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玄卷》六眼鲱鱼

159、不怀乡（六）

　　借着光源，路千河看清了这片潮湿又宽阔的洞穴，如项真所说，这里也不是巨鹿的泉眼，这儿比他们来的那个入口要大得多。但他最先关注到的不是这个。

　　如果说方才那片“活动”的甬道将他们一行人传送到了不同的地方，鸿晖和严琛不在这里，那么项真这幅狼藉的样子，又是在跟谁搏斗？这也是“异常”的一部分吗？

　　路千河喉咙动了动，想问什么。异常从未消亡，而是一直在延伸——刚刚那场震动以及那些黑色裂隙究竟是从何而来？

　　据他所知，泉眼作为产生灵气的源泉，内部的构造没那么不稳定。况且，这里又不是跑丢了一窝异兽的真州。

　　却见项真颇为不耐烦道：“我们现在必须分头行动，你去找他们俩汇合，我去找裂隙的源头，阻止下一波震荡。”她几乎不容分说直接安排了任务，路千河再次失去了提问的时机。

　　执行任务的过程中，路千河意识到这里确实不是他们来的起点。

　　水，首先是水源，他记得他们找到项真时，项真的周遭也有水源，顺着水源分布的规律他们才找到“信号区”，也正是严琛通过灵气和水源的分布判断，他们位于泉眼中间的“夹层”——一个像“核桃”一样的奇异空间。而现在这处空间，明显更加空旷幽暗，水源的分布也更广泛，岩壁上还不时传来水滴滴落的声音。

　　“无名”的赤色剑气从岩壁上移开视线——没有异常，只是那股滴落的水声使得这种空旷令人心慌了，让人想起一些不好的东西。确认过后，路千河又回头——没有异常，只不过他来时的路又被黑暗弥漫了而已。

　　好像……在这片无比寂静空旷的空间内，鸿晖和严琛无论是声音还是线索都断绝了。他只好顺着水声继续找。

　　到了水声稍微密集的地方，平坦空旷逐渐变得凹凸不平，路千河在靠近源头的浅滩边捡到了一只奇怪的东西。在“无名”剑气黯淡的光照下，那东西显得异常尖锐，像什么动物的趾骨，还在他手上划了道口子。

　　一开始，路千河并没有觉得很疼，他以为是自己在这里待太久了五感丧失的副作用——真是眼花了，才会在这里看到生物的残肢碎片，有的话为什么在甬道里没碰到任何活物？但紧接着，在他将那趾骨不小心掉落后，他感到伤口处开始呈现一种钻心的疼痛。

　　饶是如路千河，在连续几天的持续高压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震得蹲了下去。伴随着颠簸，“无名”从背后掉了出来。紧接着，被疼痛尖锐刺中的路千河感到眼前一片强烈的光芒，随后，手扶到地面的他感到疼痛在片刻间缓解了不少。

　　这不对劲……他几乎在片刻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不是项真，并没有深厚的内力和“天问”这样的仙器来维持灵气的充沛，不可能在不断消耗灵气的情况下，短时间内让黯淡的“无名”剑气在片刻间发挥到极致，也不可能在片刻间消解那阵刺骨的剧痛。

　　除非……他快死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路千河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慌乱，他总是习惯性观察他人，却从未想过自己要如何面对死亡。恐惧和慌乱迫使他在下意识用力抓住自己能够抓住的一切，以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但用力抓住什么东西反而让他感觉疼痛消逝，浑身轻飘飘的。他不得不撒手再换另一种方式确认。在反复几轮的折磨后，他终于被血腥味唤回了神。

　　一滴血从他的指缝间流了下来，他发现自己仍手握着那根动物趾骨。

　　“无名”的剑气光芒从闪烁不定变得平衡，照亮了他眼前的一小片景观。暗红色的浅滩上，点缀着数根破碎的生物骸骨以及损坏的冷兵器，两旁埋着一些更加熟悉的事物：碎裂的符纸、埋在浅滩里露出了一角的法阵图纸、琉璃雕工做成的球形星象图、很像机关鸟翅膀上掉落的“羽翼”零件……这些东西凌乱地散落着，像是旅人误闯留下的“脚印”。

