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站》烂梅春心

58、遥萤照雪番外1 《镜花水月》

　　【晏周/十周年纪念】遥萤照雪番外1 《镜花水月》

　　三十三重天。

　　金光万道，瑞气千条。

　　琉璃砖瓦，朱门玉户。

　　万籁俱寂之中，只听一阵稳健的脚步声行过仙气腾绕的仙池。

　　守在殿前的仙娥望见了那张极为俊美又严肃的脸。

　　“……近日如何了？”

　　仙娥一想到近日发生的种种，几百年不见的小殿下不知去了哪里，回来的时候已经气若游丝，若不是他们当今这位族长护着，恐怕至高之尊的小神君，已经是魂飞魄散。

　　“回族长，小殿下醒来过一次……”仙娥有些犹豫。

　　晏明绪皱起眉头：“但说无妨。”

　　仙娥深吸一口气，道：“小殿下昨日醒来过一次，可他几乎什么也不记得了，发了疯一般哭着要找……要找……”仙娥抿了抿唇，不敢直视晏明绪沉沉的双眼，“说要找周翔仙君……”

　　仙娥从前从未听说过天庭有这号人物，他们常年在三十三重天之上，鲜少与各族来往。只有几百年前，晏明媚带回来一个凡人，叫做汪雨冬，说是极富灵根，又会来事儿，一来二去就和晏明媚喜结连理，也便是那个时候，才隐隐约约听说，原来天庭里是有两位凡人升上来的神仙的，一个是汪雨冬，而另一个，就叫周翔。听说周翔样样不如汪雨冬，这么些年了，只混了个低品仙阶，一直长居三重天。

　　没想到，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竟然是从他们这位至高无上的小殿下的梦魇之中……

　　那周翔仙君究竟是什么模样人品？她也不由得起了好奇之心。

　　“知道了，辛苦你了，先去休息吧。”晏明绪额头发疼，回退了守卫了几天的仙娥和几位掌事，慢慢推开了那扇木门。

　　一进门，闻到一股血腥气。

　　晏明绪心道不好，快步进屋，果然看到床榻之上的晏明修又是吐血不止，此刻他身在梦魇之中，对此浑然不觉。

　　晏明绪凝神，火速点了晏明修几个穴位，方才止住了血。

　　又探了探他的神脉，果然，前几日辛辛苦苦为他护住的地方，竟然又断了。

　　凤凰天生神脉，若不是一心求死，怎会虚弱至此？

　　晏明绪只叹自己这个弟弟，从出生起就没怎么让他费心，谁知一闯祸就闯破了天。

　　“周翔……”声音还是极为虚弱的，晏明修睁开双眼，嘴唇干裂，脸色惨白，他朝着虚空之中某个位置伸出手，又因为没有力气快速垂下，“周翔……”

　　“明修！”晏明绪忍不住拔高了声音，企图将弟弟换回一丝神志。

　　“周翔……你别丢下我……你回来吧……”晏明修恍若未闻，挣扎着从云床上跌下，猛烈咳嗽几声，血液将华美无比的宫殿染红，他已经脆弱到无法站立，只能艰难地朝着敞开的大门慢慢爬去，“周翔、周翔……你回来我身边，好不好……”

　　每每往前一点，身后血迹就拉长一些。

　　我怎么会在这里呢？晏明修想，这不应该。

　　我应该去找周翔，他一定等在我。

　　为什么那敞开的大门我却始终够不着？为什么我没有力气了？周翔，我是不是因为没听你的话，疏于修炼功法，才会变成这样？周翔，你回来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无论做什么我都听你的，只要你回来我身边……

　　“明修！你疯了！”

　　可少年却茫然地抬起目光，天真又疑惑：“大哥，为何要拦着我？周翔在等我回家。”

　　晏明绪狠狠地闭了闭眼，不得不告诉自己弟弟那个残酷的现实：“明修，周翔已经在诛仙台下魂飞魄散了！”

　　魂飞魄散？

　　那是什么？

　　晏明修摇了摇头：“哥，我听不懂。”

　　他只知道他现在应该去找周翔，周翔离不开他，周翔喜欢他，他也喜欢周翔，他们在凡间有许多处小院子，现在的院子里有一处大大的荷塘，每当夏天的时候，那荷叶摇曳，他们泛舟于池上，听着蝉鸣度过一夏。

　　周翔在那里等他。

　　就像无数次推开门，他就能看到那个挺拔俊朗的身影。

　　可是为什么？晏明修伸出手去触碰，却一触就散？

　　那身影如同镜花水月，刹那之间天地无痕。

　　晏明修不自觉地捂住心脉，那里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继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他开始不断地吐血，一开始只是咳出来一些，紧接着血如泉涌，仿佛永远流不干净，至死方休。

　　晏明绪亦是心如刀绞，他将晏明修按回床上，声音颤抖：“明修，你给我安分一点，好不好？”

