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9、竹间棋(三) 你信贫道的 ...
-
是夜。
吃剩的半包蚕豆被唐珠儿小心翼翼包好,放入随身的背囊里。和蚕豆一道躺着的,还有女塾的孩子们塞的绣帕、糕点,甚至还有一只不知哪儿来的草编小兔。唐珠儿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这鼓鼓囊囊的包裹打点完好,系上活结。范凌舟此刻则靠谱得多,他正一本正经地点数着桌上一溜排开的各类机关暗器,挨个儿调试检查。晏回坐在灯下拭剑,寒意森然的剑刃映照她的眉眼,让人不敢逼视。
众人正忙碌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咚咚咚”地敲门声便紧追着响了起来。
“晏姑娘!山下来了好多人,已经闯到山门了!”楚庸冲进来大声道。
屋内几人动作一滞,随着晏回“唰”的一声长剑入鞘,众人齐齐站起身,推门而出。
自玄鼋身死之日起,晏回就猜度出终会有这么一天。虽然长生观已经尽全力做好了掩护与防备,也难保被鹰巢中人发现踪迹。到那时,新仇旧恨层层累加,定然又是一场地动山摇的恶战。
晏回心中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待硝烟一起,便命杳娘和解忧带着女塾中的孩子先行撤离。可及至人奔到山门前,晏回还是愣住了。
山门处的确聚了一大群人,火把燃得正旺,将头顶的一小片天空都映成了暖融融的暗橙色。为首的和尚身量极高,生得膀大腰圆,面上疤痕纵横,看着可怖。可那样一张脸上却颧骨高耸,堆着憨厚的笑意,反倒显得不那般令人生厌了。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半大的小沙弥,手里要么举着火把,要么拎着摞得老高的食盒、铺盖卷,一个个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看着晏回等人拎着剑铁青着脸冲过来,都强压着嘴角,憋住即将喷薄而出的笑。
晏回转头去看楚庸,平日里最是忠厚老实的楚庸大哥此刻笑着扭过头,装作望向山尖上倒悬着的月亮。
晏回心中暗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倒是疏忽了日日与珠儿混在一处的楚兄。
只见为首的戒通和尚清了清嗓子,身后的小沙弥们就齐刷刷地双掌合十,躬身行礼:“晏施主好!”
喊完晏回,后面的问好就乱了起来,什么“范道长”“珠儿姐姐”“楚哥哥”混在一起,变成一派热闹的叽叽喳喳声,像一堆毛茸茸的小家雀儿。
便是清冷如晏回,也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戒通大师,今日——”
“今日,是贫僧带着师弟们来给施主们送行。”戒通沉声道。
“哦?大师是如何得知?”晏回长眉一挑,问道。
“是明心发现的!”一个光光的小脑袋从戒通背后探了出来,小沙弥明心笑得眉眼弯弯,声音也糯糯的,“今日黄昏时候,我瞧着观里的伙房没有冒烟。若是往常,那香味儿早就飘到寺里了。我跑去跟师兄一说,师兄便猜你们要出远门,要做惩奸除恶的大善事呢!”
明心一边说,一边小脸儿通红地将藏在身后的食盒递给范凌舟:“范道长,这是明心亲手做的,还请道长莫要笑话明心。”
范凌舟心头一暖,笑吟吟地接了:“方才还道是什么闯山门的硬茬儿,原来是帮着咱们祭五脏庙的小救星。谢啦,明心小师父。”
在明心的带领下,众位小沙弥也一窝蜂地涌上来,将自己准备好的礼品送到长生观诸人手中。自无尽灯境一事了,小沙弥们日日受着长生观的照拂,衣食住行皆无微不至,小沙弥们早就有着报恩之心,今日也算是圆了众沙弥们的夙愿。
“不过是出远门办些琐事,倒劳烦各位小师父费心了。”晏回轻声道。
戒通看着晏回,欲言又止,良久方道:“晏施主,贫僧还有个不情之请。”
“大师但说无妨。”
“贫僧也想随诸位一道……出这趟远门。”
——这……
晏回和范凌舟对望了一眼,都没有接话。二人皆知,这一次的“远门”可同以往大不一样。过去,无论面对如何强悍的对手,长生观都能够有所准备,计划周祥,是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攻守得宜。可此番进京,他们连要面对的对手是谁都尚且不知,又如何计划,如何准备呢?
