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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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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朝夕相对,转眼正月将至,新年即将来临。
无论是官员,还是庶民百姓,一生为功名利禄,奔走尘俗,一遇岁时节序,都会被节日的热闹气氛所感染,纷纷参与到节日的准备中。
就算是铁犁这样贫困的农民家中,也抓住了新年的衣角。方宝之身体恢复的很快,已经可以下床行走了,他也帮着铁犁准备着,竟然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了红纸和毛笔,挥笔写下一副对联:笑语声声迎福到,岁岁年年庆团圆。
他写完,铁犁已经拿着扫把把屋子里里外外扫了个干净,在桌子上摆了些花彩糕果,招呼他过去一起吃。
方宝之皱眉觉得奇怪,“你不供佛,但是不拜祖先吗?别人家都拜。”
铁犁指了指桌子上的东西,摆手,然后把手指对准自己,张嘴做出咀嚼的样子,竖起一根手指,忙来忙去的,但方宝之实在不明白他的意思,便说:“算了算了。”
一般在拜年之后会有几天的玩耍,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孩童游戏的身影,打牌,踢球,唱歌听书,无论昼夜。
但铁犁是不出去的,他只是呆在屋里无聊地晃来晃去。
方宝之看着他的身影在面前走来走去,问道:“你没事做么?农具不修理吗?”
铁犁歪头想了想,趴到床底下翻找着什么,一会他啊啊叫了几声,爬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木剑,然后手一伸把剑给方宝之看。
方宝之拿起看了看,和当年刘循礼教他时用的剑差不多,他有点怀念,抬头去看铁犁,只见对方胡乱地挥动着手臂,蹦蹦跳跳的。
方宝之乐了,“你想看我舞剑给你看?”铁犁使劲点头,对其心照不宣十分满意。
屋内狭窄,他们去外面,方宝之在铁犁面前展示了多年前刘循礼教给他的一段剑法,不是他记性好这么些年没忘,是他每天都会练习这套剑术,虽然在啸海宗他学的是飞镖,但他不想丢弃刘循礼教给他的一切。
一套潇洒的剑术展示结束,铁犁没有鼓掌就冲进了屋子里,方宝之对他咋咋呼呼的举动习以为常,便在外面等着他出来。
很快铁犁就跑了出来,残破的脸上虽然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但方宝之就是觉得他在害羞。铁犁低着头交给方宝之一条五色长命缕,眼睫毛轻轻颤了几瞬。
方宝之接过,摊在手里仔仔细细欣赏着,这长命缕是用红、黄、蓝、白、黑五色丝线织成,看起来简简单单的,却很考验手艺活。
看了一会,铁犁伸手拿回了长命缕,在方宝之疑惑的目光中为他戴在手腕上。
不须绕户高悬,料应妆臂同缠。愿取一丝一岁,与君情绪绵绵。
方宝之眉眼弯弯,他说:“祝你也长命百岁。”铁犁也和他一起笑,只是那笑容颇为寂寞。
夜里,四周还是亮堂堂的,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闹嚷嚷地举行宴会。
两人一头一尾躺在床上都没睡着。方宝之翻了个身,叫了铁犁一声,“睡了吗?陪我说说话,我有点睡不着。”
铁犁在床尾也含糊不清地啊啊叫几声。
“算起来,我只过过两次正儿八经的新年,一次是和我哥一起,一次是和你一起,在啸海宗和学堂里的时候,我都一个人关着,也不去参加宴会。今日我很开心,哪怕只有我们两个人过年也很好。但是大概不久之后我就要走了,我还有点舍不得。”屋子里静静的,只有方宝之说话的声音。
*
大街小巷热热闹闹的,鞭炮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不远处传来小孩嬉笑打闹的声音,就连猫狗这一类的畜生,也被这样的气氛感染似的,到处跑来跑去。
尚还年少的刘循礼怀里抱着幼小的方宝之,顺着巷子往外走去。
“宝儿,等一会外面又要放炮仗了,你记得捂住耳朵,把头埋在我的怀里,听见没有?”
“嗯!”方宝之下巴贴在刘循礼的肩膀上,看着远去的景象,看着每个人脸上幸福的表情,他默默感受着刘循礼的温暖,心里泛起一股酸意。
“今年我们俩一起吃饭,师傅过年不回来了。”刘循礼往人多的地方走,想看舞龙表演。怀里的小孩来到刘循礼家已经过去了三两月,胆子慢慢变大了,但只愿意和他说话,喜欢粘着他。
方宝之对于吴德可有可无,只要刘循礼在就很好了。
不一会,几个人举着一条红色的龙奔过来了,周围响起了一阵欢呼声。刘循礼惊喜地看着这条龙穿梭在人群中间,眼睛亮亮的,满脸笑意。
方宝之没有看精彩的舞龙表演,而是盯着看刘循礼的笑颜,心里的酸意渐渐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甜蜜的幸福感。被一股无名的勇敢所驱动,他凑近刘循礼的脸颊亲了一下。
醒来的时候方宝之脸上还有残留的笑意,看着破旧的屋顶,他缓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梦到了一些旧人旧事。
方宝之起床后还在发呆,铁犁给他打手势说他要出门,方宝之担心他一个哑巴会被人欺负,坚持要和他一起出去,不论铁犁如何推他拦他也不行。
街上迎春之仪正盛,俳优饰冠被服骑马,十几队在街上游行,人们肩摩鳞集,群居而观,男女老少头上头佩戴有乌金纸做的蝴蝶。
铁犁每次出门照例戴一块网罩,低头缩肩在人群中穿行着,那么大个人就像某种动物蜷缩起来,既可怜又好笑。方宝之远远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到一家铁匠铺,铁犁趴在门上四下张望,方宝之以为他在找自己,连忙跟上去,拍了拍他的肩,把铁犁吓了一大跳,摆着手把方宝之往外推。
“你干嘛?”方宝之纹丝不动,弯腰凑近,两人四目相对,“不让我进去?”
