来了之后他才知道李景曜病了,萧文广回都摄政。
“殿下的意思,末将不明白。”
“军营中目睹那件事的不在少数,竟没有一个人告诉将军,真是可悲可叹呢。”
李青棠还在“煽风点火”:“吴将军细想,花都那么多文臣武将,偏叫一个才回边境的萧大将军回去摄政,这真的合乎情理吗?”
吴凌义:“……”
“况且王叔还在盛年,哥哥们更是辅佐的最佳助益,怎么算都不该是一个手握重兵还戍守边疆的大将军这般奔走吧?”
“其实,殿下便可……”
李青棠侧目,这话中听。
“是呢,本宫才登丞相阁,前朝后宫尽在本宫之手,辅政名、正、言、顺!”李青棠不动声色看了红玖一眼,红玖将那一眼厚重的椅子往近前搬了搬,李青棠好似殷切一般对吴凌义说,“吴将军起身坐,快坐,累了一日,怎么好跪着。”
吴凌义越来越疑惑。
吴凌义并没有起身。
他跪在原地,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双手撑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是……迟疑。
李青棠也不催,只窝在虎皮榻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红玖搬来的那把椅子就搁在吴凌义身侧三步远,厚重大气,铺着玄色锦垫,上面的色彩纹理已经斑驳。
“将军是信不过本宫。”李青棠说得笃定,语气却轻描淡写,“还是信不过自己?”
吴凌义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末将只是不明白,殿下为何要……拉拢末将——您是在拉拢末将吗?”
“拉拢?”李青棠歪了歪头,“吴将军,本宫若真要拉拢你,该带金银细软来,该许你高官厚禄,该拿你家中老小做文章——可本宫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也不打算留什么。”
她顿了顿,笑了一声:“本宫只是觉得,这偌大一个北境军营,总该有人知道那六万白骨埋在何处,总该有人是清醒的。”
吴凌义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冷峻龟裂开来,露出底下的惊痛与仓皇。李青棠看得分明,那双粗糙的大手攥紧了膝上的甲片,指节泛白。
“殿下……”
“本宫查过卷宗。”李青棠的语气忽然淡了下去,像一壶凉透的茶,“花朝兵志里,穆良一战阵亡将士录了四万三千七百二十一人,但户部的抚恤银两拨出去六万整。那一万六千二百七十九人,吴将军,他们叫什么名字?”
帐中死寂。
外头传来巡营士兵的脚步声,甲胄碰撞,铛铛作响,一声一声踏在吴凌义的心口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下颌绷得几乎要碎裂。
“末将……”他终于出声,嗓音已经哑透了,“末将不知。”
“你不知。”李青棠重复了一遍,平淡地陈述,“你在军中近二十年,从伍长做到将军,六万兄弟埋在卓岸族附近,你不知。”
吴凌义闭上了眼。
李青棠终于从榻上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她今日穿了玄色常服,没有甲胄亦没有冠冕,蹲下来的时候只是一个寻常的年轻女子,只是那双眼里的东西,比北境的冬还要荒凉。
“吴将军,本宫知道那些名字,”她说,“本宫登丞相阁的第一件事,就是调了户部十七年的旧档,一个一个比对,一个一个核查,这件事简直骇人听闻,可户部并无造册,还是花山的文录库有册子得以翻看,众所周知,本宫出自花山,这一点相信将军不会有疑。”
吴凌义睁开眼。
他看见李青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写满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认真。
“起来吧吴将军,本宫不喜人这么跪着。”李青棠起身往旁边走两步,“你知道古洼道口,但你不知道舅舅回花都之前,本宫来过这里,那时候本宫和舅舅起了争执,负气而出,后在风雪之中于古洼道口坠崖。这件事舅舅知道,他告诉了万喻,在他们看来本宫死在古洼道口。所以万喻见本宫总觉得怪异,方才你没来之前听见本宫说起虎牙道口,他下意识说出‘古洼’两字,他怕是以为自己活见了鬼。”
吴凌义的瞳孔缩了一下,没动:“殿下在古洼道口坠崖?”
“是啊,可怕的很,若不是本宫这些姑娘们在,早是孤魂野鬼。”
“殿下……”
“皇兄病了,很重,”李青棠没有避讳,“舅舅以为本宫死了,赶回去瞧瞧皇兄,可他没想到本宫回来了,花都的天变得比他想得更快,只是北境这盘棋,本宫还没收完。”
她俯视着吴凌义,一字一顿:“本宫要掌权,为的不是一己私欲,本宫要那六万人的抚恤银两,落到他们的妻儿老小手里;本宫要今日在巡营的每一个兵卒,将来不必埋在青海头无人收骨;本宫要你们身后的百姓过得安稳,活得踏实;本宫要花朝这座摇摇欲坠的高楼,还能再撑几十年,撑到风雨过去。”
“将军,本宫的话不难印证,本宫从未想过有今日,可事实如此。是以,还请将军想想明白,此刻你跪的是替皇兄与舅舅巡牧的李青棠,还是花朝大长公主李青棠,你自己选。”
帐外忽然起风了,吹得帷幔猎猎作响。有一小队士兵从帐前跑过,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吴凌义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青棠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缓缓、缓缓地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重建。
“末将……”他的声音像从地底钻出来的,“末将有一事相求。”
“请讲。”
“请殿下……把那些名字,写下来。”吴凌义说,“从前末将不识字,他们的名字见过却对不上,如今末将识字了,尽管不多,但末将可以一个一个记。末将今年四十三了,这地方今日有明日无的,末将想有个盼头。”
李青棠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依然冷峻,依然严肃,眉宇间沟壑纵横,像北境被风沙啃噬了千百年的山脊。
“好,本宫答应你,明日就让人传信回花山,将实际名录送一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