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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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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斟的生长情况良好,证明并未受过饮食上的苛待,只是脚腕长期被铁链拷缚,皮肤及皮下组织出现了与铁链接触部位对称性、局限性的损伤,如出现暗紫色的压痕,周围轻度水肿.....”
“更严重的还是齐夫人,齐夫人的症状看似是受了刺激引发的疯病,实则不然,有一种毒,名为曼陀罗,其花、叶、籽均含莨菪碱等毒素,少量服用便会引发烦躁易怒、胡言乱语、幻觉丛生的症状,严重时会如同疯癫一般。气味上,曼陀罗带有甜腻的香气,初闻清雅,久嗅会让人头晕发闷,叶片碾碎后则有一股苦涩的青草腥气,混杂着淡淡的碱味,方才屋内,就有很明显的曼陀罗药味。”
云灵犀有些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齐夫人并非患病,而是中毒?”
银幼则冷笑一声:“先前我还说,他对齐斟漠不关心,对自己的夫人倒是体贴入微,如今看来,不过是伪装得太过逼真罢了。我平生最恨的,便是这种伪君子,面上瞧着温和无害,心肠却比谁都狠戾歹毒.....公子,我们接下来如何是好?”
“可,怎么证明下毒之人,就一定是齐公子呢?”云灵犀回想起自己和齐韦凉相处的画面,齐韦凉待她,温和有礼,又乐于助人,看自己夫人的眼神,也确实焦急心疼,这些,总不能都是伪装出来的吧?
神医扁青注视着她,目光平和:“曼陀罗之毒,若长期服食,定会毒发殒命,唯有少量、断续地投喂,才能将人控制在看似疯癫的境地,这一点,只有身边亲近之人才能做到。”
“再者,齐公子家的厨房放有不少甘草、绿豆、金银花......这些都是减轻曼陀罗效果的药材,证明齐公子,其实在下毒的过程中,也一直在不间断的给夫人服用解药,一边下毒,一边解毒,这其中究竟有何缘故,恐怕只能靠你们自己去查了......”
“我已在此耽搁许久,该告辞了。”扁青正要离开,云灵犀从思绪中抽离:“可否将解药的药方写给我们?”
扁青回:“取足量甘草与绿豆,一同浓煎成汁,甘草能调和毒素,绿豆可清热解毒,需大量灌服,再辅以清水催吐,缓解中枢神经的紊乱,也可搭配金银花露,减轻躁狂引发的内热炽盛......”
最后,他侧头,对西泠月颔首:“告辞。”
扁青就这样离开了。
云灵犀想起自己初次见到齐夫人的画面,她穿着一身黄色衣衫,发丝凌乱,双目空洞,被抱住时拼命挣扎,纤细的胳膊胡乱挥舞。
想起旁人闲谈时,说齐夫人未疯之前,是多么温柔贤淑,知书达理。
想起齐韦凉会在午后或傍晚陪着夫人散步,路过书局时,手中还会提一盒夫人爱吃的酥酪。
还有他提及夫人时温和的眼。
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他会对自己的夫人,做出那样的事。
“我们该如何帮齐夫人,还有阿斟?”半响,云灵犀收回思绪,看向西泠月。
西泠月捕捉到她脆弱的眼:“后日,我们再去一趟齐家......”
“你有办法?”
“想救齐夫人和阿斟,并不困难。”
云灵犀素来是信他的,于是,她放心地点了点头。
两日后,暮色初临。
银幼提两壶酒,和云灵犀、西泠月,再次敲响了齐家的大门。
齐韦凉开门一看,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三位今日前来,是有何事?”
“齐公子。”银幼晃了晃手中的酒壶,语气热络:“上回多有叨扰,今日我们特意提着好酒前来赔罪,还望公子莫要见怪。”
说罢,不等齐韦凉应答,她便笑眯眯地侧身挤了进去。
齐韦凉心中虽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眼见三人已提脚迈入大门,碍于风度,他也不好再将人赶出去:“上回,内子忽然发病,一时之间,慌乱至极......”
话音未落,银幼打断道:“没错没错,那日兵荒马乱的,都没尽兴,这不,我们特意带了两壶上好的佳酿,准备和齐公子一起享用。”
齐韦凉眉头微蹙,连忙婉拒:“诸位太过客气了,只是眼下,内子情绪有些不稳定,我需得在旁照看,实在不便饮酒。”
“既如此,我们也不便久留。”银幼眼珠一转,笑眯眯地:“只是这酒都特意带来了,总不好再提回去,不如这样,我们自罚三杯,权当赔罪,如何?”
