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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离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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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睿王妃最先反应过来,走上前领着众人向赵愉见礼。
众人已然觉察出不妙,却无一人敢抬头看她。
赵愉没有免众人的礼,越过一众倩影来到牌桌前。何瑶腕上空荡荡,暗道不好。
她的手钏!
“这物件是谁的?”赵愉拿起手钏,走到何瑶面前。何瑶顿时涨红了脸,还是睿王妃抬头道:“是……何侧妃添的彩头。”
“除了何侧妃,都免礼吧。”
“是。”
何瑶蓦地抬起头,正撞上赵愉冰冷的双眼,又赶紧低下头,又羞又恼,恼得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而是公主一路走来,她们定然瞧见了,为何没人提醒她?
她早就觉察出了——公主不待见她,更喜欢马玟姜。
“本宫久不读宫规,忘了许多,却仍旧记得,宫里是不许赌钱的。”
何瑶悻悻:“是……可妾身没有赌钱,之前也在宫里玩过牌,母后同意的。”
赵愉乜斜她一眼,朝大气不敢出的众人道:“前朝宫中风气糜烂,致使城破之时宫城不仅无人抵挡,还有宫人主动引路换取钱财。是以慈圣皇太后在世时,治宫颇严。先帝有内侍撺掇他人赌钱,借机放贷,以此揽财。最后事情败露,牵连之人皆斩首,其主林美人也被赐鸩酒。如今母后做天下女子之表率,事事尽心竭力,便是因为皇祖母榜样在前,父皇恩重在后,唯恐管束不利,辜负圣恩。你却倒好,将母后搬出来为自己开脱,本宫竟不知你是太聪明,清楚这后宫只有母后能压我一头,觉得本宫不敢训你,还是太蠢笨,存心要把今日罔顾宫规之事归罪于母后。”
何瑶瞬间腿软跪到地上:“妾身不敢!妾身一时糊涂,绝没有抹黑母后之心。”
“不管你有心无心,错便是错了。来人,送何侧妃出宫。”
何瑶瞪圆了眼睛,争辩道:“妾身的确有错,可今日妾身是受母后之邀入宫,现下在这鸾凤殿里,连母后的面都还没见上,就被公主赶回府。妾身颜面往哪搁,公主又当如何同母后、殿下交代?”
赵愉也提高了声音:“那依你的意思,本宫该当如何?”
“妾身知道公主一直不喜妾身,可……可妾身是母后为楚王选的侧妃,公主为何不肯饶过妾身……”
在场众人皆是从未见过公主这副不肯饶人的模样。有从前看不惯何瑶的人幸灾乐祸,也自然有人担心再这样僵持下去会牵连到自己身上。
马玟姜为其中最难堪者。她并非害怕被牵连,而是意识到自己作为王妃没有在一开始就制止何瑶,反而参与其中,听着公主那一番指桑骂槐的话,如同被火烤般冒起热汗。
也是在此时,皇后的人来了。
赵愉同何瑶二人被引去一侧。而其余人被引去宴厅落座,便也假装无事发生,恢复了先前的说笑。唯独马玟姜不住张望,神色焦急。
“我该同去的。”马玟姜自责道。
“你去做什么,担心何瑶?”睿王妃在她跟前安抚。
“我也有错,都怪我没提醒她。她要受罚,那我也该去公主和母后面前认错请罚。”
睿王妃笑了:“你别操心了。母后单单把她二人唤过去,摆明了是要按下这件事,搞不好待会还要吩咐你我回去莫要乱说呢。再说公主,公主平日里虽重规矩,却也是最好说话的主。今日咬死何侧妃的错处,把娘娘都搬出来了,哪里是为了什么宫规,分明是刻意找麻烦。难道你就没觉察出,公主一直不太喜欢何瑶?”
马玟姜缓慢地点了点头:“我感觉得到,却不知为何。大抵公主不喜欢我们这样的性情吧。”
只是谈论何瑶,马玟姜却不由得把自己也给想进来了,总觉得公主对她也并不算亲近,大概看她和看何瑶没什么分别,唯独差在何瑶性子张狂些,而她话少,便也错少。
这么一想,她更觉得应该去认错了。
可再一想,何瑶是皇后的人,如若不是皇上指定她,只怕何瑶才会是楚王妃。皇后宁愿同公主生虢隙也要护着何瑶,那她呢?父亲早已不过问朝政,楚王与她相敬如宾从不交心,她若犯了错,怕是没人会为她说话。
心里愈发沉重。
与此同时,江漓看见睿王妃在楚王妃跟前,不好上前,便只好同春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楚王妃也是够为难的。”她很认真地拉着春容的手,“你……进了平王府,如果也有不好相处的侧妃,不要太委屈自己。”
春容看她满脸忧愁,玩笑道:“不会的,我性子要强,说不定是别人容忍我呢。”
“皇上娘娘给平王定的侧妃你都见过了?万一就遇上一个何侧妃一样的刺头,处处给你使绊子,说不定还想取代你……”江漓偷偷朝满面愁云的马玟姜望去。
在她看来,马玟姜此刻一定头疼极了。
春容像看小孩似的瞧她:“她们都是层层遴选出来的世家淑女,家世、样貌、才情个顶个的好,怎么可以胡乱猜忌人家。换句话说,即使没有她们,我的日子就一定舒坦吗?后宅安宁与否,到底还是要那个人是谁。”
楚王其人,性情与何瑶相似,做事不计后果,只顾自己舒心。马玟姜处境为难,难说不是他纵容何瑶的结果。
上京皆知,平王不好酒色,生活淡泊,唯爱游历山水,若非有职务束缚,只怕是京中都看不见他人影。这样一个富贵闲人,于春容这恬静不争的女子,如何不算良配?