　　晏明修双眼空洞，不断摇头，骇人的鲜血将他面庞映衬得无比美丽，然而这美丽却带着蚀骨灼心般的残忍，一生似乎只为这一次绽放。

　　“哥，我要去找他……”他断断续续地说，猛地将晏明绪推开，又重重地跌在地上，如玉般的十指在地面上留下歪歪扭扭的血痕，苍凉无比。

　　“哥，你帮帮我，我站不起来了，为什么我站不起来了？你带我去找他，我有好多话想要给他说……”晏明修无助地回过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坠，“哥，他一定好疼。”

　　是了，诛仙台，诛灭神仙之地，去了的神仙，从来都是有去无回。

　　可是他为什么回来了？

　　他凭什么回来？

　　晏明修木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伤痕累累，可是它们却没有抓住周翔，而他自己却回来了。

　　凭什么？

　　就因为他是尊荣万千的凤凰神君吗？

　　他是凤凰神君，百鸟之王，荣光万千，可是他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这个身份于他究竟有何意趣！

　　“明修，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他，你不要拦着我！都不要拦着我！”晏明修费力地挥开晏明绪的手，他的眼睛中已经流不出眼泪，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的血泪，晏明修甚至觉得这是可喜的，这样，他才知道周翔当日的血泪流出来有多痛。

　　他快要感知不到周翔的气息了，只有感知到周翔的痛楚，他才能告诉自己，他们还有感同身受的联系。

　　“晏明修！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晏明绪几乎无法克制住情绪，他强迫让弟弟和自己的目光相对，“你已经经受不住第二次诛仙台的折磨了，晏明修，你到底为什么要因为个男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晏明绪无法想象，那一日，若不是天地大变，他庭院里的棋盘被震碎，就连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的火也熄灭，他急匆匆朝着诛仙台而去，全力将晏明修从诛仙台救出，他的这个弟弟，或许早就形神俱灭。

　　而纵然他救下对方，也只能堪堪护住一丝神格。

　　浑身经骨全断，只靠着晏明绪的神力护着。现在的晏明修，莫说是和魔族大战，就连出个门也是困难无比。

　　“……毛球。”

　　“什么？”

　　晏明修闭上眼睛，终于崩溃地捂住了心口的位置：“百年之前，是周翔救了我，为什么我却没有认出来……”

　　那一日，他纵身跃下诛仙台，周翔的生平如走马观花似的在他眼前铺开，他看到了周翔美满的幼童时代，看到了周翔失去家人时的眼泪，还有那一日，他落在小山村村口，一双温暖的手将他护在怀中。

　　“你受伤了，我替你包扎一下吧。”

　　……

　　“你真可爱，我可以亲亲你吗？”

　　……

　　“周翔！把你的毛球给我们玩玩呗！”

　　“不要，毛球是我的家人，不会给你们的！”

　　……

　　“你会离开我吗？毛球？”

　　“……”

　　“没关系，你与我相依为命一日，也好过我孤孤单单百年。”

　　……

　　“你说周翔他就是那个救你的小孩？”晏明绪微微惊讶道，继而，一切真相都浮出水面，“原来是这样，原来他升仙的机缘，是因为你，明修……”

　　“他是为了我而来，我为什么没能认出他？”晏明修拼命地想要从晏明绪的法术中挣脱，他已经没有了素日里端雅骄矜的神君模样，长长的黑发凌乱地飞舞，割在空气中恍若把把尖刀，“我要去找他！诛仙台下那么黑，他那么害怕孤单，那底下那么多恶鬼，他只是一个凡人，受不住的！……你们拦不住我，谁也拦不住我，今日我找他不到，我就明日，明日找不到，我就日日去找，诛仙台我能跳一次，就不怕第二次！哥……哥！你要是真心为我好，你就放我去找他！……我必须找到他……我必须找到他！”

　　晏明修站了起来，很快却摔倒在殿门口，他已经没有了痛觉，四周的惊呼声他也已经听不见。

　　周翔……我很快就会来找你……

　　到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你，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

　　周翔，你不要再抛下我了，好不好……

　　周翔……你再抱抱我吧，我知道你好疼，我也好疼。

　　……

　　……

　　……

　　“族长？”

　　仙官望着被重重加印的仙宫，想起方才所见到的一切，那个在他们眼皮底下长大的小神君，无比脆弱，无比癫狂。

　　凤凰哀鸣，天地为之齐恸，万鸟为之齐悲。

　　“明修这次情况太不乐观，你们需得多加看护。”晏明绪的眼眸中，罕见地起了涟漪，不知在殿外站了多久，他忽地问道，“人有七情六欲，无法勘破，难以成仙，可神仙为何也会有这般劫难？”

　　仙官沉吟良久，叹息道：“是否说明，人仙无异。”

　　“我这个弟弟啊，往那诛仙台一跳，只抓住那小神仙一缕神魂……”晏明绪低声呢喃，似乎并不需要人回答，“或许，也是上天垂怜他吧。”

　　“族长……”

　　晏明绪挥了挥手，示意不必再说。

　　“我去沐浴焚香，请见如来佛祖。你们在此期间，只管好生照料小殿下即可。”

　　仙官点点头，看着远方不再流动的祥云。

　　这里，便是三十三重天。

　　人间俗语却亦有云：

　　三十三重天，离恨天最高。

　　四百四十病，相思病最苦。

　　——番外1·镜花水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