铁犁眼睛很好看,水灵灵的好像会说话,他点点头。
没等方宝之离开,从铁匠铺里面走出一个人来,他约莫四十多岁,眉间有一道很深的纹路,又高又壮,见到方宝之他略一挑眉,“这位是?”
铁犁不会说话,方宝之上前一步:“我是他的旧友,我好像见过你。”
中年人不动声色,“我不记得见过你。听你的话,你不是本地人吧?”
方宝之微惊,他并不确定自己一定见过这个人,但如果再追问下去恐怕会暴露身份,便答道:“大概是记错了,抱歉。”
中年人没和小辈计较,转身对铁犁说:“是来看农具的吗?你跟我进来吧。”说罢便走向屋内一个小门,铁犁紧随其后,看了一眼方宝之,然后就关上了门。
什么珍宝吗?为何还要关门?方宝之咬着指甲,在铁匠铺烦躁的来回走着。
几刻之后门开了,铁犁独自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铁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他呆太久了,方宝之似乎能从他破烂的脸上体会到他此时的情绪来,铁犁现在心情不佳。
方宝之揉了一把铁犁未加装饰的头,“回去?”
但是铁犁似乎很抗拒他的举动,挣扎着从他的手掌心出来,非常严肃地点头,瘦长的身子缩在一起非常迅速的钻进人群,消失在方宝之的视野中。
春节过后,家家户户便回归了日常的生活,铁犁也开始为春天耕种做准备。
但是方宝之却愈发的焦躁起来,他很喜欢和铁犁生活在一起,过安宁的生活,可他不能放弃刘循礼,他想要补偿,哪怕是付出生命,只要在见他一面,为他做些什么。于是他每天都在屋外张望着,等待着沈毒保。
几天过后,方宝之等到的不是沈毒保,而是一个坏消息。
铁犁拿着一张纸条进来,上面写着:城中有泰北派弟子出没,据说在找人。啸海宗和泰北派已经结盟,在各项事宜上达成一致,请务必多加小心。
末尾写着沈毒保。
方宝之看完后,莫名冒出冷汗,不知道泰北派何时起来到这里,上次他随着铁犁去往城里,会被他们发现蛛丝马迹吗?
接下来的日子里,方宝之都隐匿自己的行踪,呆在铁犁的小屋中不出门。
春日到来,铁犁做完了农耕的准备工作后,常常都不在家,而是去农田里干活,早出晚归,一包干粮挨过一天,回家的时候,他总是面带倦色,脱下了早上出门所穿戴的衣服,没来得及坐下休息,他在屋外准备明天干活要用的工具。
屋外,铁犁在屋外的身影映照在窗子上,影影绰绰。
门吱呀一声开了,方宝之慢慢走了出来,顺着铁犁的方向看去,只见天边悬挂着明亮的月亮,照亮了漆黑的夜。方宝之移开目光,垂下眼,又定在了铁犁身上。
明亮洁白,这样圆满的月亮,让方宝之也想回家团圆了,他想起从前每一个月夜,刘循礼在他身边读书,那时候他自己还小,缩在被窝里睡不着,便侧躺着身子,静静看着刘循礼,想着他什么时候上床,和自己一起睡觉。
方宝之鼻子酸酸的,有点想落泪了。
“哎,今天晚上天空这么干净,明天肯定是个好天气了。”
铁犁转身,呆呆看着对方,不大入眼的脸上流露出伤感的神色,他将手放在衣服上搓了几下,然后抬手摸摸方宝之的头,由于身高差,他不得不伸长手臂才能碰到方宝之。
“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呢,我叫方宝之,这个名字是我哥给我取的,”方宝之揽过铁犁的肩膀,邀他一起在门前土地上坐下,“月是故乡明,其实我有点想我哥了。”
铁犁皱皱眉,格外严肃地听着方宝之讲话。
“我哥喜欢喊我宝儿,就好像我是他的宝一样。和他分开这些年,很多人都说我这名字难听,不是个好名字,他们叫我改,但我没有答应。名字是我和哥深深的牵绊。”
铁犁身子猛地一颤,低下头拿着一根棍子在地上乱画。
“我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以前住在那个小屋子里,吃穿用度都得节省着,但是每天都很开心,我哥喜欢笑,喜欢摸我的头,指出我的剑法哪里有过失,怎样做才最好。铁犁,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方宝之一直抬头看着月亮,直到脖子发酸,他才放下来,又转头去看铁犁,“你也很好。”
铁犁低着头不看他,也不做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