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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中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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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莺语花舞,天光融融,一派和昶。
廊庑回转,跟在赵愉身后的和玉叹了口气:“这么多人看着,公主何必同娘娘闹得如此难看,娘娘和您都难受。”
难受吗?
似乎并没有。
恭婉柔顺的吴国公主,人生前二十多年说过的悖逆之言都比不过这短短一月。她看见母后眼中的错愕与失望,心中却并没有预想中的痛苦,只有畅快。在母后眼里,她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峻儿御极路上的垫脚石,她就看开了许多。
“那你也觉得我该同驸马和离吗?”
和玉不说话了。
她哪里有什么病,不过是不肯依言与姚政和离,还反过来劝诫母后与定国公府割席,犯了天下父母都深以为恨的“不孝之症”罢了。
说起来,这一连串还得追溯到去年一桩案子。
安国公赵维乃先帝太祖皇帝的同族堂弟,因着从龙之功得了世袭的爵位。安国公有一个不成器的庶子,是个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纨绔。安国公看不下去,替这庶子安排了个小官来当,安国公希望这混账儿子能出去磨磨脾性,长进长进。
可这庶子上任后依旧不安生,一日入夜后当街纵马,没看清前路,拐弯时摔下马来,偏这时路那头来了辆马车,那马车躲闪不及从这人身上碾了过去,人当即昏死过去,被几个狐朋狗友送回宅中,卧床两日还是因伤及内里脏器死了。这人临死前让自己的仆人替他报仇,几个仆人竟真找上门将那日的车夫打死了,连带着那日车中坐着的商人也被打断一条腿。
儿子意外横死的消息刚传回京中,安国公还没来得及伤心,就有其家奴在当地打人致死的事紧跟着到。安国公大骂逆子目无王法,可人已经打死了,自己儿子也的确是因马车碾压而死。巧的是当地知府乃安国公旧识,书信一封,那知府就照安国公的意思草草结了此案。
可那被打死了马夫、自己也断了腿的商人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主,入京欲告到天子面前。安国公失了儿子再损不得颜面,威逼利诱商人私下和解,商人不依,闹得满城皆知,皇上下令彻查此事。
此案虽人命相关,却并不复杂,该赔钱的赔钱,该偿命的偿命,主犯也早已伏诛入狱,只待判决。可谁料这一查,查出了大事!
安国公和那知府是旧交,明肃司顺着这二人的关系竟查到了安国公贪污的罪证,按罪当斩。此事一出,弹劾的折子如洪水般涌出,甚至连赵维的亲家都主动进宫面上认错表态,以求不牵连自家。安国公众叛亲离,再无翻案之可能。
最终,安国公爵位宗籍尽除,被贬为庶人,关入天牢。今年年初,庶人赵维被处斩,全家男人充军戍守边关,女人充入教坊司。惩处了一批人,众人本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可不料入了三月,沉寂已久的安国公一案又有了新罪证,条条件件指向其意图谋反。皇上大怒,下令继续追查同党,上京人人自危。
驸马姚政曾因寻书和安国公世子有过来往,因而被明肃司上门问过一回话。
谁人都知姚政不在朝中为官,其祖父更是多年前便已致仕回乡,不可能参与谋反,即使真惹上麻烦也有公主庇佑无忧。可皇后还是煞有介事让楚王上公主府将公主强带回宫,又以公主有疾为由将人扣留宫中。
赵愉能容忍皇后让渡她的利益为赵峻谋划,却不能接受血脉相连的母亲诬赖她的驸马,逼她和离,然后冠冕堂皇地将她的驸马之位重新变成拉拢人的筹码。
她早就怀疑定国公府与韩家暗中勾结,反呛她母后手上不干净迟早拖累赵峻。她大概能猜到母后许了定国公府和何瑶什么好处——无非是赵峻登基后的后位,却不知道定国公府到底在为母后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像一个泥潭,若单纯脏污还好,只怕伸手会摸到更骇人的东西。她无法理解他们的有恃无恐,好似笃定天子即使发现也会包庇他们从轻发落。
皇后没有否认:“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你和峻儿吗?”
她言:“父皇最恨结党营私,有心借此案肃清朝堂上下。母后若能及时悔改,才是真正地为峻儿好。峻儿还年轻,只要肯收敛心性,凭本事不见得一定会输。”
半响,她又开口:“只要他自明白您这么多年的苦心孤诣,我也可以不用在靠着皇后娘娘一句‘为了你们俩’,自欺欺人地同您演这出母女情深的戏。”
皇后扇了她一巴掌。她不反驳,转身离开。
后来,她恳恳切切地扮起病,送来的衣饰一概不要,送来的饮食试毒后才敢吃,即使皇后亲自来也闭门不见。直到昨日,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要离开了,走之前把那些话与母后最后说了一遍。
今日,皇后便以为她舒心的理由召了一众女眷入宫。
赌她还是以前那个赵愉,赌她会在外人面前维护体面。
可这回她不会了。
和玉本就是母后派给她的人。她若有心与母后割席,便没道理在乎和玉的话,不管是试探还是规劝。
回到偏殿,赵愉命令四周:“收拾东西,回府。”
“公主!”和玉连忙跪下。
赵愉冷冷瞥她一眼,继续对其余宫人道:“和玉不想随本宫回府,还有谁不想?”
