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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筹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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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要不要打牌?”
江漓忽地咳嗽起来,好似被人扼住咽喉,瞬间红了薄脸,惊得张春容赶忙搀住她。
几步外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也被吓了一跳,回头望了一眼,随后压住慌张继续道:“我家侧妃问你们二位要不要去打牌。”
春容听到这话有些恼,却顾不得理睬这人。而是她的侍女站出来呵斥:“你家主子就让你这么请人的吗?”
对方微微欠了欠身,道:“问了一圈都没人愿意,我家侧妃急着组局。奴婢没好好说话,给二位夫人赔不是了。”
江漓抬起头,问:“你家主子是谁?”
这侍女唤她二人“夫人”,至少是不认识张春容的。
她强撑着站起来。春容担心道:“可还好?”
“……没事。”江漓强行镇定。
“我家主子是楚王府上的何侧妃。”侍女答。
“这位是忠勇伯府的姑娘,莫要叫错了。”江漓盯得其人颇有些不自在。
春容犹豫着问她:“霜儿,你想去?”
江漓点了点头。
睿王与楚王去年同年大婚。
楚王正妃是礼部择定的,这位侧妃何瑶则是皇后亲自选的。
赵璠同她的婚事可以由着自己的意愿,可皇子们的婚事则完全不同。正妃侧妃入府之前,甚至有人与未来丈夫从未见过面。决定他们余生绑定的,是家世,也不只是家世。
这位何侧妃过去与她并没有交情,但她也听说过,楚王府后院,除了一位邢侧妃身世稍低,乃地方官员之女,经选秀定为楚王侧妃,另外两位出身皆显贵。正妃马玟姜乃靖国公之女,侧妃何瑶乃定国公之女,谁也不比谁高。
且何瑶明面上占了皇后喜欢这一重名,没被封为正妃,传闻定国公心有不满也是情理之中。
但江漓心想,照她平时从赵璠口中所了解的,正是因为从前手握重兵的靖国公去岁主动交出兵权赋闲在家,且其子侄大多无能,皇上才选择其女作为楚王正妃,以限制日益壮大的楚王及皇后一族。
看上去,皇上不是对皇后一族没有忌惮。相较而言,睿王占嫡占长,先皇后故去多年,无外戚之忧,皇上大可立睿王为太子。
可若皇上真表现出一点倾向,至少,赵璠和赵章都不会像现在这样百般自危。
可自危的难道真的只有他们吗?
楚王也是嫡子。皇上明明提防皇后,不让皇后称心如意,却又纵容皇后,纵容皇后拉拢朝中势力。
她都能意识到的事,皇后不怕吗?
数十步路,二人来到牌桌前,牌局早已开始。
何瑶笑得张扬,刚刚虽是小输一局,却被激起了斗志,连声唤“再来”。马玟姜望见江漓的身影,悻悻离座:“我不会玩,要不还是你们玩罢。”
何瑶的目光顺着扫视了一遍,没有起身,只是对身旁人道:“我知道姐姐向来不喜欢这些,可今日大家好不容易一聚,这样,先前姐姐输的都算在我账上,姐姐再给我个面子。大家也让着点,才能都尽兴不是?”
马玟姜有些为难,听了何瑶的话又不想拂众人颜面,一时间愣在原处。也不知是谁,轻笑了一声,眼见马玟姜更加窘迫,春容忙上前一步说她懂牌,可以教楚王妃,这才让马玟姜重新坐回牌桌前。
“我实在不懂这些,怕是要麻烦你了。”马玟姜引了春容坐在身侧的小凳上,江漓也跟着走到旁边,一边看牌也一边看这位何侧妃。
还在阁中时,她们这些姑娘多少会过面,只是碍着父辈关系一般,没有深交过罢了。且她早听过这人的跋扈,多少有些排斥,如今一见更是不喜。
何瑶心比天高,怎么甘心屈居人下,与人做小。她在楚王妃面前的样子也不像是真心与其相处,说白了,有些不把王妃放眼里。
如此胆大,因为皇后更喜欢她吗?