说着,银幼从前厅取来三个酒杯,一个递给云灵犀,一个递给齐韦凉,还有一个,则留给自己。
银幼抬手拔开酒壶的塞子,清冽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她给三个杯子都斟满了酒:“喝完这一杯,就算一笔勾销,下次再见,我们可又是朋友了,是吧,姐姐?”
云灵犀端着酒杯,看向齐韦凉,笑道:“是啊,上次在齐公子家里,我们多有叨扰,这次,特意买了美酒,想和齐公子畅饮一番,只是齐公子不便,那我们便小酌一杯,权当尽兴了。”
齐韦凉捏着酒杯,一脸为难,见实在推拖不得,便应和道:“那,只此一杯。”
“自然,自然。”银幼笑得眉眼弯弯,率先举杯一饮而尽,随即挑眉看向齐韦凉:“我们都干了,齐公子随意便好。”
齐韦凉见云灵犀也一饮而尽,迟疑片刻,终是仰头将杯中酒液尽数灌入喉中。
酒液入喉,清冽中带着一丝微甜,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忽然觉得脑中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人影开始变得模糊。不过须臾之间,他便双眼一翻,身子直直地向后倒去,彻底不省人事。
云灵犀忍不住道:“这药效也太快了。”
银幼一脸得意:“那是自然,谵语亲手调制的药,药效绝对好,等他醒来,也会以为是宿醉,什么也不会记得。”
“谵语?” 这两个字如石子投入静水,在云灵犀心头漾开一圈涟漪,是那日,银幼曾和她提过的......
她下意识瞥向西泠月。
西泠月的视线越过庭院,落在另一间房门上。
“阿斟?”银幼率先推开房门,屋内光线略暗,齐斟正独自坐在床榻边缘,手里抱着的,正是西泠月送他的草编金鱼。
“你爹爹白日里竟也把你锁着?”云灵犀快步走近,目光落在齐斟的脚腕上,果然,脚腕处呈暗紫色,看上去还有点肿胀。
齐斟抱着“金鱼”,怔怔地看着他们。
银幼见状,转身便往厨房去,片刻后拎了把寒光闪闪的柴刀出来,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我这就把锁链砍了!”
西泠月说:“还不到时候,银幼,你先留下来,陪阿斟玩一会儿。”
银幼虽有些不甘,还是乖乖弃了柴刀,挨着齐斟坐到床榻上,笑眯眯地:“阿斟,姐姐陪你玩儿~”
西泠月俯身,指尖轻轻抚过齐斟的脑袋,而后他起身,转向云灵犀:“我们去见见齐夫人。”
另一间卧房内,齐夫人正独自卧在床榻上,锦被掩至胸口,双目紧闭,看上去仿佛睡着了。
只是她的状态显然不大好,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温婉的眉眼间满是憔悴。
“齐夫人,齐夫人......” 云灵犀俯身唤了两声,床上的人毫无反应,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云灵犀有些担忧:“这,是不是刚服用过解药,所以睡得比较沉?”
西泠月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根银针,他微微垂眸,找准穴位,银针刺入的刹那,齐夫人眉心骤然蹙起,发出一声极轻的痛哼。
云灵犀惊讶道:“你会医术?”
西泠月眼眸清润:“只是以银针刺激穴位,算不上什么医术。”
那也很厉害。
云灵犀心中暗暗惊叹,他究竟还有什么,是他不擅长的。
啊,对了,棋艺。
想到西泠月的棋艺,她的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床榻上,齐夫人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那双厌倦又憔悴的眼,此刻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待看清床前的两人,才渐渐凝聚起焦点。
清醒后的齐夫人,果然如旁人所说,温柔贤淑,知书达理。
她也很聪明,云灵犀三言两语,她便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来意。
“我和齐韦凉,本是一见钟情。” 齐夫人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异常清晰:“那年元宵灯节,他在灯市救了险些被人群挤倒的我,四目相对的刹那,我便觉得,是命中注定。”
而后便是三媒六聘,喜结连理,婚后一年,阿斟出生,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温馨和睦。
就在他们沉浸在欢声笑语时,齐韦凉遭人哄骗,将家中大半积蓄都投了进去,最后那人卷款而逃,齐家的生意一夜衰败。
日子骤然拮据下来,柴米油盐都成了难题,她走投无路,只得厚着脸皮回娘家求助。
一次两次尚可,次数多了,父亲脸上便渐渐有了不满。
“父亲说,齐韦凉和他父亲一样,不是经商的料,让我与他和离,改嫁给城东的蒋二公子。” 齐夫人苦笑一声,眼中满是无奈:“蒋家家境殷实,父亲说那是为我好,可我与齐韦凉情投意合,怎能轻言背弃?”
