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杀》璋峪

70、沈雀与14号（三）

　　剩下三人把目光都投向了同一个人。

　　祁谨一直在听他们讲，坐在偏后方的位置默默喝水。
　　直到办公室里陷入宁静，他这才缓缓抬起头。

　　“这就讲完了吗？怎么都不说话。”他淡淡开口。

　　他不会认不出来。
　　或者。
　　他早就知道了。
　　裴肃心中划过这样一个想法。

　　祁总大概早就知道了。
　　沈雀就是14号，总支实验里被抹除存在的，14号。

　　“还没有。”他说道，“陆秘书带来的资料能帮我解释很多，但我们的发现不仅于此。”

　　祁谨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他转身把团队搜集到的实验记录投放了上去。
　　“你们看，14号和其他实验体的实验参与时间是完全一致的，一直到这里，他15岁那年，也就是3022年的1月份，所有人都还保持着同步。
　　而他被淘汰的时间是在这里。”
　　说着，他将其中一个时间节点标注放大。
　　“他在22年的2月份被正式淘汰，离开了研究所。
　　但非常巧合的是，我们把其他13个人的实验记录比对过后发现，早在22年1月份，14个实验体进行过最后一次强化训练过后，就再也没有参与任何项目实验，直到轰炸开始，团队转移。

　　也就是说，14号跟其他实验体的实验进程是完全同步的，没有缺少任何一个步骤。”
　　“他就是我们正在寻找的，最适合的总支实验体。”说完这些，裴肃最后补充了这么一句话。

　　他必须要提醒所有人，14号的出现不论是对于分支还是总支，都是相当重大的存在。
　　分支的实验体根本无法完成二阶进化，这是所有分支研究者都明白的事情。
　　而总支13个实验体已经被悉数瓜分，纷纷融合进分支研究，研究情况高度保密。
　　现在出现一个具备成熟总支实践经验的实验体，无疑是对深蓝纪元，乃至整个人脑进化研究的巨大鼓舞。

　　然后，他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又调出几张照片来。
　　一张是合照。
　　一群孩子围在一起站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杨琼和奈特还有其他研究员们则站在最后面，用手拥住孩子们。

　　裴肃伸手指了指最中间的孩子。
　　一群孩子里，只有这一个留着长发，而且还站在正中央，很难不被人注意到。

　　“这就是14号。”他说。

　　在合照里，14号的笑容异常灿烂，眼睛完全眯成了一条缝，嘴巴也咧得大大的，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
　　他站在正中央，被左右两边的人紧紧簇拥着。

　　左边的孩子皮肤较黑，为了装酷故意冷着脸，但左手却强势地扳着14号的肩膀，再加上比对方高半个头，所以几乎是把14号半笼在了怀里。
　　右边的孩子明显是这一群里最大的，表情神色都很沉稳，体型已经接近成年人，但同样和14号靠得很近，在不起眼的地方，他垂下来的右手与14号十指相扣。

　　而14号的背后则是奈特，面带微笑，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左边这个男孩是9号，右边的是1号。”裴肃说道。
　　“这14个孩子身上都有同一类的刺青。”
　　说着，他放大了右侧的图片，那是其中一个孩子背后的刺青图案。

　　“我们的团队已经专门研究过了这个刺青，刺青主体有两部分，分别是外围这一圈和中心的图案。外围我们已经破译，是他们每个人的数字编号。但中心的内容是古语变体，无法破译。
　　这种刺青手法和用料全部都是纳图拉利斯特有的，除非剥除皮肤，否则很难将其洗掉。”

　　说着，他把一张后背照放大。
　　光洁的脊背上，一个类圆形的刺青以右侧肩胛骨为中心，覆盖了大部分皮肤。

　　“而这是沈雀背后的刺青，经过专业的对比分析，我们能够确认，这就是同一份。”

　　“也就是说，沈雀，就是总支实验14号。”

　　“尽管现在我们还无法解释，为什么沈雀的样貌和14号存在差异，但已经能够肯定的是，他们就是同一个人。”裴肃说。

　　投影上此刻出现了两张脸，一张是沈雀的，另一张，则是14号离开实验前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
　　一左一右，除了同样下垂的眉眼完全没变以外，其实地方并不让人觉得是同一个人。

　　14号是美的，一种倾向于男性alpha的自然野性的美，非常抓眼，这样的脸扔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
　　面部线条极其流畅，鼻梁高挺，嘴角含笑，眼睛灵动有神，仔细看去，甚至会感觉其中流光溢彩，让人下意识就想接近了解。

　　沈雀与他有很大不同，相较于alpha，他的面部特征更倾向普通beta，同样的黑眼睛里，是深潭一样无尽的平静。而且他的表情并不自然，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畏缩感，骨子里透着窝囊劲。这样的人，扔在人堆里是找不到的。

　　但如果排除气质，只看模样的话，将他们的脸放在一起却又会发现不论是脸型还是五官，说到底是像的。

　　所以，14号那张脸，更像是沈雀的精修版。

　　“我们有个实验记录，应该能解释他们为什么不像。”
　　这时，丁渺缓缓开口。
　　她播放起一段视频。

　　视频刚开始，是正常的实验记录，丁渺负责记录，而镜头对准的正是沈雀。

　　“这是今年八月份的实验记录，是在对沈雀进行过深度催眠以后进行的实验，他本人并不知情。
　　内容很多，而且有可能会吓到你们，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丁渺坐在椅子上提醒道。

