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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歧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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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入宫,除了上皇后跟前献几句顺耳话,无非就是拉家常逛园子,她当然是没什么顾虑的。
可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景王府的老管家姓于,年轻时是先帝军中的一位幕僚,一直不受重用,先帝称帝后也仅仅得了个芝麻大小的文官职位。
人近暮年而不得志的文人本想辞官云游四海,却得了彼时还未封景王的四皇子亲自登门请留,只因旧日军中老先生对这鲁莽晚生有指点之恩。
老先生自知有心无力不愿再随军,却又不舍推拒这四皇子一片热忱,便道:“老身余日不多,实在有心无力随殿下四处征战。然这一生了无牵挂,去何地都是一样,若殿下不嫌,许府中一屋以蔽身,老身愿为殿下行管家之务。”
此后,他陪着四皇子赵凌封王入主景王府,陪着赵凌娶妻生子,几乎将这个与他毫无血缘的后生当做了唯一的亲人,劝诫他,开导他,点悟他。
再后来,景王回京途中遇匪身亡,公子被接入宫中教养,王妃病故,他都一直守着这座孤独的府邸,直到它等回赵璠和新的女主人。
他鲜少步入后院,与赵璠也大多在书房会谈,因而他对江漓并不熟悉,却又总是怀着一颗如同当年对赵凌、后来对赵璠的苦心,尝试去告诉这个年轻女子,她如今站在何等特殊的境地上。
老管家亲自迎了女官到江漓跟前,自己却并未离开,静等在屋外。日头渐高,来往下人见老管家额冒汗水、两目微眯,忙劝他回屋歇息去,可老人却不多言语,只道自己有话要同夫人讲。
客套话音落下,屋内女子温声请那姑姑稍候片刻,随后由人搀着回去更衣,正遇上门外站了好一会的老人,同样讶异,也问何事如此紧急。
老管家从袖中掏出一簿册,清声言是下旬为人备的寿礼单子,急着请夫人过目。
江漓心下疑惑,却当即未反问。直到走出些步子,老管家忽地拦下她,自知冒犯。
“夫人去不得。”
“去不得什么?”她接过他手中册子,翻开,白纸上赫然空无一字。
“现下公子不在,且夫人病情尚未转好,不可独身外出。”
她抬头,满目不解:“是我的身子不能去,还是有人不让我去?”
水灵搀着她,看了看两人,默默低下头。
“先生?”她继续追问。
于管家发现那双自己并不熟悉的眼中并未向他一直认为的那样,充满顺从,闪着和赵璠一样谨慎的光芒。那里面闪着不甘、不愿,尽管他知道这不是向着他,却还是微微蹙眉。
“是不能外出还是不能去赴皇后娘娘的宴?”她更直截了当地问。
水灵不由得攥紧身边夹棉的衣袖,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搀着谁。衣袖里包裹着一只自幼瘦弱的手腕,这身衣裳本不该是这个季节穿的,它即将要被入宫穿的华服替换下来。但现在,有人拦住了这段路。
于管家言:“老身以为,夫人能够体谅公子的难处。”
“他的难处,我一直都在试着去体谅,可我当真做不到感同身受。”身子有些摇晃,被水灵施力稳住,她深吸一口气,“或许我也有难处呢?”
“老身只是觉得,夫人不该在此时与皇后太过亲近。”
“这便是亲近吗?我明白了,今日他若在府中,我怕是连外人的面都见不到,自然也不用担心别人怎么看我装病装到连皇后面子都敢驳。”
赵璠身为男子,不能随意出入内庭,可名义上到底是在后宫被韩皇后看着长大的。
但她知他与睿王胜似亲兄弟,处事也总是步调一致,包括厌恶鸾凤殿这一点。
她对朝堂事向来排斥,也迟钝,但入景王府之前就听父亲委婉提过,立储一事上江家不愿主动表态,她嫁给与大皇子亲近的赵璠,江家为明哲保身只会更加避讳这一事,这份姻亲不能成为任何人的筹码。
那时她以为父亲的态度不会影响他,他的立场也不会左右江家,各行各事,总不至于让她在其中为难。而她只是一介后宅妇人,仅是为了表面和睦,就没有道理为此断绝与外人的往来。与皇后更是如此,纵然她不是什么聪明人,也知道,皇后不至于为了一些与她毫不相关的东西自降身份刁难于她。
她本可以如一缕烟尘,活在众人之间,将日子过得谁也不招不惹。
可这些日子,他从最开始自己非不得已从不主动入宫拜见,到如今连她入宫都要管束,仿佛不顾她与韩氏一派是否是一路人,她都会主动向皇后献殷勤,是什么注定会与他背道而行的拖累,丝毫不顾及她的意愿,也不顾旁人如何看她。
她甚至开始怀疑,他不满的到底是她于政事上的迟钝,还是在不满她身后的父兄……
“公子只是不希望夫人受到伤害。老身言尽于此,夫人若执意要去,请便罢……”
这是江漓离开前,最后听见的话。
“如果他将我囚在这里的理由是,不希望我受到伤害。”她垂头,像个气馁的孩童,“算了,我们终是无法理解对方。”
“或许,等睿王殿下入主东宫,一切都会好起来。”水灵也不懂朝事,只是下意识认为,公子支持的睿王为嫡为长,迟早会成为太子,未来的皇上。届时,公子就可以松一口气,二人因此而起的分歧争执都会烟消云散。
“或许吧……”
车马辚辚,行至宫门,已近巳时。
“夫人,当心。”接江漓入宫的女官望望天,道,“今日是朝会日,说不定公子下了朝还能接您一道回去呢。”
江漓提上一丝笑容,说起俏皮话:“谁要他接?娘娘派人来接我入宫,难不成还能让我自己走回府不成。再说,我好不容易进一趟宫,可盼着与各府姐妹多说说话,那有那么早打道回府的道理呢?”