无人敢言,纷纷动作起来。少顷,一宫女入内:“公主,娘娘方才吩咐奴婢请杨院判来。”
“进来吧。快些诊完,他也好早些交差!”
就让太医院仔细诊诊,她到底有没有病。
*
就在马玟姜大着胆子不在皇后跟前敬孝,战战兢兢前去向赵愉请罪,结果听到公主反复逼问太医自己是否有病的同时,张春容在被引去德妃宫中的路上遇见了赵璠。
以及他身旁站着的,她只远远见过几面的未婚夫婿平王赵愈。
张春容不敢过多打量,低垂着头,仍旧维护她的上京贵女的守礼做派,因而没有看见两人面上的神情,也没心思想,为何赵璠会同平王一路。
春容粉面含羞,表现得与寻常女子见到心上人无异。平王却无甚窘迫,泰然朝她走近:“张小姐怎的今日在宫中?本王与长琢堂兄正要往母后宫中请安。”
他声音热切亲和,教谁也看不出这是他二人头一遭相见。春容也放松了些,大方道:“是应娘娘相邀入宫赏花来的。”
在春容压低睫羽看不见的角度,平王回头扫了赵璠一眼,勾起嘴角轻笑出声,又问她:“都来了哪些人?”
不待春容开口,赵璠接着问道:“她也来了?”
春容被惊一跳,想起霜儿方才所述二人矛盾,再看赵璠面上严肃,缓慢点了点头,便见赵璠一言不发朝她来的方向快步走去,路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风。
她身上莫名爬起一股寒凉,隐隐有些担心。平王这厢又问她要往哪处去,听完孝心大发,要陪她去拜谢德妃。
等她回过神来,纳罕素有慎恪之名的平王为何就因她一句话轻易改变打算时,她已走在回鸾凤殿的路上。而方才那说着要给母后请安的男子,早已没了身影。
回到鸾凤殿,有人告诉她,江孺人出事了。
杨院判后背洇出一层汗,出门时还险些冲撞了等在门外的楚王妃。
可这还不止。
他长吐一口燥气,正准备去向皇后回禀,还没走出几步,就被尖锐的呼叫声调转了头。
江漓赏花时痼疾复发,晕倒在地。赵璠先一步赶到,将人拦腰抱起。
女子面状痛苦至极,赵璠掰开她紧扣的手心,指甲嵌入软肉,留下深深的印痕。
杨院判紧忙探脉,再观其面色,心里大概有了猜测,只怕是心疾。于是吩咐宫人为其寻一处偏殿安置,然而将人抱在怀中的赵璠却执意要将其带回府上诊治。
“病发突然,如何能耽误!”杨院判气得吹胡子瞪圆眼睛,“论医术,什么市井郎中能比得过太医院?”
可他还是没能拗得过赵璠。皇后等人听闻消息意欲关切之时,赵璠已带着江漓匆匆离宫。紧跟着,则是楚王妃带来的,公主不知何故兀自离宫的消息。
皇后维持半日的面具终于破碎,鸾凤殿没人再提得起赏花玩乐的心思,更没人再敢凑到皇后面前讨巧卖乖。
连罪魁祸首都找不出来——触犯宫规的何瑶,刻意扫兴的赵愉,还是“病得不是时候”的江漓?
与其说这一场晦气的病事扰了众人的雅致,倒不如说,今日这被勉强凑起的、各怀心思、貌合神离的赏花局,终于以一种草率而荒唐的方式结束了。
*
“夫人发病前可用过任何吃食、熏香,或是接触过什么。”
“夫人只在鸾凤殿用了午席,连茶都未吃过。”
黎繁再次恢复神识,很快意识到自己还在梦里。
水灵的声音……
还有……
师父的声音。
“皇后宫里的吃食……可有何异样之处?”杨義又问。
赵璠开口:“皇后宫中的吃食一日三餐都有留样。即使我不提,太医院也会去查验当日饮食。”
“公子是怀疑……”杨義犹豫中开口,“有人下毒?”
赵璠苦笑着摇摇头:“可宫里太医说她并非中毒,鸾凤殿里的吃食茶水也并未查出不对。”
“或是吃了别的什么东西被遗漏了,又或是沾染了什么,可否让我向夫人当面问问。”
纱帱被掀开一角,江漓察觉到,眼皮微微抖动。
“夫人醒了!”水灵激动道。
赵璠拢住她裸露在外的右手,却迟迟未开口,反而是听到女子细弱的嗓音——
“长琢。”她聚起气力用力回握,摇摇头,“不是。不会有人下毒。”
“夫人这几月来日日服药,不是毒物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冲撞所致。”杨義知她自年初大病一场便开始翻看些医书,如果她真察觉到什么异常……
可她若真察觉到不对,就不该去碰那有问题的东西。
杨義眉头微拧,而江漓也不安起来。
“除了药膳……”
“什么药膳?”
水灵她说话困难,帮她回忆:“公主前些日子在皇后身边调养,据说鸾凤殿厨房每日都会为公主准备药膳,那日的席上也有。”
水灵越想越害怕,“我还记得,那日皇后还劝公主服用,可公主坚决不肯,席上几乎没吃什么就离开了……”
赵璠知道,赵愉在他们离宫后也紧跟着回公主府了。
据称,公主离宫前与皇后起了冲突,一众宫人可做证。
“皇后自然不会下毒,她逃不了干系的。”
“可若是药性相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