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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竹间棋(二) 蜮公真身是 ...

  •   正所谓望山跑死马,月夜下触手可及的浮戏山,竟是花费了一人一马一整夜的工夫。待得天蒙蒙亮之时,那人方赶到浮戏山脚下。他没有选择能够跑马的进香马道,而是一条更为隐秘的内山小径。

      这条小径,是长生观特意为上山念书的女童修整的。小径宽不过两尺,刚容二人侧身错行。路面铺着敲得匀细的碎石子,踩上去糙而不滑,陡坡处还凿着浅浅的横纹,便是落了秋雨,小丫头们穿着软底绣鞋跑上跑下也不会摔。

      小径两旁生着侧柏与野桂,此时正值花期,树影婆娑,桂香浓郁,遮天蔽日的树冠将整条小径都挡得严严实实,极难发现。

      那人下马而行,刚一抬步,又忽地顿住,定定凝向小径深处。

      风卷着一朵早桂悠然而落,飘飘摇摇至半空,似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一拦,花瓣顺着一道看不见的弧度滑落在地。

      那人微微垂眸,冲着小径稳施一礼。

      未及起身,便听到一侧的树冠中响起一道威严的声音:“来者何人?”

      掩在阴影中的唇角微微扬起,那人似乎早就料到有人藏匿在此。

      “在下姚知雪。”

      “自何处来?”

      “自青州府来。”

      “往何处去?”

      “往长生观去。”

      “所为何事?”

      “受山东按察使沈忘沈大人所托,有要事禀陈。”

      “哦?”那声音微妙地一扬,“欲陈何人?”

      “长生观魁首——晏西楼。”

      树冠中传来的声音一寒,已添几分威胁之意:“魁首岂是你想见便见?你有何凭仗?”

      姚知雪直起身,露出一张如花坠月的面容,柔声道:“凭魁首身赴险地救我兄弟二人性命,凭知雪此身此心,不敢有负魁首恩义,今日特来践诺。”

      却听树冠中窸窸窣窣数声,紧接着,便钻出一大一小,两张笑盈盈的脸,正是唐珠儿和范凌舟。

      “阿雪!”

      “姚公子!”

      * * *

      在范凌舟和唐珠儿的引领下,姚知雪先是拜见了正在吃早午餐的老道玄风子,又参观了一下新修建的蒙女塾校舍,最后才满面笑容地被引至晏回的寮房。此时,楚庸早已得了消息,同晏回一道在房中候着。众人一一见礼,落得座来。

      刚坐下,姚知雪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厢唐珠儿就已经嘎嘣嘎嘣吃起蚕豆了。姚知雪便和着那有节奏的咀嚼声,开门见山道:“晏魁首,按察使沈大人托知雪带话,请诸位近日务必赴京一趟,有要事相商。”

      几人闻言皆是一怔,唐珠儿抛到半空的蚕豆都忘了接,咕噜噜滚到了桌子下面。众人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晏回。

      对于沈忘其人,长生观诸人的感情都颇为复杂。正是因为这位山东按察使的存在,他们才不得不放弃济南府华不注山经营多年的道观,转而前往开封府避其锋芒;可那沈忘行得正坐得端,磊落坦荡,无论是守是战,都让人无法指摘。甚至,在安顿姚氏兄弟和戏班重建一事上,沈忘对长生观亦是颇有助益。

      可即便如此,道是道,官是官,这般突如其来邀请入京,也未免太过唐突。

      “要事?”晏回眉峰微挑,敛了初见姚知雪时柔和的笑意,语气里带了几分疏离,“我长生观游离庙堂之外,素来与官府各走各路,不知沈大人有什么‘要事’,需要我们这群草莽之辈入京一叙?”

      “事关鹰巢。”姚知雪抬眸,语气笃定,“沈大人已经查到了鹰巢的关键线索。”

      唐珠儿眸光一亮,看向姚知雪。数月未见,他已与初见之时判若两人。虽依旧顶着那张令人叹为观止的脸,却再无柔弱慌乱之态。可见,在沈忘的照拂下,姚知雪早已有了突飞猛进的改变。

      唐珠儿记得,晏回早就有入京对抗鹰巢的打算,此番她们的计划与沈忘不谋而合,岂不是好事?

      她刚欲开口,却听一旁的楚庸有意无意地咳嗽了一声。

      唐珠儿赶紧咽了口唾沫,将差点儿脱口而出的话语压了回去,又伸手抓了一把蚕豆,老老实实吃了起来。

      也罢,大人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苦恼去吧!

