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杀》璋峪

114、怪相（二） 拳台上

　　拳台上，叶叔和黑毛两个人又变回了拳手和陪练，叶叔紧盯黑毛的每一个动作，时刻出声提醒他调整。这个踢腿踢低了，那个出拳出慢了，这个动作撤晚了……
　　黑毛的脸因为高强度的训练开始发红，呼呼喘气，身体倒是因为流汗变得亮晶晶的。

　　她只听嵊哥说这小子很豁得出去，出手也狠，好几次都救了叶叔的命。毕竟叶叔不让这小子参与帮里其他事，只让他在自己身边做事，她也就没机会知道太多他的事。
　　这小子一直待在叶叔身边，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外面有事，嵊哥就带他出去处理，没事，他就留在堂口，哪里也不去，所以帮里其他人都没怎么见过他。
　　不过这没事，她看出来了，黑毛不是能跟别人一起混社会的，待在叶叔身边也好，没那么多勾心斗角，免得他遭人欺负。
　　说起黑毛，倒真是个有意思的。
　　有次他们几个在站台等车，一个男人站在上风口抽烟。黑毛闻不了烟味，一闻就要咳嗽，他让男人把烟掐了，可那男的看他年纪不大，也就没当回事，还骂了他两句。后来他去找了管理员来管，结果因为是小孩子，反被倒打一耙说他多管闲事。
　　按理来说，这事到这儿自认倒霉就行了，再追究下去也没意思，但黑毛没有。他说要上厕所，还叫走了抽烟那男的，好一会儿都没出来。
　　嵊哥估摸他没干好事，去厕所一看，那男的早被揍成猪头了，头扣在小便池里，一盒烟也全被点燃倒塞进嘴里，脚边还有个摔成渣的手机。
　　嵊哥从卫生间出去，正好碰见丢了手机的管理员，黑毛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找手机。等他们的车到了，嵊哥一把将他捞了上去，生怕他再干什么。
　　就这么个不能惹的活太岁。

　　但他也是个没心眼的，她说什么他都信。
　　有次在医院，她顺口说了句晚上回家的时候路上总有个人盯她，结果晚上她回家以后没多久就听见外面有人在惨叫。她从窗口往下看，没成想是黑毛在暴打那个变态。
　　原来黑毛一直远远跟在她后面，等她上了楼，便把这变态揪出来狠狠打了一顿，掰折一条胳膊，牙都给打掉了。
　　她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住哪儿，家里有事都是自己解决的，也没跟别人提到。倒是这小子听了一耳朵，还真跟着跑出来了。

　　“我倒是不知道，爸爸教人的时候这么仔细。”
　　叶源的语调低下来，看向拳台的眼睛变得迷离，似乎陷入了自己的回忆。
　　“我跟姐姐很小就被他收养了，他教我们读书，写字。大一点了，他教姐姐打理生意，教我跟别人打交道，教得仔细，说的也认真。”

　　“你爸爸心里是有你们的。”金兰说。

　　“我听嵊叔叔说过，说爸爸打拳很厉害，只是我没亲眼见过。”叶源呆呆地望着台上两道身影。
　　“兰姨你说，人是不是不能太贪心？”

　　“这又说到哪里了？”

　　“我才知道，他最拿手的原来不是明争暗斗相互倾轧，而是打拳。”
　　叶源说得平静，眼神如深流一般，在灯光昏暗的台下淌着。
　　“他也从来没有教过我们打拳。”

　　金兰心中一紧。
　　但当她看向叶源的时候，他已经恢复如常，顺口讲起了别的事。
　　她久久没开口，希望只是自己多心。

　　等到人都来了，叶叔也终于给黑毛下了停止的手势，下台去换衣服。
　　黑毛把拳套一卸，趴在围绳上喘粗气，看见叶源来了，忙跳下来跟他打招呼。
　　黑毛在这儿没朋友，叶叔身边的人都已过了玩闹的年纪，也就只有叶源还年轻点，能跟他聊到一起。再加上叶源比他大一些，天生就有领导力，他很自觉地就当起了叶源的小跟班。每次见了叶源都殷勤得很。

