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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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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云灵犀携银幼,带着几份补品、点心,前往齐家拜访。
一声,两声,三声……敲了许久,门内始终毫无动静。
银幼嘟囔着:“难不成都出去了?”
云灵犀立在门前,眉目间掠过一丝浅思,随即出声,声音清亮:“齐公子,我是霍灵犀,今日特来拜访,你在家吗?”
过了半响,门内才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齐韦凉立在门后,一脸歉意:“抱歉抱歉,霍姑娘,还有这位姑娘......我方才便听到敲门声了,只是,内子有些犯病,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手来开门。”
云灵犀见齐韦凉满头大汗,衣袍领口微敞,袖口还沾着几缕褶皱与淡淡的药渍,看上去破为狼狈的样子,有些微微惊愕: “这是怎么了?这般慌乱.....夫人还好吗?”
“说实话,不太好。”齐韦凉皱了皱眉:“昨日丢了阿斟,内子心里焦急,找到他后,内子就犯病了,这不,对着我又推又打,还对......还对孩子出手,我好不容易拦住了,她又开始对自己动手,抓自己的脸,咬自己的手臂,直到片刻前,才总算睡了过去。”
“这么严重?”云灵犀忍不住瞟了一眼院内:“那阿斟呢?他无碍吧?”
“阿斟没多大事,只是被他母亲打了几个巴掌,现在正在用午膳......”齐韦凉说着,目光才终于落在二人手中提着的食盒上,愣了一瞬,才迟疑着开口:“这是?”
“不过是一点心意。”云灵犀将手中的食盒轻轻递了过去:“今日特地来探望夫人与阿斟,这些补品给夫人补补身子,还有几碟点心,香甜软糯,阿斟应当会喜欢。”
齐韦凉连忙抬手推辞,神色愈发过意不去:“这怎么能行,昨日多亏二位姑娘帮我寻回阿斟,本该是我登门道谢才是,怎好反倒收姑娘的东西?......”
“齐公子不必客气,我们都挺喜爱阿斟的,今日前来,不过是想来看看他,些许薄礼,你就莫要推辞了。”
齐韦凉无奈,伸手接过食盒:“他正在前厅用午膳,跟我进来吧。”
齐家的地段着实不错,占地面积却不大,只有一间书房,一间厨房,两间里屋以及一个前厅。
云灵犀她们步入前厅时,齐斟正独自一人坐在凳子上喝粥。
“这脸上的巴掌印!”银幼一进门,便忍不住低呼一声,她连忙放下手中放下补品,快步走到齐斟身边,捏着他的下巴左看右看:“这打的力道是有多重,红得都快要渗出血来了!看过大夫了吗?”
“给他涂了点药膏。”齐韦凉站在一旁,眉心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疼惜与无奈:“只是这巴掌打得重,估计总得三五日,才能慢慢消下去。
银幼直言直语:“齐公子,恕我直言,你夫人打他的时候,你怎么就不拦着点?”
“这确实怪我,没能拦着内子......”齐韦凉垂眸,眼底的愧疚愈发浓重。
“归根究底,这其实还是夫人病症的问题,齐公子,你有没有考虑过,若是云水城的大夫看不好,何不前往京都看看呢?”云灵犀看着齐斟脸上鲜红的巴掌印,这孩子依然乖乖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碗粥,眉眼低垂,连头都不曾抬一下。
直到银幼伸手碰他脸颊,他才微微吸了吸鼻子,似乎很疼的样子。
齐韦凉闻言,却是摇了摇头:“霍姑娘的提议,我何尝没有想过?只是这法子,于我而言,实在是行不通。若我带着内子前往京都看病,阿斟就要托给旁人照顾,我们这一去,前路未卜,不知要耽搁多久,阿斟还小,交给旁人,我实在不放心。”
云灵犀沉吟片刻,再度开口:“我认识一位大夫,医术颇为精通,若齐公子不介意,我可以请他过来,为夫人诊治一番。”
“多谢霍姑娘好意,只是,寻医问药这么多年,我实在是累了,还有内子,她每次在家里见到外人,症状便会变得愈重,我也不想她的症状再恶化下去,对我而言,她能好好活着,其实就很好了。”齐韦凉说到这里,苦笑一下:“很久之前,她病的严重的时候,总是在寻死,好几次把她救回来,我都会想,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只要她还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齐公子,你太自私了。”银幼听得心头火气暴涨,语气冰冷,一字一句,砸在齐韦凉耳边。
齐韦凉微微一愣。
“你只顾着爱妻心切,却没考虑过阿斟,你觉得你的夫人这样就很好了,那阿斟呢?他想要这样一个母亲吗?这对他公平吗?”银幼字字铿锵:“他才这么小,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样一个动辄对他拳脚相加的母亲,你这样做,不过是把自己的执念,变成对他的煎熬!”
