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死去三十年》薛岑

40、经历

　　“要吃么？”阿九递来一颗糖。

　　“这是……昭阳殿的酥糖？”刘煌摸上糖纸，“我还以为吃不到了。”

　　“会吃到的，殿下，只要你想吃，怎样都能吃到的。”他的热病已好，在冬日的稻田里抱着她。

　　“可现在我们被困在这里……”刘煌望着看不见的天，不免自嘲。

　　这算什么？落草为寇吗？

　　“你怎么不说话了？”刘煌扭过头。

　　他道：“我只是你的眼睛。”

　　或许他也不知要如何安慰她。

　　刘煌恍惚了一瞬，意识到了什么。
　　他无法给出她答复，因为她才是他的主心骨。

　　本就是随自己跑出来的，这些都是不该他经历的事。

　　不能倒。要是连自己也倒了，便没有主心骨了。

　　刘煌挺起身子。

　　“殿下？”

　　刘煌背对冷月，面向前方交错的水田与村落，“陪我走罢。”

　　那背影烙在彼时少年眼瞳，随山田，随月色，记了许多年。

　　“阿九，你的家是怎样的？”
　　“……我，忘了。”
　　“那你为何想回去？”
　　“因为那里有花，有家人。”

　　“如果南汉也开满花就好了。”刘煌听见他幽幽叹道。

　　她也喜欢花，很香，沾了露水的手感极好。

　　“你想看见南汉开满花吗？”她不知自己为何会问出这句话。

　　阿九困顿地嗯了声，“那很难。”

　　刘煌道：“我知道的，你一直不喜欢皇宫，如果开满花儿呢？”

　　“若我们能活下来，活着回到兴王府，有一天，我想让南汉开满花儿。”

　　他的呼吸窒了。

　　“我不想让人想起南汉，都是不快的事。”刘煌道：“比起让人痛苦，我想告诉许多人，南汉还是有美好的一面，哪怕是告诉一个人。”

　　“那殿下答应我，一定要让南汉开满花。”

　　两只年少的手拉住勾。

　　眼下，他们要先活下去。

　　一路走，阿九一路向她转述着路上的景色。

　　她的脚走过南汉焦黄的土地，踏过稻田，踏过血泊，踏过病瘴缠身的村庄。

　　半载光阴过去，她学会了不少事物。

　　也看清父皇的天下，并没有说的那么好。

　　饥荒，疫病，动乱，每日都在南汉上演。

　　朝廷发下的赈灾粮，只在奏章里数额济济。

　　初到民间时，刘煌还会感伤皇宫里的人情冷暖，不知何时起，她已经许久没想起过宫里的伤春悲秋。

　　那是吃饱饭才会感伤的奢侈情绪，民间的刘煌没有功夫，也没有精力去思量。

　　远方再度听见兴王府的消息：永阳公主刘煌已至和亲北辽。

　　得知她的送行人马叛变，父皇连夜封锁消息，派了新一波人马顶替了她。

　　而她，成了不能被提的秘密。

　　南汉没有流落民间的公主，南汉送行不利致使公主流落民间这等传闻，也从未有过，这就够了。

　　和亲随行皆是曾经的宫廷亲卫，誓效忠圣上之人。亲卫反叛，生女落难，承认，便是在打皇帝的脸面。

　　圣上甚至下令，民间盖有自称永阳公主刘煌者，就地处决，以正视听。

　　时隔多日获悉到故城而来的消息，刘煌内心毫无波。

　　起义军又要过城了，先藏进枯井比想这些有的没的更重要。

　　后来，村庄闹了灾病，人死大半，无主的土地被大族趁机吞并。

　　刘煌和剩余的人相互扶持，走出了村子，为了自卫，大家组成民兵。

　　在谋划险胜了一窝山匪后，众人逐渐信赖她，她一边走，队伍似一股股小辫一边吸附着同样沦落至此的无家可归之徒。

　　徭役繁苛而出逃的百姓、受不了主家虐打的逃奴……

　　刘煌听着各人讲述着各人的故事，直到听见行伍间喊出一声“诛灭灵帝”，才似有所觉。

　　自己已不知不觉身处“起义军”之中，成了万千逆臣贼子之一。

　　轮到她说自己的故事了。
　　刘煌沉思片刻：“我是逃亲出来的。”

　　“父亲待我不算坏，甚至为我不远嫁做了‘准备’，为我准备了丰厚的‘嫁妆’，我不愿嫁。”

　　“欸，每回又是这种事。”
　　“不怕不怕，如今你同我们在一起，无人会逼迫你。”