“娘娘也希望夫人们多留些时辰呢。”
宗亲诰命出入皇宫,俱是走的西华门,到了城外下车步行至鸾凤殿。
这路她自然熟悉,可久来不动,没走几步就有些喘气,水灵见状忙将帕子递给她。
江漓掩嘴轻咳了两声。前头女官听了回过身来,沉静的的脸上挂起些许关心。
“是奴婢考虑不周到,原该安排夫人乘步辇的。待送了夫人回程,奴婢便去向娘娘请罚。”
她感觉到那双干练而瘦削的手虚扶上来,怕叫对方听了误解她有心发难,当即解释道:“不妨事的,我自去年受风,之后就鲜少活动,养了一身懒劲,竟是走路都不好。好不容易进宫拜见娘娘一回,待会少不得要去园子里走动一番,娘娘爱护晚辈,定会像姑姑一般关心体贴我。只是姐妹们见了,怕是要笑话我太娇气。”
她眉心微蹙,似乎当真是害怕被同辈笑话。
女官安慰她道:“病人哪有怪自己的,合该是怪府上的郎中不中用。王府好吃好喝供着他,竟还伺候不好夫人。所以每回公主身子不爽利,娘娘都坚决要把公主接进宫养着,可不敢让外面那些草包祸害着公主。”
她道:“公主金尊玉贵,自然不同。”
黎繁从二人断断续续的对话和自己零散的记忆碎片中大致拼凑出了此次赴会的缘由。
公主就是她熟知的那位。
这位驸马是娘胎里带的病根,身子一直不好,近两年病情愈发严重。公主忧心驸马,自己也总是郁郁寡欢,终于病倒。皇后大抵是觉得驸马给公主过了病气,害得公主如此,便借着这个机会向皇上请了恩典将公主接进宫长住着调养。接她们这些女眷进宫小聚,也是哄女儿罢了。
至于这二人分离后,驸马境况如何,黎繁没想起来,到鸾凤殿见公主虽少言语,却无悲痛,大约可知驸马应当无碍。
不过说到底,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于黎繁而言。
比起这些外人,她更想弄清,她和赵璠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霜儿。”一只莹润却素净的手晃过眼前,“可是怕风?”
江漓回过神来,望着眼前莺莺燕燕,喧闹人声也窜入耳中。坐在檐下的女子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悄悄抱起手臂,头也微微偏向背风的方向,在一片欢闹间,安静得格格不入。
“有一些。”她对张春容笑笑。
“那怎么不多穿些?”张春容即刻唤人拿了氅衣来,仔细盖在她身上,“你从小就怕冷,我都习惯了陪你出来时多备件衣裳,反倒是你总不顾及自己身子。”
“我身子好着呢!”她下意思顶嘴,旋即愣了一瞬。
张春容见她反应,也是一怔:“我不该唠叨你,我的错。”
对方这样反应,反倒叫江漓更加内疚,忙拉着对方道歉。
张春容虽说从小就是她们之中最年长而沉静者,但从前到底也是爱玩爱闹的小姑娘。然而去年其母溘然病逝,叫这姑娘更加少言内敛,守孝期已过依然不愿打扮,即使进宫也只是勉强选了一身不那么素的衣裳,头上簪两朵鲜花免得失礼。江漓见了好不心疼,却无从安慰。
“好久没出来,忘了带。”江漓往春容身边靠近了些,捏捏她的手,又摸摸她头上的花,无话找话,“现在也……也不好抛头露面。”
张春容只知她许久未外出,因着生病连兄长大婚都未归家。
“等我搬入平王府,那时离得近了,我便常去陪你。”
平王——江漓心里像是有什么鼓敲了起来,总让她觉得难受,又说不上来是为了谁难受。她以为春容姐姐是不敢违背天子令,可此时却见对方好似并没有那么排斥,疑从心生:“你见过他吗?”
“我?”春容被问得莫名其妙,“我当然见过他。”
“我是说,你心里愿意吗?”她有些迫切的凑近春容,“他是皇子,不一样的。”
“我知道不一样。”春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我真的无所谓。”
“你不明白——”
江漓怔愣,抓着对方的手也蓦地僵住。
她们也不一样。
平王是出了名的闲散王爷,能力平平,为人随和,做官不咸不淡,只做分内事。
如果当真如此,那么令赵璠近乎疯魔的、睿王的夺嫡之事,便不会影响未来的平王和平王妃。
而让她如此痛苦的、与赵璠无边的分歧,竟然也只是因为旁人的权力争夺。
他只不过一个宗亲,表面是景王独子,实际上无权无势,调动不了景王从前军中旧部,本身也不是夺嫡之争里多重要的一环——
他和她原本都可以摘身事外!
只要他不再一厢情愿把自己同赵章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