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雏》托勒伐

12、泪痕

　　方宝之拖着受伤的身心漫无目的地走着。
　　用来逃跑的烟雾弹是沈毒保连带着信一起送来的，难道那时他就知道泰北派已经找到自己了吗，那刘循礼反水的事，他也清楚吗？
　　天边黑压压一片，乌云低沉，风雨欲来。
　　方宝之沿着平地的方向往前走，也不知要去哪，只想着往前走。这时候他的心诡异地平静了下来，不带有任何喜怒哀乐，也没有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不知走了多久，空旷的荒野里多了一道脚步声，方宝之走快了，那人也加快速度跟上。但方宝之身上的伤只粗略地处理过，没一会就体力不支，他认命了，便住了脚，回头想看是谁在跟着他。
　　一双忧郁的桃眼，双唇紧紧抿着，身形笔直，手持一柄如玉的宝剑，整个人在灰暗的荒郊野岭熠熠生辉。
　　方宝之心脏狠狠一颤，他挺身冲刘循礼喊道：“你真是心狠手辣，为什么要杀了他们，杀了铁犁？”
　　“……”刘循礼张嘴，但没有声音，他立刻垂眼，深吸几口气，“啊，我。”才发出两个音节，他又顿住了，好看的眉毛拧在一起，沉默了。
　　“你杀了我吧，我绝对不会和你去泰北派的。”方宝之心灰意冷，扭头不再看他。
　　刘循礼轻叹一口气，走上前，蹲下身子，用不容反抗的力气抓住方宝之挣扎的手，然后检查起他受伤的那条腿来，“痛不痛？”
　　方宝之鼻子一酸，咬着下嘴唇不做声。
　　忽地腿上多了一道清凉之感，方宝之低头一看，原来是刘循礼给他敷了一片草药，他愕然，心里难受，想道谢，可嘴里说的话却不饶人：“你何必多此一举，反正等会还是要把我带回啸海宗的地牢里，然后日日受刑……”
　　“……”刘循礼皱眉，不想浪费口舌，索性直接打晕了他。
　　一觉睡到了天黑，方宝之再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深邃的星空，预料的风雨并没有来临。他撑着树干站起来，发现自己受伤的腿已经好了，体力也恢复了，体内的功力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
　　四周静悄悄的，方宝之没看见刘循礼的身影，心底又泛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宝儿。”一个声音轻轻喊。
　　方宝之自然地抬头看，刘循礼从一旁的高台上跳下来，怀里还抱着那把剑。方宝之看着那通身晶莹剔透的宝剑，不知怎地有股熟悉的感觉。
　　“哥，你和我一起逃走吧，别管这些门派纠葛了，我们找个偏僻的小村子，一起生活着。”
　　真没骨气，又是这样，只知道一遍又一遍地劝着他哥和他一起回去。
　　“你这么轻易就原谅我？你不想为那个铁犁报仇吗？是他救了你吧，是他照顾你，给你上药，安慰你受伤的身心吧？”刘循礼说得轻描淡写。
　　方宝之脸刷的变白了，“哥，你，这些事真的是你做的？我不信，我才不信！如果你真的做得到杀人放火，那你当初就不会收养我了。”
　　“宝儿，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我们都经历过很多事了，怎么还会有人一成不变呢？”
　　“……”方宝之倔强的咬唇转身，抬头看着明亮的月亮，眼里渐渐盛起了泪水。
　　“哎，”刘循礼又轻叹一口气，“当初你去了啸海宗，我被关进了泰北派，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柳叶轻功的秘籍，我不说，他们就一直监禁我，最后他们用师傅威胁我，我只好投到泰北派门下，对他们言听计从。现在我在那里过得很好，比当初那个破旧的小屋里好了很多。”
　　刘循礼见方宝之还是没有回头，便继续自顾自说：“念在我们这些年的情分，我们来打一场吧，你胜了我，我就放你走。”
　　听见这话，方宝之使劲眨了眨眼，忍下泪水，“真的？”
　　“真的。”
　　刘循礼把手里的玉剑丢过去，方宝之稳稳接住，而他自己抽出后背上的长剑，笑道：“如果你赢了，这把剑就归你。”
　　方宝之这些年在啸海宗可不是白待的，再加上这把趁手的宝剑，两人对打起来身手竟比刘循礼高上一乘。一个进攻，一个防守，一个来势汹汹，一个节节败退。
　　刘循礼沉默着接下方宝之的招式，并不拆招，而是硬生生地接下。
　　方宝之越打，手越不稳，眼里的泪水越满，让他视线模糊。
　　直到最后，方宝之终于挥不动剑了，拿剑的手颤抖着，忍着泪水站在原地，与刘循礼对峙着。
　　“怎么，”刘循礼笑着说，“怎么这副表情，记得吗，我之前告诉过你的，不管对面的人是谁，剑都要拿稳了，气势上不能输。明明马上就要赢了，还要在我面前哭吗？”
　　似乎是被他的话刺激到了，方宝之持剑猛冲上去，而对面的刘循礼并未躲避，微笑着迎接方宝之，仿佛在回应一个拥抱似的。
　　方宝之心口感到了撕裂的痛苦，赶紧倾斜了方向，没有刺入刘循礼的胸膛，而是擦着他的手臂挥着过去。
　　素衣被划破，手臂上立刻出现了一道骇人的伤口。饶是如此，刘循礼依旧面不改色，鲜红的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土地上，他淡淡一笑，“你赢了，快走吧，别再让我抓到了，”他转身，用能动的手臂给方宝之指了个方向，“往西边走，那边安全。”
　　说罢，刘循礼就往北边的平地走，没走几步，又回头，说：“那把剑，你记得用白布包好，飞镖这种暗器不适合你，你要多用剑。”
　　这回他真的走了，再没有回头。
　　方宝之心慌，他想叫住刘循礼，想和他说说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低下头背对着他，听着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远，再也听不见了。
　　这回可真是一无所有了，原先方宝之是为了救刘循礼于水火之中才拼了命的忍受痛苦活下去，不久前他还想着报答铁犁，老老实实做个农民活着，而如今这些幻梦全都破碎了。
　　事到如今他又开始后悔起来，若非当初他听信了霄汉的谗言，是不是事情就不会变得如此糟糕？反正他自己是个没命人，还连累了他哥。
　　话说刘循礼离开荒野，马上就赶去和泰北派几人会和，他用力稳了稳心神，保证没有什么异样后，这才开门进了客栈。
　　“怎么样？找到了吗？”一人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随口问。
　　刘循礼将剑搁在桌子上，饮一口水，淡淡道：“没有。”
　　其余五人面面相觑，似乎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你们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刘循礼手里拿着茶杯，却没有再喝了，皱眉盯着对面几人。
　　“你什么时候在门派里爬这么快了？竟然有了玉牌。”
　　刘循礼不怒反笑，抬了抬眉，认出这回怼他的人是恒生昌，自他投入泰北派，此人一直和他不对付，“盟主给的，怎么，你有意见？”
　　“我能有什么意见！”恒生昌一挥手，语气里满是不平，“那我恭喜你，才三年就有了盟主的信任，哪怕叛变过，还能被重用。”
　　刘循礼嘴角微微上扬，“鄙人不才，虽然有了盟主信任，但还是没抓到犯人。”
　　“哼，收拾收拾，准备回了。”
　　此时便已尘埃落定，众人只能带着血手返回了泰北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