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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不怀乡(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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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千河很是惊讶: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司徒善才会在这么关键的节点想不开要加入白虎营?
此时的他距离小队日常会议的集合点不远。这里是为数不多能够连接到信号的区域,然而除了他以外,其他人显然并没有在尝试联系外界,他们的内部已经足够争论不休。两位“大佬”——鸿晖和严琛开始了今日份的争吵。
严琛的论点一直揪着项真不放:“我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耽搁时间的,项女侠迟迟不肯透露毕掣将军的下落,难道是背着仙门干了什么公报私仇、大逆不道的事?”
鸿晖不悦道:“严掌门,你凭什么这样认为?”
严琛说:“人人都知道,飞星剑派如今的列位不尊重白虎神,你们将‘切片’视为眼中钉,又将‘仙器’奉为圭臬,幻海盟如今的产业大部分可都在飞星手里,你们不会还打算明着给我演什么都不知道吧。”
“什么切片?白虎切片早就不存在了还要我说多少遍?”鸿晖挑眉道:“严掌门,你可别惹我,我的忍耐是有极限的。你要是敢在什么都没查清楚的情况下就惹我不高兴,我会像当年杀了成寅一样杀了你。”
严琛嗤之以鼻,却没接话。
路千河不想惹到任意一人,只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赶紧离开。回去时,就看见项真在信号边缘处沉默地站着。
“你去哪里了?”项真说道。语气仿佛等了他许久。
路千河垂着眼睑,只说自己去了集合地检查泉眼,结果迎面碰上了两位掌门,唯恐引起争端的他只好提前回来了。
“那你检查出异常了吗?”
“没有。”他说,“没有异常。”
只是信号范围还是很狭窄,只是那俩人依旧还在为那些问题争执不休,所以不算有什么异常。他心想。
“那就好。”
项真语气轻松,仿佛最大的异常是外面那俩人的争吵。但对面的路千河却在这时感知到了最大的异常——那就是来自于眼前的这个人。
那么,异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半个月前,这个最强小队奉君命来到巨鹿被遗漏的、封锁了双重泉眼的崖底山洞,严琛立刻被其中的灵气波动吸引找到了罅隙,路千河跟着二人顺利进入到了当时被阻隔的危险之境。
在充满战斗痕迹的湿漉泥泞的隧道里,他们没有发现任何人影,也没有找到所谓第二重泉眼的入口。这洞里好像萦绕着充盈的灵气,却让人无法辨别方向。然而,接收到此结论的鸿晖并不这么认为,她干脆在众目睽睽下向山壁的四面分别劈出力道——整座山为之动摇,又归于原貌。烟尘落尽后,地底展露出一条神秘陌生的甬道。
在严琛的咂舌声中,鸿晖不以为意。
“要是连这点稳定性都没有,就不能称之为泉眼了。”
最终,几人在甬道尽头的一处水潭找到失了魂的项真。
为什么说是失了魂?——因为找到项真的时候,鸿晖上去就给了项真一巴掌。
项真的发梢滴着水,好似对这个巴掌毫无反应。她喃喃道:“毕掣逃走了,把我扔在了这里。”
鸿晖又给了她一巴掌。
“谁让你擅自行动的?”鸿晖说,“如果我不来救你,你打算怎样?忘记你的责任,你承诺过的事情,然后困死在这里也不打算自救吗?”
“可能吧。”项真道。
紧接着,他们发现项真并没有在开玩笑——两个泉眼中间的夹缝进来容易出去难。鸿晖之前暴力突破的、藏在巨鹿崖底的入口已经找不到了,再回到甬道时,他们面对的是同时出现的,不知道通向何方的数道交叉口。
“是有这种可能。两个泉眼中间出现了不被现有地图记载的夹缝地带,即被世人遗忘的、干涸枯竭的旧大陆的‘不存在’的河道,它所处的地质空间亦是扭曲的,这导致一端可能同时识别到‘两个泉眼’,所以被误以为是‘双重泉眼’。但实际上……也许它们并不相连。”在几乎感知不到任何指引、又像迷宫一般缠绕混沌的黑暗中,严琛说道。
紧接着,他对打头阵的人若有所指道:“巨鹿的泉眼没有被……啧,反正没有被我们开发过,所以守护那座泉眼的大妖可能还活着,即泉眼也是‘活着’的状态。对于守护泉眼的大妖来说,飞星的灵气太好识别了,再说有人刚才也没客气。也许……泉眼在有意避着什么晦气的东西走。”
鸿晖也不遑多让:“既然幻海盟的灵气正统又纯净,总能让泉眼为您开后门吧。”
严掌门果然不负众望,在缠成一团乱麻的狭窄甬道中摸到了一块“净土”——若把方才经过的甬道比作“羊肠”,那这里就是“核桃”。一处空间相对宽阔,可以暂时停下歇脚,能够向外界传递信息的“信号区”。
严琛:“好消息是,这里是几条甬道交缠‘打结’的区域,所以一定链接着通往泉眼的正确路径。不信你们可以在这片区域试试能不能驱动仙门的信物。看吧,多令人兴奋,若我们找到正确的路径将这两处泉眼开发,那将是怎样的壮举?”