想起这些时日,赵璠对她的防备与疏离,难道错的当真是她?
初见时的白衣少年,每个深夜梦回,这个模糊的身影在她的想象中一点点具象,具象到她以为自己可以爱他的一切。
可梦醒之后的争吵又是什么,他隐瞒之下的不肯言说又是什么。
她发现自己爱的那个他,和眼前之人原本重叠的身影再次分散开来。她的多年夙念,其实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想?
不一会,皇后与公主一同来了,皇后满面笑容,公主面色澹然,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何瑶却不在。皇后像是在讲小孩子玩闹一般提了这事,说何瑶非要去抄宫规代罚,只好让人将饭菜单独给她送过去。再看公主脸色,众人便都明白了:皇后让公主退了一步,把这事轻飘飘揭过去,表面让何瑶去抄宫规,实际上是让她去别处免得再惹公主不喜。
今日这顿饭不同节庆宫宴时分席而坐,只能远远看见皇后坐在上位的模糊身影,而是摆了一张红木圆桌出来,众人围坐一块,皇后正朝南而座,左手边是赵愉,随后便是各位王妃依次入座,如同寻常人家的家宴一般热闹欢欣。
这些日子因着公主在皇后身边调养身体,皇后爱惜女儿,鸾凤殿的小厨房全都依着公主的口味准备一日三餐。公主不愿配合吃药,皇后很是费心地弄了些药膳方子,让太医院看过,再命厨房改善口味,做给公主吃。
皇后提起象牙箸为赵愉夹菜:“多吃些,药是苦的,这菜不苦吧?都是温养滋补的好东西,瞧你这段时日,气色好多了。”
“没觉得。”
“你是看不见自个儿的脸色。你回宫那天,憔悴得没个样子,娘心疼坏了。”
“母后如果觉得,我现在算是养好了,那可以放我出宫吗?”
韩皇后握着象牙箸的手微微一僵:“说这做什么,你自出宫开府,与娘便越来越生疏,娘想多留你住几日都不行吗?你那府上到底有什么好的,一个病恹恹的驸马,自恃才高,我瞧他没点济世经国的真本事,成天待在书房里感时伤世,把你都带坏了——”
“母后。”赵愉陡然提高声量,手上重重一搁,“我不舒服,先走了。”
桌上倏地安静下来。众人闻声不由得抛来目光,却又遮遮掩掩不敢直视,仿佛撞碎了皇后母女之间的密辛。
皇后仍旧那副关切模样:“哪里不舒服,请太医来瞧瞧?”
赵愉摇摇头,兀自离去。
刚刚被女儿落了脸,纵使是深宫中周旋多年的皇后,面上也难免不霁。
马玟姜自知这该是她这亲儿媳表现的时候,却又怕一天之内连触皇后和公主二人的霉头——她正打算待会去同公主告罪。
当时是,公主离席后离皇后最近的睿王妃主动引开话题:“好久来母后这用膳,鸾凤殿的厨子又长进了。”
皇后一笑:“现下天气热起来,人最容易没胃口,就得厨房换着法子准备新菜。母后年龄大了,不挑拣,但就怕你们小年轻吃不好,在母后面前还不敢抱怨。”
“怎么会?”睿王妃这才跟着笑起来,指着一道药膳,“妾身最喜欢这道山药鸡汤,是清淡的调味,却一点甘涩也尝不出,比家里平常炖的鸡汤好喝多了,妾身斗胆向母后讨个方子。”
皇后示意身后宫女:“你妹妹打小什么都好,就是身子弱还不爱吃药,也只有在本宫跟前的时候,本宫才能哄她吃些养身子的东西。”赵愉比睿王小些,同睿王妃人后也会以皇嫂、皇妹相称。
“妾身今日当真是沾了公主的光。”
几句话来回,皇后好似将方才的与女儿之间的不悦全忘了。睿王妃将人哄得开心了,马玟姜同其余人也见状说起哄长辈的好话来。
江漓坐在最远,暗暗庆幸没人会注意到她的异常,除了对她关怀备至的春容。
春容坐在她旁边,早在开席前便注意到她神色怏怏,似乎很疲乏。
她小声问:“可是难受?”
“无妨,只是有些头晕。”江漓勉强笑笑。
无人看见的地方,她的左手悄然捂上胸口。
散席后,德妃派人来请张春容。
德妃是平王的养母,二人虽不算亲近,表面功夫却少不了。周全如春容料想到了,提前准备了一份薄礼。
“你都想到给德妃娘娘备礼,却没给皇后娘娘准备,不怕皇后娘娘对你心生不满吗?”
春容朝她腼腆地笑了:“其实我也备了。只是看见大家都没有送礼,我若出来送礼,会被人觉得心思深。”
“德妃娘娘宫中还有可能见到平王殿下。”春容窘然,面上微微泛红,“但我没有给他准备。”
临走前,春容还不忘关心她:“你若是身子不适,便去向娘娘请辞,早些回府。”
“现在好些了。我才不要提前回去。”江漓没有隐瞒和赵璠近日的矛盾,只是隐瞒了真实缘由,“我回去看他甩脸子?”
春容无奈道:“那便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