　　众人惬意地议着家常，几名女兵为她披衣，唯有阿九沉默不语。

　　一晃数月，刘煌已习惯了队伍的生活，连打几场胜仗，剿了附近的山匪后，众人推她站到了战旗下。

　　说是战旗，不过是布庄不要的布裁的。

　　而她没想到，后来自己会被绑到战旗下。

　　新吸纳的流民里，一位宫里做女工的老人认出她。

　　老人很好，没有声张，却被人看出端倪。
　　听见了她唤了刘煌一声公主。

　　身份识破，群情激愤的民兵扒去昔日披在她身上的军服，绑到旗下。

　　曾与她酒后欢歌的女兵满目痛恨，其余的百姓得知她是灵帝之女，更恨不得千刀万剐。

　　“我说一个孤女怎么懂那么多，原是那个作恶多端的公主！”

　　作、作恶多端？

　　火把的光炙烤着她半边脸，诅咒、唾骂化成一颗颗石子砸向她的脑袋。

　　刘煌抬起染血的脑袋：“……我与你们无冤无仇，如今帮了你们，你们何至于此！”

　　“帮我们？你是那狗皇帝的种，谁知道安的是什么心？是不是又要把我们一网打尽！像诛九族那样杀光、抢光？”

　　父皇的信誉还真差，刘煌苦笑。

　　“住手！放开我！”她挣扎着被绑上火柱。

　　台下老人哀求不止，然而无人理会，“公主，我对不起你啊！”
　　“不要绑她，她是好人！”

　　刘煌听见她的声音，抬起一口气：“我与你们无冤无仇，杀了我也没有任何好处，为何不杀皇帝去？”

　　“无冤无仇？”人群汹涌起来。

　　“看看，看到没有！这就是公主！这就是那群官老爷对我们的态度！根本不会理解我们！”

　　“我们为何反？若不是你那皇帝老儿杀我全家，我会反吗？！若能有活路，谁吃饱了没事干当反贼？！”

　　“青州大饥，我全家五十六□□活饿死，官府屯粮不放，私卖给辽人。”

　　“我们申冤多少次，哪次不是压下来！皇帝呢？杀了为我们请命的大人，任了个人尽皆知的贪官，怎么不说了！”

　　“那你们找我父皇去！找我干什么！”

　　一石迭起千层浪。

　　“找你干什么？你是那狗皇帝的孩子跟着享了多少福？”

　　“南汉谁人不知你最得宠？你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裳都是哪来的？你那皇帝老儿亲自下地种田、养蚕采桑吗？”

　　“你在宫里那些衣食无忧的日子，身上穿的绫罗绸缎，身边使唤的奴婢，都是我们四十三州拿命贡出来的！”

　　“我！我不知情……”

　　“你凭什么……”处刑的人怔住，流下泪来，又气又恨，“凭什么不知情……”

　　“我的女儿犯了什么罪？什么错？要被你爹派的官强纳逼死，把我们一家投入衙狱，你们天家的人却可以在宫里，一句不知情就心安理得过活？”

　　“你别怪我们，我们也是逼不得已，你那皇帝老儿不做人，非要反了才肯注意到我们。”

　　“今日就算是其他的皇子也是同样的待遇，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生在天家，碰上了。”

　　刘煌开始不懂了。

　　为什么呢？
　　五公主苛待宫仆，虐杀上百人，这样孤傲的公主不屑到民间，一辈子也与今日的灾祸碰不上。

　　而动了点恻隐之心的自己，灾祸长着腿找上门。

　　为什么？

　　自己的力量好小，太小了。
　　百姓与天家的沟壑深不可测，像无底的裂缝，不是她所能粘合。

　　她稚嫩的手尚且没有所及的能力，而有能力的那个人坐在云巅之上的龙椅，万丈重云遮住了视线。

　　根本看不见脚下的景象。

　　也不想看。

　　“皇帝拿我们当贱草，我们就让他看好，草燃起来也会烫到脚的。”

　　柱下点起火，黑烟薰上眼。

　　刘煌听见身下劈啪作响，闭上目。

　　幸好，阿九一大早买吃食去了，不必看见这等场景。

　　*

　　刘煌想起前生许多事。

　　尤其是被绑到火刑柱的经历，忍不住勾起唇角。

　　当年觉得天都要塌了的灾祸，如今回想宛如一场有趣的历程，一个公主还是少有被人绑到柱上烧的机会的。

　　冯樨屈膝跪地：“请陛下责罚。”

　　“罚你做什么？”

　　“我擅自跟来了。”

　　刘煌不禁想，这人怎么比她多活三十年，心智还是没长，反而好像更倒退了。

　　像是守陵守得脑袋木了，又或是人老了，少年心性渐淡，性子也沉了。换当年的冯樨，别说亲口认罚了，没怪她不带上自己就不错了。

　　当年没随刘煌回归送亲队伍后发生的事，冯樨心有余悸，是以这一回跟了过来。

　　“你说的，”刘煌降罚，“我想要知道李琼仙的下落。”

　　冯樨听后也是一顿。

　　她的故人何尝不是他的故人。

　　在暗处跟着刘煌的路上，冯樨或多或少听闻关于了关于故人不见踪迹的事。

　　“李家的部分长老被我留了性命，既是老人，或多或少会知晓李琼仙的下落，不过他们的嘴严，我需要一个人。”

　　“你，撬得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