鸿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打断道:“坏消息是,信号不太稳定。没人能在压缩变形的空间里确定哪里是正确的路径。”
此后几天,几人向门派内部传递了消息。鉴于眼下挑战与危机并存的处境,飞星和幻海难得放下前“死对头”的嘴脸,认真研究起怎么合作和获利来,但难免产生口角和龃龉。期间,作为主要线索人物的项真却一直保持沉默。
路千河觉得自己最好不要参与其中引火上身,但是随着鸿晖和严琛俩人的争吵日益升级,他只好恢复顺从沉默的观察者身份,默默陪护项真。随即,这种异常愈加强烈了
——项真在泉眼里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吗?她为什么失了魂一般的沉默?
但她的沉默寡言并不是神志不清,她甚至还有精力跟飞星剑派通信,回司徒善的“私信”,并且思路也很清晰。
——只是在“作战会议”中缺席,在鸿晖和严琛面前装死。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的心中升起冷不丁升出一丝防备——真州事件时,项真不是曾以考验的名义背刺过他吗?
一想到这,路千河不由得连陪护也保持了距离。甚至这段时间内,他将和乔相宜联系的机关鸟也关闭了。
只是这一天,心思敏锐的他通过项真的通话猜到司徒善出事了,便顾不得防备,立刻擅自离开项真的视线范围联系了乔相宜。
“你去哪里了?”
只是这一天,挂断了和乔相宜的通话,逃离鸿晖和严琛的争吵回归后,他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项真。
路千河原本以为,只要隐藏的够好,也许那些“异常”他和对方都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意识到项真也在等他的这一刻起,那些东西就再也无处遁形了。
“那你检查出异常了吗?”项真问。
“没有。”他听见自己说,“没有异常。”
很明显,在他观察项真的这段时间,也许……对方也在观察他。
心跳声淹没了沉默,空间里的警戒到达了顶点。
正在这时,一直充当背景音喋喋不休的——鸿晖和严琛的争吵声消失了。
路千河听见四周嗡嗡的发生了什么强烈的震动,项真则是神色出现一丝恼怒,紧接着,她的脚下出现了一片黑色的裂隙。
他们所处的空间原本是个安全的“核桃”,但此刻“核桃”的侧面和底部像是被锤子凭空砸出了一道道裂缝,紧随其后的震动使得大把大把的“墙体碎片”向下坠落,露出冒着不知通向何方的黑色空洞。
项真脚下直接空了一块,猝不及防滑落,危急时刻,路千河冲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腕,“师父!”
然而命悬一线,被拽至边缘的项真,瑰金的眼眸中并没有侥幸的希望,只有被不断吞没的深渊。
项真:“放手,不然你也要掉下来了。”
“不会。”路千河咬牙,摇了摇头,“师父,那些是假象,不是深渊。”
尽管他并不了解泉眼的构造,尽管这并不是能让人思考的情景,尽管他此刻也一样汗流浃背。
“至少我们来时,并没有路过类似深渊一样可以坠落的地方。”他说。
项真顿了顿,坠落的墙体和碎片从她耳畔呼啸而过。她似乎笑了一下,一道银光从她的腰间飞出,在“核桃”未被震碎的上半部搭出了一座“桥梁”。
“走。”她抓紧了路千河,“我们去‘天问’所在的平台。”
二人相互扶持,顺着“天问”搭出的银色桥梁,想要爬到“核桃”没有被震碎的上半层。在被裂隙追逐的过程中,鸿晖和严琛的咒骂声同时从裂隙中传来。与此同时,“核桃”顶部也开始不稳定,银光随着剧烈的摇晃崩裂开来。
项真停下了,她似乎咒骂了一句什么,“桥梁”就在这无声的停顿中断裂了,“问天”随之陨落——
在被黑色的裂隙吞噬前,路千河抓住了项真的一节衣袖。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那头的项真不再有坠落感,衣袖的触感轻飘飘的,他们不像慌张地跌落,像是被无数双手柔顺地推入了另一个空间。这个空间不再是他们片刻前看见的想象的黑色无主的深渊,而是一片干燥的、充满着不安与跳动的——一个封闭的甬道中。
——难道回到了来时路?
但这片甬道又和他们来时所感知到的阻塞难行不同,这片甬道似乎更开阔,只是稳定性更差,像是活物一般左右晃动。
这种晃动比坠落还要难捱,像是在一个会跳动的动物器官内部上下跌宕,路千河花了好久才逐渐适应找回感官,与此同时,他看见项真的衣袖追逐一道光而去,那是“天问”在指引方向。
路千河顺着光指引的方向前行,他感觉自己行进在一个陡峭的坡道上,这似乎更加印证了这里是一个空心的,可以缓慢活动的甬道。不知为何,这让他想起了什么巨大生物的血管。只有生物的血管和器官才会这样陡然不安的跳动。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到了“不安”的临界点时,会发生什么?
这样想着,他没注意到了自己已经爬到了这片甬道的最高点,而指引他的那片光和衣袖,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师父?”他喊道,“你在哪?”
四周没有任何回音,似乎连声音也被阻塞了,传不到那一头。
“……”
沉默之后,甬道的“不安”达到峰值,在某个节点试探的路千河即使有“预判”来不及做任何准备,就从最高点颠簸滑落。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喊住了他。
“不用看了,他们不在这里,我们被传送到了不同的地方。这里也不是来时路。”
摔落到地面的实体感使得路千河重新识别了环境。
他从坑洼的地面上抬起视线,看见项真半跪在地,倚着一只发光的大剑,气喘吁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