*
回廊上跫音渐近,携花香而来。
珠帘后身影闻声,冷声道:“若母后是没想明白我昨日的话,我再去同她说一遍。可若是别的话,这两日我不想听,你回去罢。”
来人不解,只道:“娘娘请了王妃来陪公主赏花,人已经到了。”
宫人低着头,领着路,不明白公主方才是为了什么要撵她回去,后又转而叫她领路。
大抵是不愿为难她这传话的小宫女。心中对公主敬爱便更多三分。
鸾凤殿里的小园子不同于宽阔的御花园,站在路口便能一览众观。
有人觉得这园子小气,连带着里面那些本来名贵娇气的花也褪色三分;可皇后却喜爱这园子至极,因为这是独属于她这一宫之主、无需与他人共享的属地,任她摘取。就像被看做一方“土皇帝”的藩王,藩地里那些良田、百姓也被视作他的所有。
赵愉觉得自己就是花园中的一株花,她与它们一样,从宫外被移入鸾凤殿,由皇后亲自照养。
她母后对于养花向来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去年还亲自救活了一株枯死的牡丹,为此还请了她父皇来看。她父皇赞赏说:“这是皇后贤德,花神有感,故而降下福泽。”随后恩赏鸾凤殿上下。
恰逢百花节,这事迹不知怎的传出了宫,满大街都在传颂皇后娘娘得到了牡丹花神赐福。
也有人说皇后的凤命比之牡丹花神更加高贵,这不是花神降恩,而是真凤感化百花,显在了这株牡丹身上,乃是神迹。以至于以花为生的花农之间一时竟传起了“不拜花神拜真凤”的歌谣。
而如今母后似乎有了更大的目标——把她这株“长歪”的花重新养一遍。
穿过回廊,女子清脆的笑声不绝于耳。
何瑶攒的四人牌局,左手边是楚王府上另一位侧妃邢氏,右手边是皇上五弟定王之女云华郡主,对面便是楚王妃马玟姜连同“军师”张春容了。
江漓站在马张二人身后,牌没怎么看,光顾着看人了。
有另一位娴静的邢侧妃作对比,更显得何瑶张狂逾矩。江漓想,若她是皇后,哪怕只是站在好掌控的角度,都没道理喜欢何瑶这样不稳定的女子。论起家世,皇后不喜欢马玟姜,看来是认定交出兵权的靖国公再无法助力楚王。
可也没听说过定国公有什么大权在身。
牌桌上,何瑶笑得合不拢嘴,全因她今日手气忒好,连赢几场,若说刚才还有些担心,此刻是一点顾虑都没了,也全然忘了起初定下的规矩,一个劲撺掇众人增加筹码。马玟姜不愿回嘴,竟真被何瑶赚了不少去。
云华郡主最先挂不住脸。另外三人都是楚王府上的女眷,她不了解这三人关系,又见另两人并不驳斥,心里越想越不痛快——表面上只有一人在赢,说不定是这三人合起伙来坑她一个!
偏生这何瑶没看出来,恍若入了无人之境一般。云华哪受过这种委屈,可进宫前她父王才叮嘱她莫要惹楚王府上的女眷,免得有人告状,连累一家子被皇后开罪。
这牌打了自己生气,当众拆台又怕得罪人,云华干脆对着一边指导的张春容说道:“我头有些晕,想进屋坐会儿,不如张姐姐坐我位置上替我玩两局,筹码还算在我这,如何?”
横竖马上就到午席时间,拖过去便是。
郡主言辞恳切,到这份上,春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云华熟门熟路,径直去寻公主,刚巧在路上遇见。
“堂姐。”云华笑靥如花,匆匆见了礼,就往人怀里扑,“你往园子里去?”
“母后专程将他们请来,我当然要去招待。”
云华听见这话,脸上有些不自然。虽说皇后娘娘起先没请她来,没请就算了,她母妃愣是进宫专程跟娘娘提了这事,弄得像求恩似的。她心里总是不痛快。
她现在都还记着小时候,母妃讽笑对方:忙忙碌碌小半辈子,当上了皇后又有什么用,自家兄弟连带着那儿子,没一个能顶用的,还真以为自己能当上太后呢。
这才几年,风水一转,换他们定王府上赶着巴结韩皇后一家人了!
云华道:“娘娘请了他们来,堂姐就招待他们。我倒成了个不请自来的。”
赵愉露出今日第一回笑脸:“你姓什么的?进宫跟回自家王府似的,便是我屋里那床你小时候也没少睡,还要我来招待你?”
云华这才笑出了声。赵愉顺口问:“你们方才都玩了些什么?瞧你,朝我过来的时候,脸红红的,莫不是像以前那样扑鸟儿去了?”
“哪有脸红!”云华反驳,又忽地想起什么,眼珠一转,“我都多大了,哪敢在王妃们面前跑动。自然是要玩些大人玩的、体面的东西。”
“什么?”
云华嘴角一弯,眼里的光闪了闪:“我不骗你,堂姐。我们刚才打牌呢。”
“打牌,和谁?”
恰此时,绕过回廊,四方桌前的一众女眷出现在二人面前,连同着不加掩饰的说笑声。
“就是那位,她人可聪明了。”云华指了指,又向赵愉撒娇,“我脑子笨,输了好多,这才躲过来。堂姐见了他们,可不要拆我的台呀。”
顺着所指的方向,是正好侧身对着二人的何瑶。女子玩得起劲,一点也没有注意到身边女眷陆续转开的视线。
檐下的赵愉即刻冷了神色。
何瑶忽然摘了手上白玉手钏,往面前一推,道:“看着各位姐妹一直输钱给我,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这样,下一局,我若赢了,不算。输了,我把这手钏送给她。”
她手上这手钏自是难得的好东西,通透如水、色纯质润。可在座的连同旁观的几人谁不是锦衣玉食长大,谁还没有些宝贝在身上?若是公主赐物,众人自是要感恩戴德,可她何瑶是什么人物,摆出这副做派?便不由得想,这何瑶也是打牌打昏了头。
不是没有人想讽她,只是没人愿意在皇后宫里起事。有远远看见公主身影的,也假装不知,噤了声准备看戏。
原本默不作声在一旁围观的睿王妃,忽然开口笑道:“定国公府富裕不假,可这东西太过昂贵,拿来做牌桌筹码未免太过。若娘娘到时问起来,知道何侧妃今日为公主备的礼还不比这随手送人的东西,怕是不好。”
这时又有人调笑道:“何侧妃向来阔绰,你怎知备的礼不比这好?”
睿王妃不语,只笑。
何瑶显然没想这么多,被堵在这不上不下,脸色稍僵。
赵愉携着云华走来,正对着的马玟姜几人立刻起身就欲见礼。何瑶迟钝一刻,反应过来,转回身,正对上赵愉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