齐韦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眼见气氛僵持到了极点,云灵犀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齐公子,今日是我们冒昧登门,多有叨扰,还请莫怪。”
齐韦凉苦笑道:“霍姑娘哪里的话,是我该道谢才是。”
“天色不早,我们也不便再多停留,就此告辞。”云灵犀转头看向阿斟,温声开口:“阿斟,我们先走了,下次有空,再来看你好不好?下次,给你带更好吃的点心。”
齐斟看着她,不说话。
银幼压下心头的愤慨,转身正欲跟着云灵犀一同出门,脚步却忽然顿住,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缓缓转过身,弯腰俯身,目光与齐斟平齐,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试探:“阿斟,告诉姐姐,你脸上的这些巴掌印,是你阿娘打的吗?”
齐斟握着粥碗的小手微微一顿,睫毛簌簌颤动了几下,他缓缓抬起头,澄澈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他沉默了许久,才对着银幼,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银幼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顶。
回到府上,银幼直奔西泠月身边,将方才在齐家的所见所闻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末了还气鼓鼓地补上一句:“依我看,那齐韦凉待夫人倒是体贴入微,对自己的孩子却是个不管不问的,可怜了阿斟,你都不知道他脸上的巴掌印有多深......”
西泠月静立在池畔,垂眸听着,锦鲤成片成片的围在他脚下,见他迟迟不丢吃食,过了半响,又径自游开。
“若你是阿斟,这样的父亲,和母亲,你会更加依恋谁?”
银幼想了想,不假思索道:“那还是父亲吧,起码父亲还是关爱他的,在母亲身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挨打。”
“若母亲清醒时,对他极为关爱照顾呢?”
银幼在脑中幻想了这样的画面,语气便迟疑起来:“这就难说了,要看她是清醒的时间长还是不清醒的时间长,若她一直都对阿斟很好,只是偶尔几次,那应该,还是对母亲更为依恋吧,毕竟孩子生来就喜欢母亲,不是吗?”
“孩子生来就喜欢母亲......”西泠月沉吟着,指尖微动,一把鱼食簌簌洒下,锦鲤闻食而动,在他脚下成片漫开。
“郡主是如何想的?”西泠月轻声问。
云灵犀站在一旁,她看着池中金黄、鲜红的锦鲤,眼中微微带着点迷惑:“我只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件事,其实也有很好的处理办法,比如,把齐夫人的病治好,只是我向齐公子提议了,他却拒绝了我.....”
“齐公子约你们后日去他家?”西泠月转眸看向银幼。
银幼点点头:“对呀,他说要答谢我们,要亲自下厨招待我们呢。”
“我那日恰好有空,不知,可否一同前往?”
“公子也要去?那是再好不过了!姐姐,你说呢?”银幼眼睛倏地亮了,忙不迭转向云灵犀。
云灵犀怔了怔,随即道:“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转眼便到了后日。
齐韦凉备好饭菜,听到敲门声,忙开门相迎,待看清门外众人,却不由微微一愣——除了银幼与云灵犀,还有那日有过一面之缘的西泠月,而西泠月身后,还跟着一位面生的公子。
“这是?”
“冒昧前来,叨扰了。”西泠月侧身,向齐韦凉介绍:“这是我的侍从,因我身子不好,片刻不得离身,只好带他一同前来,还请齐公子勿怪。”
“哪里,诸位临门,寒舍蓬荜生辉,请进。”
今日天气很好,澄澈的日光透过疏疏落落的桂树树,筛下满地碎金,齐斟正坐在树下,小手拿着一个木球,独自玩着。
银幼从袖中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糕,几步走到齐斟面前,蹲下身,将糖糕递到他眼前:“甜甜的糖糕,要尝尝吗?”
齐斟抬起头,看看银幼,又看看云灵犀和西泠月,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银幼笑眯眯地将糖糕塞进他手里:“吃吧~”
齐韦凉又从厨房取出碗筷,见西泠月站在院中,急忙招呼:“澹台公子,快坐。”
西泠月,对外自称为“澹台公子”,如云灵犀一样,“西”这个姓在东璧实在太过显眼,于是他改用了自己父亲的姓——澹台,对外自称“澹台月”。
饭菜都已摆放完毕,齐韦凉招呼着众人入座,待大家都落了座,西泠月才出声:“怎么不见齐夫人?”
齐韦凉微笑道:“内子正在午睡,就不叫她了。”
云灵犀闻言,蹙了蹙眉,觉得有些不妥:“我们聚在此处用午膳,却不叫女主人,似乎不太妥当,不如,还是叫夫人起来,和我们一同用膳?”
