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死去三十年》薛岑

41、散心

　　凤城的夜晚，总有股混浊之气。

　　关押李氏族人的牢房内悄无声息。

　　冯樨很擅长将人折磨地生不如死，也不会发出惨叫。

　　暗卫长久练就的本事，连最冷情的敌国细作也难以招架，李家养尊处优的几名长老便更不可能挨过。

　　等消息的间隙，刘煌百无聊赖走出牙帐。

　　好些时日没久睡了。
　　今夜给自己批出时间特意歇息。
　　结果怎么也睡不着。

　　一出帐就见伏檀和一群妇人边熬汤边说说笑笑。

　　见到她，众人稍噤了下声，恭敬叫着将军。

　　“今日无战事，不禁夜。”
　　得到刘煌这句话，众人才放开了玩。

　　刘煌随杨婶去后厨包饺子，但无论如何努力，包的皮永远没有伏檀好，不是末尾溢出馅，就是皮黏不住。

　　包到一半气不过，走了，伏檀一路笑着跟来。

　　“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事，陛下，不必勉强。”

　　刘煌一个劝慰的字也不想听。

　　推行政策鲜少尝过的挫败，竟在一颗饺子上感受到了，心中自然有气。

　　继尝试自己扎头发后，刘煌决定此生不包饺子。

　　一面面开裂的饺子皮，宛若千军溃败，惨不忍睹。
　　看一眼，再骁勇善战的帝王也会顷刻崩溃。

　　偏生身旁还有个继续提及此事的。

　　刘煌转开话题，指向星空：“哪有你说的煌女星呢？”

　　“以后会见到的。”伏檀靠住栏杆，望着天西南，“没骗你。”

　　“陛下。”
　　“嗯？”
　　“恭喜你，打赢了第一仗。”

　　一道水流灌流入心田，冲刷净连日疲惫。
　　半晌的安静后，刘煌福至心灵想起什么：“初入凤城时，你……是不是想阻止过我？”

　　“你是不是早知我要遇上凤城李家？”

　　伏檀缓神而笑：“陛下果然火眼金睛。”

　　“为何想阻止我？”

　　“或许……是怕你伤心吧。”
　　伏檀抛着石子，“宣帝治世，盛世十年，若叫宣帝看见股肱之臣变成如今草菅人命的家族，太过残忍。”

　　刘煌心下微微动容，闭上眼，“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好，以后不必顾忌我。”

　　伏檀报臂靠着廊柱，头微微斜过，“可陛下，你就是很好很好。”

　　刘煌一时失语。

　　他道：“我有眼睛，会自己看。”

　　刘煌道：“是人就会犯错，我自知不是一个很好的人，做不到十全十美，李家是我一手促就，所以不敢妄称明君。”

　　一个寻常人或许不该如此自贬，但做为君主，不能没有谦卑。

　　得到过的多，身段若再高，便容易流于刚愎自用，亡国在即。

　　比世上大多数人都要身居高位之人，便是比世上大多数人，都要背负得更多。

　　刘煌当了十年皇帝，清楚记得自己是如何割下父皇的头，而后，取而代之。帝位是把被无数双眼紧盯的座椅，稍有行差踏错，则人头不保。

　　自是者不彰，自矜者不长。越是往上走，越要学会低头。

　　扎根泥土里，走到百姓中。

　　“正是觉得自己还不够好，我才有一直前进的动力，有如今直面错误的勇气。”她微抬眉峰。

　　伏檀意味深长嗯了声：“当皇帝的人果真和我们想事很不一样。”

　　“不过，”刘煌抬起的眉缓长舒展，“听你说我就是很好，我很开心。”

　　伏檀定了定，眼中泛起意外之色，清清嗓，“打下了凤城陛下不开心吗？”

　　“我有愧。”刘煌望着天。

　　“有愧？”他就这样静静地等着答案。

　　刘煌低下头：“或许我没有告诉过你，在遇见你前，我都去了何处。”

　　“上山前，我与阿嬷一直在流浪。途径人市，见到过同阿婴一般大的孩子被掰断牙齿，卖了所有的牙齿，就在我眼前。”

　　“我却没有救她。”刘煌指尖一蜷，没入掌心肉中。

　　那张满脸是血的小脸、因深知无人会救自己而陷入绝望的神情，反复入梦，只有自己知晓是多么煎熬。

　　或许，只有天下再次归于太平，这张脸才不会再出现在梦中。

　　“我一直忘不了当日的孩子。可若是出手相救，无异于飞蛾扑火，阿婴也会被人牙子抓住，我不能站出来。但我知晓，离开后，我会后悔的。”

　　那道愧疚像心口的伤疤，不时被撕裂滴血。

　　天下之大，定然不会只有一个孩子历经此等苦难，也不会只有一个孩子被卖到人市。

　　“我能做的，唯有回到兴王府，让世间不再有第二个她。”

　　“坐上龙椅后，即使远隔千里，也能救下想救的人，或许将来某日，能代替曾经旁观的我弥补她。”

　　刘煌道：“虽不知她在哪儿，但我是真心祈盼，她能长命，活到云开见日出之日。”

　　伏檀不说话。

　　他见过史书上许多帝王的豪言壮志，没想到亲身跟随在一个帝王身侧，听到的不是豪言，是烟火尘光里，细小到有些微不足道的初心。

　　史书里的人物，像活了般，有了温度，在夜色下泛光。

　　“陛下不怕兴王府是更惨不忍睹的景象？”