　　裴肃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给大家打个招呼吧。”视频里丁渺说道。

　　“嗯…说点什么比较好？”沈雀腼腆地笑着，身上的实验服刚好合身。
　　他是破锣嗓子，不过从来深蓝纪元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也没有人真的深究过。

　　“随便什么都好。”

　　“嗯，那就祝大家实验顺利，结束以后可以好好休息。”
　　沈雀的笑容很浅，从不露出牙齿。

　　“好，那就预祝我们顺利。”视频里的丁渺说道。

　　然后沈雀躺在了检查床上，有人进来往他手臂里注射了一些药剂，很快，他便陷入昏迷，整个观察室只剩下他一个人。

　　到这里，丁渺把视频暂停了。
　　“接下来他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昏迷期，我把他的脸进行放大，然后直接跳到他醒过来的时候，你们注意观察。”

　　剩下几人默不作声，等待着她的操作。

　　很快，视频的中心被聚焦在了沈雀熟睡的脸上，甚至连毛孔都看的非常清晰。

　　紧接着，进度条被拖到了后半程。

　　但随着进度条的推进，众人却发现沈雀的脸上正在发生着极其细微的变化。
　　这些变化难以用语言来形容，但随着几个小时的瞬间跳过，下一刻，一双眼睛倏然睁开。
　　动作之快，之突兀，完全没有任由预兆，就这么不带任何前情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黑色的眼睛，冷峻，平静。
　　这时，检查床上的人已经换了一张脸，不再是沈雀那张常年带着浅淡微笑的脸，而换成了一张相当漠然，严肃的脸。

　　“他的脸……”陆文希忍不住惊讶出声。

　　是的，他的脸已经变了，变成一张不同的脸，比起沈雀，这张脸更像刚才的14号。
　　但这之间的调整真的是极细微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
　　就像是把一个人的脸微调了一遍。

　　但脸的不同并不是最大的，最重要的是，随着这张脸的出现，周遭的气温都似乎低了几度，变得冷冰冰的。
　　他的眼睛幽深地像冬夜的一口古潭，摸不到底，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水面爬上来，浸透每个人的身体。

　　可偏偏眉眼完全没有变化，只是一闭一睁，就好像换了一个灵魂。

　　醒过来的沈雀并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躺在床上，静静地感受着周围，然后过了一两分钟，才终于有了第一个动作。
　　扭头。
　　他往左右两边看了看，没有人，然后这才从床上坐起来，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审视周围。

　　这是专门的单向玻璃观察室，外面的人可以看到里面，里面的人却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简单环顾四周，除了一张床，再没有别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试探性地推了推检查床。
　　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就是审视整个观察室，重新坐上床，无聊地伸了个懒腰，他身上的骨骼也随着伸懒腰的动作而噼啪作响，最后，坐在检查床上百无聊赖地开始晃脚。

　　镜头聚焦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跟14号极度相似的脸。但不同的是，这张脸没有温度。
　　裴肃专注地看着。
　　14号在纳图拉利斯的照片录像他大多都看过了，那是一个开朗的男孩，善良，聪明，富有同情心。
　　但现在视频里这个人面容冷峻，眼神中透露着平静的凶狠。

　　另外，裴肃还注意到他的实验服裤子明显短了一截。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论广播里说了什么，沈雀都没有反应，尽管他的确听得见。
　　他对声音有反应，但对广播里给出的指令却没有任何回应。

　　“沈雀，最后一遍呼叫你，如果你还是没有回应，我们将强制进入第二阶段。”
　　丁渺的声音回荡在观察室。
　　沈雀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右手，顺着自己的额前，一直挽到了耳后。

　　这个动作很简单，但看到的人却无法忽视。

　　“他以为自己还是长发。”
　　许久不开口的祁谨从后面缓缓来了一句，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沈雀还是没有回应，坐在床上无聊地晃着脚。
　　丁渺只好让人强制推进第二阶段。

　　下一刻，随着广播声中传来非常熟悉的警报声时，沈雀的眼睛倏然睁大。

　　完全下意识的反应，在警报响起的第一秒，他就就反应了过来，“蹭”地一下蹿到观察室的墙角蹲下，用手紧紧护住自己的头。
　　整套响应流程几秒之内快速完成，熟练地可怕。
　　做完这一切，他就躲在墙角，警惕地盯着房间里的一举一动，同时把自己缩得小之又小，把存在弱化到极致。

　　镜头对准他的脸，此刻，他的眼神充满了警惕，不仅如此，就连呼吸节奏也明显变快，整个人如临大敌。

　　是防空警报。

　　沈雀最害怕听到的声音。

　　这是丁渺他们在跟进沈雀时发现的，他的服从性很高，忍耐力也强，但对于某些特殊声音却存在异常强烈的反应。
　　防空警报声就是其中之一。

　　这不难理解。
　　作为遭遇过轰炸机空袭的幸存者来说，这个声音对他绝对是噩梦一般的存在。

　　丁渺那时只觉得庆幸。
　　尽管对指令没有反应，但好在沈雀的身体非常熟悉恐惧的滋味，所以才能让观察继续推进。
　　但她并没有想到，后面发生的事会吓到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