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杀》璋峪

69、沈雀与14号（二）

　　“他是因为什么被判定失去研究价值的？”祁谨问。
　　一般来说，进行十多年的人体研究并不常见，而且作为杨琼和奈特最后一批实验成果，如果不是出现了不可挽回的情况，研究者是不会放弃的。

　　“抗体失效，他被感染了。”裴肃淡淡说道。
　　“卡它病毒，二次感染。”

　　祁谨的双眸中出现了质疑的神色。
　　他对医学略有研究，卡它病毒常见于青少年群体，患者会出现反复高热和呕吐的症状，但并不严重，和现在的很多流感差不多。
　　只是感染卡它，为什么会被判定抗体失效？

　　似乎是知道对方的困惑，裴肃很快拿了一份深蓝纪元分支的研究说明出来。
　　“祁总，不论是分支还是总支，在一阶进化完成的时候，实验体体内都会合成一种特殊的抗体，这种抗体能够对大部分普通病毒实现免疫，卡它病毒就包含在内。而且他小时候就已经感染过一次。”

　　祁谨明白他的意思了。
　　如果体内有抗体，那么最多只会感染一次，但这个14号感染了两次，就是说他在有抗体的情况下，抗体并没有对这个病毒进行记忆，导致出现了第二次感染。
　　说明抗体失效了。

　　“不会是例外吗？”他问。

　　“很难是例外。”裴肃正色道，“至少分支总支目前都在使用这样的判定方法，出错率极低。”
　　“不过我们目前发现了新的线索，或许可以证明这中间确实存在误判。”

　　“叩叩。”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敲响，进来一个女人，是丁渺。陆文希跟在她身后，随她一起进来。

　　裴肃的脸色在看到丁渺后变了变，没说什么，但却把自己刚刚摊开在桌子上的文件通通收好，站到了一侧。

　　丁渺进来先是给祁谨打了招呼，然后瞥了旁边的裴肃一眼。
　　“裴主任好啊。”她微笑着问好。

　　“丁主任好。”裴肃显然不想跟她交流，只是微微点头，面色冷淡。

　　“祁总，我已经把资料准备好了，现在可以开始吗？”陆文希在触摸屏上操作了几下，然后向祁谨说明。

　　祁谨点头，然后示意裴肃可以继续讲。
　　裴肃瞥了丁渺好几眼，然后又看了看祁谨，确定是真的要他当着丁渺的面汇报后，才又把文件掏了出来。

　　“在我们恢复的数据中，有一份畸形实验的受体监测报告，根据这个线索，我们查到了杨琼和奈特在试验区进行的另一个研究项目：畸形实验。”
　　他说着，把恢复过的报告单拿出来，给其他人看。

　　丁渺把单子拿过来简单扫了两眼，并没有说什么。

　　“所以你们怀疑，14号被总支实验淘汰，跟这个畸形实验有关？”祁谨问。

　　裴肃点头。
　　“因为这份报告单是在14号的资料里发现的，这是他的实验报告。
　　我们现在认为，14号不仅参与了人脑进化总支实验，而且也同时参与了畸形实验，而畸形实验中的某些项目可能导致研究人员对感染结果的误判。”

　　祁谨听完以后点点头，然后开口。
　　“刚好，文希和丁渺也都查到了一些东西，今天坐在这里，大家可以好好交流一下。”

　　裴肃的眼球在陆文希和丁渺之间转动了几下，最后停留在丁渺身上。
　　让他们一起汇报吗？
　　不会涉及到双方的研究机密吗？
　　确定吗？

　　他跟丁渺不合，这是很早就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他们两个本来是同一领域的专业研究者，甚至两个人大学还是校友，但由于观念不同，两个人的关系并不好。
　　后来他们先后进入深蓝纪元，又因为争夺实验资源爆发过数次争吵。
　　他们两个现在虽然都是自己所在项目的领头人，但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但是祁总，我这里还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没有汇报完。”他说。
　　最好还是不要一起。他这样想。
　　他不想和丁主任一起讨论研究，更何况，他们研究的方向也不同。

　　“没事，文希也有些信息要汇报，你先听听，然后我们再一起来看你们团队搜集到的资料，做个整合。”祁谨说道。

　　“好。”
　　祁总这样讲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接受。

　　陆文希上前打开文档，是一份多年前的实验项目记录手册。
　　“这是我们在纳图拉利斯找到了畸形实验记录手册，也是杨琼和奈特在当地进行的另一个研究项目。”

　　此言一出，裴肃的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这和他们查到的是一样的。
　　只不过他们并没有找到相关手册，只是简单地了解到了部分信息。
　　陆文希他们也去了吗？
　　看来是兵分两路啊。裴肃心想到。

　　陆文希确定剩下几人都已经做好准备，然后才继续讲了下去。
　　“这个实验最初选取了二十四个不满六岁孩子作为实验体进行研究，研究从3013年开始，到3020年正式宣告结束，一共持续了八年时间。
　　这个研究结束的原因是因为实验体的大量死亡。
　　在短短八年时间里，有十九个孩子先后死亡，且大部分为自杀，剩下来的也都患有很严重的身体疾病，同时精神失常，行为疯癫。
　　在我们到达当地的时候，正好赶上最后一个孩子的葬礼，这本手册正是她姐姐交给我们的。”