　　看到凤城现状，不用想也知兴王府也不会好到何处。虽知她断然不会更改主意，伏檀仍想知道，她是如何想的。

　　刘煌摇首：“兴王府是南汉的心脏，是朝廷所在，我是南汉故去的王，回到兴王府是我的义务。”

　　不论前路如何，打下了凤城便寓意拉弓没有回头箭，她自己斩断了自己退缩的余地。

　　“头儿，你最近话怎的变得有点多哦。”小李郎的声音冷不丁鬼幽幽地冒出。

　　刘煌一吓，“你们何时来的？”

　　“我们很早就在了，”老李头委屈，指向伏檀，“这小子保准知道。”

　　伏檀耸耸肩，“晚辈也是方看见二位。”

　　“骗谁呢！知道还不出声，其心可居。”

　　李家兄弟本想上前，奈何刘煌和伏檀聊了一路，硬是没有插话的机会。

　　该死的小白面，装聋作哑霸占注意力，李家兄弟忍无可忍，一把摔掉遮挡的树杈，现身！

　　“要不是我俩出声，这小子估计要无视过去。”
　　“头儿，你别看这小白面长着一张笑脸，皮囊里一肚子坏水，迟早有天晃荡出声。”

　　伏檀摊手：“我一不偷二不抢，三不挖人坟墓，怎么看论及某些人也比不上坏吧？”

　　“你！”李家兄弟登时面红耳赤。
　　“骂谁盗墓呢？骂谁盗墓呢？我们早弃暗投明了。头儿，信我，除了你的墓其他人的墓我们全没动过！”

　　刘煌本想散心好入睡的，这一遭吵杂，更睡不着了。

　　听小李郎这么一说，按住他的肩，“你方才说，其他人的墓都不盗，偏偏，就盗我的墓？”

　　李家兄弟一个激灵，反应过来，额间密雨急下，“……缘分。”

　　伏檀：“南汉那么多墓，二位的确很会选。”

　　李家兄弟瞪他一眼，真是昏君背后总有那么几个煽风点火的妖人。

　　“是很巧，”刘煌眯起眼，“原来只有我的墓有此殊荣。”

　　“二位，想要什么赏赐呢？”

　　李家兄弟深感刘煌口中的“赏赐”不是什么令人欣喜的好事。

　　“快逃！”
　　老李头找准时机，拉着人窜回夜影中。
　　还要赏赐？活命就不错了。

　　刘煌无奈地摇摇头，见伏檀笑出声，闲庭信步走着，道：“没了他们你很高兴？”

　　对方肯定地嗯了声，“不然怎么把东西给你，我可不想又有人搅乱。”

　　一柄新的竹扇递到她掌心，扇骨还残留着竹身破开的清香，画上的人们容颜不改。

　　她原来的扇面摸得起茬了，她自己都不曾留意。

　　“杨婶她们从李家搜出匹上好绸布，正愁用来做什么，还是她们说，你日日摸着一把旧扇，我就猜到定是我给的那把，正好换新的。”

　　杨婶？刘煌想到那些人惧怕自己的神情，她一直以为，她们是不大敢与自己接近的。
　　却没考虑过，她们心中想不想。

　　伏檀道：“这扇面不易生折痕，日后，你能时时看，不必忧心折痕了。”

　　他悄悄说笑：“别看杨婶她们见你就走，实际上都想亲自给你送吃的。”

　　一股暖意，像饺子汤，注入刘煌心底。
　　冲去凤城连日的血腥。

　　“小七，”刘煌抬起头，“今夜，我想和她们一起吃饺子。”

　　杨婶正在伙房炖饺子，见来人落座，汤水一洒。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刘煌问，“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杨婶愣中回神，一圈人又恢复热闹。

　　“你也不早说禾将军要来！”
　　杨婶劈头盖脸骂了一通，伏檀无奈摆手，面前即将要给他的小碗被杨婶撤回，换了口大碗先给了刘煌。

　　“杨婶，我的呢？”伏檀问。

　　“自己盛。”盛汤的勺子丢在锅内，一圈饺子荡出乳白水波。

　　“对了禾将军，要留一碗给你前几日带回来的手下吗？”

　　杨婶说的是冯樨，刘煌似有所感地望向暗处。

　　太黑了，什么也看不到，可即使感觉不到任何气息，她也晓得，那里有人。

　　“现在就可以给他。”她道。

　　远离火光的寒夜里，黑布遮面的人被她牵到光里，显得几分不适应。

　　他的刀锋还在滴着血珠。
　　满身刑房带出的浊气。

　　躲在暗处时，望着那团火光，冯樨还在想，此处的欢笑与他无关。

　　他是见不得光的。
　　年轻时或许有少年意气做些反骨，如今，只能目送刘煌走进一段崭新的路。

　　而自己，年复一年老气缠身。

　　冯樨一落座，火光有些暗。
　　伏檀饮汤的动作变得有些僵硬。

　　冯樨饮得拘谨。
　　默不作声将碗送入遮面的罩子内，又默不作声移出，没让人看见面下的真容。

　　锅里的汤水渐渐变少。

　　“你先走吧，”刘煌对最后留在席间的伏檀道：“我与你父亲有话要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