父亲见她执意不从,便断了所有接济,语气决绝:“你若非要跟着他受苦,便不要再认我这个父亲。”
为了生计,她只能偷偷外出务工,浆洗衣物、帮人刺绣,拼尽全力补贴家用,也是在那段日子,她遇见了蒋二公子。
“蒋二公子是个好人。” 齐夫人回忆道:“他知晓我不愿和离,便从未强求,反倒时常借口相助,暗地里接济我些银钱,让我给阿斟买些吃食。”可这事终究没能瞒过齐韦凉,他得知后,与她大吵一架。
齐夫人眼眶微微泛红:“他不信我,不信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一气之下,我便带着阿斟回了娘家。”
这一住,便是小半个月。
期间她未曾见过齐韦凉一面,却不知何时起,坊间开始流传闲话,说她早已心有所属,即将与齐韦凉和离,转头便要嫁给蒋二公子。
“而后......” 齐夫人的声音颤抖起来,脸色愈发苍白:“便是书局失火,一夜之间,我没了父亲,没了弟弟,好好一个家,一夜之间,只剩一片焦土。”
是齐韦凉赶来,将悲痛欲绝、几近崩溃的她接回了家。
“我一直觉得,那场火来得蹊跷。” 齐夫人眼中闪着泪光:“父亲一生谨慎,开了半辈子书局,最是知晓纸墨易燃,每晚睡前必亲自检查烛火,怎会偏偏那日忘了熄灭?”
于是她暗中追查,四处打探,终于从一位老伙计口中得知,失火前夜,齐韦凉曾来过书局,与父亲在屋内秉烛夜谈,直到深夜才离开。
“我反复逼问,百般试探。” 齐夫人的指尖紧紧攥着锦被,指节泛白:“韦凉起初抵死不认,直到有一日,他喝多了酒,他说,那日与父亲争执得厉害,临走时心绪不宁,忘了吹灭案头的蜡烛......”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痛楚与绝望。
她接受不了,那个曾与她海誓山盟、许诺要护她一生周全的人,竟是间接害死她至亲的凶手。
再后来,她要带着阿斟离开,他一再挽留,可她的心早已在父亲和弟弟葬身火海的那一刻,随灰烬一同冷却。
她下定决心,永不回头。
直到离开的那一日,她才发现,自己从未认清过齐韦凉。
因为,自那日起,她就一直被囚禁在这里。
起初,他常坐在床头,细数两人的过往,他想要回到过去,她却始终垂着眼,一声不吭。
她的沉默和拒绝像一把钝刀,割得齐韦凉日渐崩溃。
直到曼陀罗的汁液混入汤药,她的神智开始变得混沌,有时,她会忘记书局的火光,忘记父亲和弟弟的惨死,只有那时,两人才仿佛回到曾经。
他们会手牵着手出门散步,会带着阿斟一起去桥上看烟花。
可那些美好,始终都是虚假的。
清醒总会如期而至。
她会想起书局失火,想起父亲弟弟死亡,想起她被囚禁。
她的精神在清醒与混沌间反复拉扯,渐渐濒临崩坏,在偶尔清醒的时候,她甚至想一死了之。
这世上,没什么能让她牵挂的了。
除了阿斟。
那个安静乖巧的孩子,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唯一的光,可齐韦凉偏偏拿阿斟来要挟她。
说她死了,他就带着阿斟陪她一同沉江。
她不能死,阿斟还那么小,那些事,与一个尚且懵懂的孩子,并无关系。
他还有很长的人生。
她或许不是一个好母亲,可她最爱的,就是她的孩子。
于是,为了阿斟,她总是一再妥协,在齐韦凉营造的虚假温情里苟延残喘。
可清醒之后,内心的愧疚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愧对九泉之下的父亲和弟弟。
她也对不起阿斟。
她看齐韦凉的眼神,越来越失望,甚至反胃,恶心。
齐韦凉望向她的目光,却越来越偏执。
“我真的好累,我好想一死了之,可我放不下阿斟,我害怕,他真的会带着阿斟一起沉江......”齐夫人流着泪:“如果可以,求求你们,带阿斟走吧......只要他能平安,我怎样都好。”
云灵犀背过身去,偷偷抹掉眼角的泪。
西泠月站在床前静静听完,末了,他微微俯身,对着齐夫人轻声道:“阿斟离不开你,钟小姐。”
多少年,没有人唤过她钟小姐了。
齐夫人,也就是钟毓灵,怔怔地望着他。
“好好活着。”光影交错间,他的半张脸都浸在温暖的阳光里,一簇纤长浓密的眼睫橫斜出来,他语气平静,眉眼温柔。
他说:“七日后,一切都会结束,钟小姐和阿斟,都还会有很长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