若是戒通大和尚也蹚入这浑水之中,万一有个差池,那他的这些年幼的师弟们,又该交托给谁呢?
“有益于人,则殴人詈人皆善也;有益于己,则敬人礼人皆恶也——”不待晏回和范凌舟出言拒绝,戒通大和尚便朗朗开口了,“——晏施主当日的点拨,贫僧依旧铭记于心。此番,贫僧也寄望师弟们懂得这道理。”
“晏施主,范道长,你们且放心。□□师兄会做素斋,明嗔师兄会算账,平日里挑水劈柴、洒扫寺院我们也都能做。”明心又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挺着胸脯应承着。似乎是唯恐晏回和范凌舟不信,他还挥舞着手臂冲身后的小沙弥喊了一句:“大家说是不是?”
“是!”小沙弥们都仰着头,大声回应着。
“可是——”范凌舟刚笑着开口,就见戒通和尚大手一挥:“好!□□,你这便带着师弟们下山返寺,好生守着山门香火。待贫僧陪晏施主了结此事,少则三月多则半载,自然便回,不必记挂。”
慧明双手合十应了声“是”,立时便招呼着其他小沙弥们转身就走,动作迅速得如同演习过许多回一般。几个呼吸间,方才还人头攒动的山门,就只剩下了明心还呆在原地不肯挪步。
“诶——”唐珠儿眼珠一转,笑眯眯地凑上前去,戳了戳站得板板正正的明心,“小和尚怎么不走?莫不是也想跟着我们去京城吃豌豆黄呀?”
她本是打趣儿,孰料明心却是被人说中心事一般,飞快地扫了一眼戒通和晏回,又慌忙低下头去。
“师兄,晏施主,我……我也想跟着去惩奸除恶……”
“胡闹。”都不用晏回反驳,戒通便阔脸一板,斥道:“此番路上凶险得很,刀枪无眼,哪能带你去?”
范凌舟方才接了明心的食盒,拿人手短,赶紧出言安慰:“那京城啊可没意思了,城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让我去我都不乐意去呢!明心小师父,你信贫道的,还是咱们山上好玩儿。”
明心没吭气儿,小嘴一瘪,眼圈儿立时便红了,眼瞅着泪水就要淌下来。
“啪——”忽地,凌空响起脆生生的巴掌声,唐珠儿用力拍了一下手,大声道:“哎,我还真有件顶顶要紧的事要托付给小和尚你呢!旁人我都信不过!”说完,扭身便向观中跑去。
不一会儿,唐珠儿便抱着一只肥嘟嘟圆滚滚的毛球儿冲了出来,正是胖得都要流下来的观猫——钟馗。
她煞有介事地把钟馗往明心面前一举:“哝,小和尚,这是钟馗。”
接着又低头冲钟馗道:“钟馗,这是明心。”
“我们这趟走得急,正愁钟馗没人照顾。观里的风老伯一见钟馗就打喷嚏,解忧姊姊呢又怕他怕得紧,想来想去,只有明心小和尚最是靠谱。”唐珠儿不由分说,将钟馗塞到明心怀里,明心被钟馗庞大的身躯撞得一个趔趄,赶紧用力托抱住。“钟馗我便交给你了,救猫一命胜造七层高塔,这可比跟着我们打打杀杀更有意义,你说是不?”
少女的眸光莹亮,几与手中的火把争辉,仿佛有着魔力一般。明心没有丝毫犹豫,立时便点头应承下来:“嗯!珠儿姐姐放心,钟馗弟弟就交给我了!”
柔软的晚风将山中高士即将远行的消息吹至每一株桂树,每一片湖泊,每一只归鸟。这一夜,每一次风起,都是浮戏山对观中儿女祝福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