      “既是这般紧要的事,沈大人怎地不亲自来谈?”却听晏回反问道。

      “沈大人本要来的,只是昨日刚接了陛下的中旨,召他即刻入京面圣。驿卒送旨之时,大人尚在青州卫所查账,接了旨后半个时辰便收拾出发了,实在分身乏术。”姚知雪从怀里摸出沈忘的私印递了过去,“这是沈大人的私印,诸位若是不信,尽可核验。”

      晏回扫了一眼那方私印,并没有接过,淡淡道:“长生观多谢沈大人爱重。只是,沈大人乃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对抗鹰巢本就是他分内之事;而我长生观,却只为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虽有共同的敌人,却自是泾渭分明,不可混为一谈。”

      晏回倾身,亲斟茶水,送至姚知雪面前:“姚公子,若是叙旧,西楼不胜欢喜;可若是为他人做嫁衣,西楼便不宜留客了。”

      “啊……”闻听晏回已然下了逐客令,唐珠儿极为失望地压低声音叹息了一声。

      姚知雪不急不躁,接过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开口道:“晏姑娘,沈大人走得急,但却交代了知雪一句话,说是单凭此言,定能请得动晏姑娘。”

      晏回长眉微挑,没有接茬,但也没有阻拦。

      “沈大人说,只要晏姑娘愿意赴京一叙,他便愿告知蜮公真身。”

      话音才落,就听“噗”的一声,范凌舟一口水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

      “又……又来!?”

      ——蜮公真身是什么很上不了台面的线索吗?怎么是人不是人的都拿这个诱惑我!?

      可想即最开始承诺的赤狐已然身死,死者为大,范凌舟又无奈地默诵了一声道号。

      好容易咳嗽止了,范凌舟笑眯眯地冲姚知雪告罪道:“姚公子恕罪,是在下失仪了。在下有几句体己话要同魁首讲,劳烦公子稍坐片刻。”

      范凌舟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冲晏回递了个眼色,下巴不易察觉地往门外偏了偏。

      晏回会意,吩咐道:“珠儿,楚兄,你们在此陪姚公子说说话,我们二人去去就回。”

      说罢,二人便一前一后出得房去,屋门一掩,屋外的声音便一点儿也传不进来。

      楚庸一向是极富责任心之人,既然晏回将重任交给了他,自然是要做到位了。他冲姚知雪憨厚一笑,正绞尽脑汁寻着话头,却听“哗啦”一声。

      唐珠儿的小手往随身带着的布囊里抓了一把,不容分说掰开楚庸的手塞了进去。又紧接着抓了一把,公平公正地也强塞给了姚知雪。

      “他们大人聊他们的,咱们小孩儿吃咱们的!阿雪,楚大哥,吃蚕豆!别客气!”

      二人垂头,看着满满一大捧油汪汪,亮晶晶,圆滚滚的蚕豆,心中暗叹。

      长得这般岁数,如何还跟唐珠儿这小顽童一桌呢?

      念此,皆是苦笑。

      “吃啊,香着哩!大苍蝇今天刚炒的!”唐珠儿的话已经见缝插针地追了过来。

      终于,安静的寮房里渐次响起了“咯吱咯吱”“可擦可擦”的咀嚼声。

      屋外,晏回和范凌舟的表情却远没有屋内的三人那般安逸。

      “姚公子自是没问题,可这位沈大人……依旧可信吗?”晏回蹙眉轻声道。

      “诈我们,倒是不至于。”范凌舟双手在脑后交叉,施施然靠在树干上。“咱们也算与这位沈大人打过不少交道了,撇开身份地位不谈,这位沈大人倒是光明磊落地能立牌坊了。他与赤狐不同,既然敢拿这话当筹码,手里定然是真有东西。只是……”

      范凌舟轻叹一口气,颇有些遗憾地看向那片新盖成的校舍:“只是那天子脚下,水深浪险,盘根错节,咱们又同那风头正盛的沈大人搭上了干系……卷进了那摊子浑水里,日后想全身而退,怕是难了。”

      范凌舟说得犹豫,眼神不自觉地往晏回脸上瞟,却见对方目光灼灼,凝着北方,心中不觉一叹。

      若说长生观是一棵巨木,那晏回便是根系。她坚韧冷静,无坚不摧,沉默而持久地为整个组织汲取了养分。而晏回所扎根的土壤,便是仇恨。她对于鹰巢的仇恨与愤怒,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减,反而愈加浓烈张扬,急于除之而后快。所以,即便明知京城一行艰难重重,她也绝不会放弃一丝一毫的希望。

      楚庸自不必说,他的命都是晏回给的,自是晏回指东他绝不往西。即便面前是悬崖万丈,他也会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跳下去。而唐小猪呢,头脑简单胃口发达,对晏回有着超乎常人,没有理智的炽烈情感,自然也不会反对。

      整个长生观,唯一能扶稳船舵,找准方向的,也只剩小诸葛——自己了。

      可惜啊……

      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范凌舟露出一个让晏回安心的笑意:“嗐,可那又如何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竹间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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