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雏》托勒伐

11、走水

　　今天晚上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黑灯瞎火的。
　　以往方宝之的睡眠很好，但今晚却有点不太安稳，一闭眼净是模模糊糊的影子，这些影子抓着他的衣服，拉扯他的四肢，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诅咒。
　　“走水了！救命啊！”
　　“救人啊，救救我的孩子啊！”
　　“快去报官，去舀水扑火！”
　　令人窒息的黑烟钻过缝隙渗透进屋子里，方宝之立刻警觉地坐起来，随便披上一件外衣，赤脚下床，开门开窗，他往外头一看，浓烟滚滚，夹杂着火星，被夜风裹挟着四处飘散，遮蔽了半边天空，目光所及之处的屋子都冒着烟，屋顶上的茅草火势最旺。
　　“铁犁！”方宝之跑回床边，提起床上睡眼惺忪的铁犁，大声喊道：“起火了，咱们快逃！”
　　铁犁马上就清醒了，套一件衣服就下床冲到角落的箱子那处，埋头翻找着什么。
　　方宝之又气又害怕，大吼一声：“你蠢啊，还想着拿什么东西，火就快烧过来了！”说罢就拦腰抱起铁犁，把他扛在肩膀上带出了茅屋。
　　屋外热浪逼人，哭喊求救声此起彼伏，稍强壮的人扛着水桶去接水灭火，冷静的人在外面指挥幸存下来的人转移去安全地方。
　　方宝之把铁犁塞到大部队里，帮他把衣服穿好，“你跟着他们走，我帮忙救火，他们应该往北边平地那边过去，你就在那里等我，听见没有？小哑巴？”
　　铁犁撅嘴，也不知道是对“小哑巴”这个称呼不满，还是不想让方宝之去冒险。他抬眼去看方宝之的脸，伸手温柔至极地抚摸几下，然后那张丑陋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等着我，别让我担心。”方宝之拍了拍他的头，便撒腿跑了。
　　远处是燃烧的熊熊烈火，易燃的茅草和屋梁几乎被烧毁殆尽，只剩下残垣断壁，一片狼藉。方宝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火光中。
　　*
　　拐过一个后院，映入眼帘的是被烧毁的农具，死亡的气息十分浓烈。
　　方宝之感觉到四周的哭喊声渐渐平息了，直觉告诉他有危险的气息正在靠近，他屏气凝神，准备好迎敌。
　　身上没有武器，那些人武功高强，莫非是泰北派的弟子？
　　“现身吧，我早知道你们在找我了。”方宝之不愿再和他们干耗着，反正是死路一条，不如堂堂正正的打一场。
　　五名玄色盘领衣男子从夜色中现身，个个手里持着泰北派的长剑，方宝之冷冷看着他们，讥讽地牵起一边嘴角，“抓我这个亡命之徒，泰北派真是大材小用。”
　　下一句嘲讽的话还未出口，便有一名白袍青履的男人从这五人身后走出，他身材清瘦，桃眼柳眉，嘴角绷成一条直线，没有一丝笑意，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
　　方宝之笑不出来了，见鬼一样瞪大眼睛，半张着嘴，傻在原地。
　　这是他日思夜想的哥，是他嘴里的世界上最好的人。
　　“啊，哥……你被他们抓住了吗？”方宝之一点一点收起表情，万分小心地问。
　　其中一个玄衣弟子笑道：“还叫什么哥？他现在是我泰北派的弟子，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把你这个叛徒抓回去！”
　　“什么意思？”方宝之皱眉，“这火是你们放的？哥，你说，这火是谁放的！”
　　刘循礼抿着嘴不发一言，眼睛平静无波，稳稳射向方宝之。
　　“……”方宝之眼里的愤怒，失望，悲伤无比清晰地流露了出来，狠狠扎了刘循礼一下。
　　方宝之后退一步，脚下使力，下意识准备逃走。忽然一柄飞镖袭来，准准扎在了他的小腿上，瞬间失去了平衡，他摔倒在地。
　　出飞镖的是一个泰北派弟子，他洋洋得意地说道：“怎么，看着眼熟吗？是你叛变之前经常使用的武器啊。还想着跑，你手无寸铁，想跑到哪里去？”
　　“火是你们放的吗？”方宝之狠狠剜了他一眼，咬牙拔出腿上的飞镖，锲而不舍地问这一个问题。
　　“哼。”那群玄衣弟子十分不屑，没有说是不是，只有站在角落的刘循礼露出了几分不忍。
　　方宝之随手抓起一把泥土朝他们扔去，“还说是名门正派，还不是草菅人命，你们会遭报应的！”
　　没有防备，站在最前面的五人吃了一嘴泥，他们面容狰狞，抬腿想过去方宝之一点教训，这时刘循礼站了出来，伸出手臂拦住了他们，用生涩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别多生事，抓活的，记得吗？”
　　这几人自然是不服气的，但碍于刘循礼只得愤愤咽了这口气。
　　方宝之万分欣喜地看向刘循礼，“哥。”
　　刘循礼没有回应，掏出一瓶药来，慢慢说：“喝了，然后跟我走。”
　　“不……”方宝之脸色渐渐变得惊恐，看着刘循礼一步一步走近了，他忽然扔出一个小球，看起来像个炸药，在场的人皆面色大变，急急后退。
　　那小球遭受撞击后开始冒烟，甚至闪烁着火光，六人立刻闪身躲在一个烧毁了的房子后面，但除了漫天的烟雾，预想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糟了，是烟雾弹，他跑了！”
　　几人跳上墙壁向下看，哪里还有方宝之的影子？这狡猾鬼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刘循礼看着空荡荡的后院，失神了几瞬，他转身说道：“回去吧。”
　　而另一边，方宝之用轻功跳上一个又一个墙体，一边流泪一边往北边平原赶去。
　　火已经灭了，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用尽全力到达目的地，方宝之的功力就快耗尽了，而在看到这里的惨状后，他彻底失去了力气，四肢和五脏六腑都在发痛，跪在地上干呕起来，最开始是胆汁，后面竟还带着血丝。
　　那些努力灭火，救人救灾，渴望活下去的人们，相互扶持着来到这里避灾，以为终于安全了，他们本应该相互拥抱着哭泣，感激，可是现在，这些血淋淋、面目全非的尸体，究竟是谁啊？
　　那个瘦瘦的小农民，总是对自己笑得灿烂的哑巴，是这里的哪个尸体？
　　方宝之想哭，想吼叫，想杀人，想报仇。但他做不到，连哭都不敢放声大哭，因为这样会引来追杀的人。
　　这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轻柔的风拍打着方宝之的脊背，把他的生命一并卷走了。
　　一夜未眠。方宝之不知道哪个是铁犁，只能把所有的尸体挨个挖了个坑埋了。埋完之后他在肮脏的土地上发现了一把木剑，沾满了黑灰和血渍，方宝之认得，这是过年的时候，铁犁拿给他的那把，剑柄上有好几道划痕，摸起来很不舒服，他记得一清二楚。
　　方宝之靠着一棵老树发呆，怀里揣着木剑，小腿上伤口一晚上都未经处理，已经没有知觉了。
　　实在是太可笑了。一夜之间，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亲人成了仇人，等待着自己的活人成了死人。
　　“祝你也长命百岁。”
　　“来年的春天，我帮你一起种地吧？”
　　“多谢你的甘薯，以后我也剥甘薯给你吃。”
　　“我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铁犁，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你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