齐韦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苦笑道:“内子身子不好,比起午膳,安稳的睡眠对她而言,实在重要得多,便由她歇着吧,不必叫她了。”
“说起来,这顿午膳,其实早该请了,只是这些时日琐事缠身,一拖便拖到了今日,粗茶淡饭,招待不周,还请各位见谅。”齐韦凉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齐公子客气。”西泠月放下手中的筷子,语气清淡平和:“是我们不请自来,冒昧叨扰,实为失礼。”
“澹台公子哪里的话,只是,这位......”齐韦凉的目光又落在了立在院中的那位侍从身上,面露几分迟疑:“这位一直站着,未免太过拘束,不如,也请他一同入座用膳?”
云灵犀的目光也不禁落在了那人身上,她从未在西泠月府上见过那人,方才在巷口初见时,看二人说话的语气,也不像主仆的关系,特地带他来齐家,西泠月他,究竟在琢磨些什么?
“他是我的侍从,职责便是保护我的安全,因此,他无法一同入席,还请齐公子见谅。”西泠月顿了顿,似是怕齐韦凉介意,又补充道:“若觉得他站在此处有些不合时宜,不如,我让他站的远一些?”
齐韦凉自然不好让他的侍从站的远些:“那便这样吧。”
又过了一会儿,齐韦凉顺势问起坐在他身边左侧的西泠月,他对他有诸多好奇:“澹台公子,似乎不是云水城人氏,是和霍姑娘一样,是京都人吗?”
西泠月抬眸望他,眸光清浅:“我确是京都人氏,来云水城,不过是暂居,方才我也提过,我的身子素来有恙,大夫说这云水城水土温润,最是适合休养,便来此小住。”
“原来如此......”齐韦凉恍然大悟,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神色间掠过几分为难:“可我瞧公子容色出众,倒不像是......”
西泠月淡淡垂眸:“是心疾,从出生就有的毛病,这些年寻遍名医,也都只说,顺其自然便好。”
齐韦凉闻言,不由得微微颔首,神色间透着几分惋惜,正当他回过头来时,却意外瞥见云灵犀的神色。
心中一动,忍不住开口试探:“澹台公子,与霍姑娘,似乎关系匪浅......”
云灵犀显然没料到话题怎么忽然撇到了她和西泠月身上,这个问题,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于是,她转头看向西泠月。
西泠月的睫毛微微颤动,语调清冷:“霍姑娘,是我故友的妹妹,与我比邻而居,也是为了方便照看......”
他说的,也没有错。
只是云灵犀的神色有些黯淡。
“理解,霍姑娘是女子,独自住在这云水城,家人自然是放心不下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用完午膳,见云灵犀等人仍未有告辞之意,齐韦凉便又给他们备了茶盏,请他们喝茶。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忽然传来动静。
齐韦凉蓦地放下茶盏,起身致歉:“内子似乎醒了,失陪片刻。”
等齐韦凉进了屋,西泠月侧头,对银幼道:“带阿斟,去找扁青玩一会儿。”
银幼立即起身,笑眯眯地:“姐姐带你去玩,阿斟~”
扁青,原来那位一直沉默立在院中的侍从,名叫扁青。
云灵犀的视线落在扁青身上,说实话,这位扁青,看起来完全不像会武的样子。
瞧年纪,大约是在二十七八左右。
接着,她看到银幼牵着齐斟的手,走向扁青,扁青俯身,先是仔细打量了一番阿斟的脸颊,又轻轻摸了摸他的四肢,末了,指尖稳稳搭在孩童的腕脉之上,凝神静气地诊了片刻。
这是......在诊脉?
云灵犀心头浮起一丝讶异。
而后,扁青又蹲下身,掀起阿斟的裤脚,目光落在孩子的脚腕处,仔细端详了半晌。
诊查完毕,他抬眸望向西泠月,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西泠月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们这是......”云灵犀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正要询问。
屋内忽然传来尖叫:“走开——”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云灵犀立刻反应过来,是齐夫人又犯病了。
西泠月摩挲着茶盏:“齐公子一人,怕是忙不过来,银幼、扁青,你们去帮忙。”
“是!”银幼兴冲冲推开了房门。
齐韦凉正手忙脚乱地安抚着情绪激动的夫人,见二人突然闯入,不由大惊:“你们这是?”
银幼佯装焦急,道:“齐夫人又犯病了,我们过来帮忙,扁青,快来拦住齐夫人。”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过了半响,齐韦凉面色难看地送他们出了门。
一行人拐过街角,行至僻静处,扁青忽然停下脚步:“这位齐公子,演技不错。”
“怎么说怎么说?”银幼眼睛晶亮:“我就觉得他有问题!”
“等等。”云灵犀指着扁青,终于问出她的困惑:“扁青,究竟是谁?”
银幼笑眯眯地转过头,对着云灵犀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扁青,是位神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