　　说着，他打开了录像，画面里是葬礼的现场，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正对着调查人员悲痛地讲述着什么。
　　“这本手册是我妹妹拿回来的，她说这里面都是些很恐怖的东西，让我轻易不要打开看。但我知道，这都是关于实验的记录。
　　我很后悔当初让她参与实验，结果现在变成这个样子。
　　如果知道让他们过去是做实验，是伤害他们，那么我们根本不会送我们的孩子去那里，我们以为那里是个好地方。”

　　女人对着镜头说着，投影上的实时翻译将她的话一字不落地全部翻成赫罗斯语。

　　陆文希把视频暂停，然后继续讲解。
　　“当地民众文化水平很低，但随着越来越多的非法实验在当地开展，研究人员也开出了非常丰厚的条件，邀请他们送孩子进来‘学习’知识。
　　很多民众并不清楚这是人体实验，但看到对方开出非常高的价格后，纷纷送自己的孩子过来，希望可以被选上，拿到高额的补偿款。
　　畸形实验就是这些项目其中之一。”

　　听到这里的时候，丁渺和裴肃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很清楚，同行有此等行径，直接间接地伤害到了很多人，也在毁坏整个学界的生态，迟早是要遭到反噬的。

　　“截至目前，二十四个孩子中已经死亡了二十三个，还有一个下落不明。”
　　陆文希说道，然后把那些孩子的照片在投影上放大。

　　二十四组照片，分别是这些孩子刚刚进入实验和死亡时的模样。
　　五六岁的孩子，每一张都很稚嫩，有的还在笑。
　　但和这些笑容放在一起的，是畸变，丑陋，几乎不能称之为人脸的模样。还有的虽然外形还正常，但看向镜头的眼神明显不对劲。
　　庆幸的是，还好他们都已经死了。
　　但即使这样，这些照片也只是少数。
　　还有一部分孩子根本没有后续照片。

　　“有的孩子去世前的状态不太美观，我就没有放出来了。”陆文希解释道。
　　“后续恢复更多资料以后会再补上。”
　　他们现在手头上关于这个畸形实验信息不多，这些都是从实验手册上直接选取的。

　　丁渺的嘴角抽了抽。
　　光是放出来的这些图片就已经够震撼的了，还有不太美观的，那估计是到惊悚的水平了。

　　“在我们查到了情况中，目前还有一个孩子下落不明，实验宣告结束时他还活着，但并没有落下任何照片，只有他刚刚参加实验时的照片。”
　　陆文希说着，把其中一张照片单独拎出来，放大。

　　那是一个长发小男孩，尽管年纪还小，但容貌已经看得出相当美丽。
　　微微下垂的眉毛和眼睛，站在镜头前的样子还很局促。

　　“等等！”

　　几乎在看清这张脸的同一刻，裴肃就惊叫了起来，然后急忙从怀里的文件夹里翻来翻去，拿出两张相片，跑到投影前去做比对。

　　几乎一模一样。

　　裴肃的心里仿佛被砸了一块大石头，击碎平静的湖面。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然后立刻把自己手里的照片传送到投影上，和上面那一张放在一起。

　　三张照片，第一张是畸形实验中的，一个长发小男孩，第二张是他找到的14号信息资料，同样是长发小男孩，眉眼微微下垂，几乎一模一样。

　　在场其他三人也都看到了这一切。

　　“这是我们从废弃资料里恢复的14号的照片。”裴肃缓缓开口。
　　“这个时候，他才五岁多一点。还有一个7号，比他小十几天，他们两个就是总支实验最小的两个人。”

　　“14号同时参加了两个实验。”丁渺问。

　　“是的。”陆文希转过来说。
　　“而且畸形实验中没有孩子提前离开，八年时间，实验一直在进行，直到死亡人数过多，实验才被迫终止。截止3020年，活下来的五个孩子全都接受了这个实验里的所有项目。”

　　丁渺神色复杂。

　　“他是先被选进畸形实验，然后因为表现良好，才纳入的人脑进化总支实验。”
　　裴肃望着面前放大的14号的照片，眼神近乎痴迷。

　　然后他把第三张照片放大。

　　同样的黑色长发男孩，发长及背，眉眼微微下垂，容貌几乎是小时候的等比例放大，眼神从容灵动。
　　这是一张极美的脸。
　　不是漂亮，是美，非常自然的美。面部线条流畅干净，下颌利落，鼻峰挺拔，眼睛亮亮的，仔细看去甚至感觉里面流光溢彩。
　　尽管留着长发，却是更接近男性alpha的俊朗面容，英气勃发。
　　这是14号被判定失去研究价值前的照片，那年他已经15岁了。

　　这张照片已经非常明显了，不需要多说什么，只是那副微微下垂的眉眼，就已经够让所有人联系到同一个人了。

　　沈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