　　“源哥你来了！”
　　黑毛从台子上跳下来，光着脚径直就要抱叶源。
　　叶源看他朝自己跑过来，赶忙拿手机止住他，让他在自己面前一米处站定。

　　“诶，我这身衣裳可贵了，你这一身臭汗可别挨我，赶紧去洗洗。”
　　“哦哦。”
　　黑毛听话地趿拉上鞋子去冲澡。

　　“叶源。”
　　一道沉缓的女声响起，几人一同回头，是叶易。
　　她工作很忙，不常来这里，旁人也轻易见不到。
　　跟热情不羁的弟弟不同，她一出来身上就有种沉稳的气质，不动如山。

　　“刚来啊，姐。”叶源跟她说。
　　金兰他们剩下几个也向她点头示意。

　　“来了有一会儿了，坐那儿看拳来着。”她淡淡地说，一步步朝众人走来。
　　听叶叔说，她是个有手腕有头脑的，没多久就把外面那堆烂摊子处理得有头有脸，还做起了新的生意，现在在旧工业区这一带龙头的嘴里，很是出名。

　　她过来，跟金兰他们也聊起天。她跟叶源不一样，不常来这里，有很多近况相互之间都不了解。

　　过了会儿，黑毛也冲完澡出来了，他急着想跟叶源说话，囫囵地冲了冲，套上衣服就跑了出来。
　　结果没成想他一出来就碰上叶易，本来要迈出的腿僵在半空，悻悻地撤了回去。
　　他害怕叶易。倒不是有过节，只是叶易这人很严肃，平日里又不苟言笑，黑毛被叶叔惯得嘻嘻哈哈，碰上她，就跟耗子撞上猫一样，哪哪儿都不舒服。

　　“那，那我先出去了。”看见她，黑毛抿着嘴，朝着叶源和金兰小声说。
　　对方点点头，他便忙不迭地地跑了出去。
　　这里本就不是他的场合，而且他也没有听别人说事的习惯，叶叔跟别人谈事的时候，他就待在外面做自己的事。一来那些事他听不懂，二来他也不想懂。

　　黑毛跑出去，一时却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思来想去，便往金兰手底下的一家酒吧走。
　　他在叶叔手底下待的这段时间，其实除了兰姐和嵊哥，其他的他都不认识。
　　他其实不喜欢这里，他觉得不舒服，这种不舒服是方方面面的，他说不上来，但就是难受，哪里都难受。
　　叶叔给他开高工资，偶尔也教他一些处世的技巧，嵊哥会默默照顾他，不让他做很累的活，不让他看很难为情的场面，兰姐很温柔，经常给他买零食，源哥总跟他讲有趣的故事。但短暂的甜头好像遮不住漫长的钝痛。
　　他总觉得不太舒服，但说不上来是哪里。

　　兰姐手下有几家夜店和酒吧，他就近去了其中一家。
　　倒不是喝酒，只是酒吧里有驻唱歌手，偶尔还会有舞者，他喜欢坐那儿看别人唱歌跳舞。
　　最近的这家叫南麓，铺面很大，走的是中式奢雅风，装潢配置和服务都相当上档次，所以低消水平自然也就高一些。
　　不过这跟他没什么关系，店里人知道他跟兰姐熟识，再加上他来这儿也不干别的，就吃吃喝喝，还会帮他们打扫卫生，所以对他也很客气，每次都会给他一个好位置让他听歌。

　　他今天去的很早，店里还没有多少人，只一个女生坐在台上低声唱歌，于是他便绕了个近处坐下，抱着店里的猫玩起来。
　　兰姐在南麓养了几只猫，他最喜欢的是一只胖狸花，性格非常温顺，手感也好得很。
　　跟服务生打过招呼以后，他拿了雪碧到桌上喝，猫就卧在他腿上，好不惬意。
　　看着眼前冒泡的饮料，远处飘荡的纱幔，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孤独。
　　说实在的，这里其实没几个人真的懂他。安安，哨子，兰姐，就算是他妹妹椰青岩，也无法理解他。

　　他该怎么诉说他的孤独？
　　他的朋友，他的家人，已远在天边，有的此生已无法再见，有的……已杳无音讯。
　　他时常在想自己是不是还活着，活在哪里，活着这个世界上吗？
　　他希望自己最好不是活着。
　　最好只是做了个噩梦，梦醒了，他还和9号他们住在果园，妈妈爸爸还没有离他而去，他的家没有被轰炸，一切都还很平静，美好得像乌托邦。
　　对不起，他还是接受不了现实。
　　一年多以前，他会知道一年多后的自己在赫罗斯大陆做着打打杀杀的活吗？
　　那时的他是不敢想这些事，也不会想的。
　　可他现在就是干了。
　　还净是些伤害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