　　而“脚印”通向的小径，亦是水声的源头，一湾冒着热气、散着“莲花”一样白雾的泉水出现在眼前。

　　路千河突然明白自己为何感觉不到痛了。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熟悉，山洞、石壁、水滴都像极了贺州的地下城，石壁上的裂痕说明这里曾经配套的陈列过许多东西，但那些东西都随着时间的冲刷埋进了土里，成了“脚印”。

　　他曾经以为，不同地区的泉眼呈现的方式是不一样的，例如真州的泉眼藏在了运河的漩涡中，贺州的泉眼藏在了地下泉流的沟壑中，巨鹿的泉眼藏在地貌差异的夹缝中。但是冥冥之中，仙门似乎早就参透了泉眼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者说，实际上仙门最初的建立，也不过是为了复刻重现泉眼的力量。泉眼，才是一切灵气的来源。

　　他终于明白，时而笼罩又时而俱散的并不是他的疼痛，而是凝聚的灵气，像“莲花”一样开合的泉眼是灵气的中心，而被灵气浸润过的白骨亦成了灵玉一样的存在，所以接触才会让他的痛感麻痹。他在反复的抽离和折磨中逐渐学会了触碰那灵气，并不为那强烈的灵气所灼伤，等于在反复尝试中学会了控制。

　　一阵白汽浸润了他的感官，他感到浑身舒畅——原来学会控制灵气，竟然是这种感觉，难怪仙门的人如此前赴后继。

　　濒临死亡的绝境让他放松了警惕，即使是一向自持的他，也没能抵挡这种诱惑，他拼了命的呼吸，感到前方雾蒙蒙一片。

　　与此同时，鸿晖和严琛也被传送到了一个类似的空间。

　　面对浅滩上的满地狼藉，严琛眯着眼睛，难得摸起了自己并不算茂盛的胡须。他的身后，鸿晖闭上了眼睛，神情激动，掐着武器的手直接滴出了血。

　　白茫茫的雾气中，路千河感到有人喊住了他。

　　“不想死的话，就别再往前走了。”

　　听见声音的人愣住了，雾气随之缓缓退散，紧接着，冰冷和刺痛弥漫了上来，他发现自己距离那个“莲花”一样的泉水一步之遥，再一转身，就看见项真负手站在岸边。

　　“你不是去找人吗？找到死人堆里去了？这里的水源会侵蚀人的身体，再往前走，连我也救不了你了。”岸边，项真对路千河冷冷道。

　　彼时，路千河被那股能够治愈疼痛的白汽，或者说是灵气吸引，丝毫没注意自己已经走到了泉水的中心——差点被那能侵蚀人的水淹没了。学会控制灵气的感觉让他失了神，直到被项真喊住后，他才恢复知觉。回到岸上后才发现，他的双脚留下了比烧伤还要严重的痕迹。

　　项真将一节硬硬的东西绑在了他的伤口处，“条件有限，暂时先这样吧。还能动的话，就继续完成任务。”

　　路千河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因为项真的魔鬼行径，也不是因为疼痛——绑在他腿上的东西很大程度上已经缓解了痛觉，但正是因为如此，他好像知道了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节白骨。

　　很明显，项真也知道那是什么。

　　于是，本应该沉默顺从的路千河再也维持不了沉默了：“师父，这里是什么地方？”

　　项真愣了一下：“嗯？”

　　“师父，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所以一点也不着急？”

　　“你在说什么东西？什么着急？——噢，是你着急了？你这种人竟然也有着急的时候？”项真反客为主道，“让我想想，你在为什么事着急？”

　　“……”路千河眼神晦暗，“我没有着急。”

　　项真对路千河的反应很是满意：“是哦，我教过你，任何时候都不要着急。——你自己也说过，你只在意视野，不在意输赢。”

　　“师父，是你先着急了。”路千河指正道，“是你自己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他不明白，项真为什么要自断后路，突然消失在关键节点。

　　又是一阵沉默。

　　与此同时，另一头，严琛终于不捋他那稀少的胡须了，因为鸿晖对着他拔出了剑——“哈……别跟我装死。你不觉得这里眼熟吗？成寅在泾西路飞星旧址做的事，我没有一天不梦见。”

　　“那你觉得，这里是什么？”半晌，项真对路千河道。

　　项真明显感觉到，对面的路千河似乎开始主动试探什么。很明显，他也很“着急”，着急到似乎忘记自己加入飞星剑派的初衷，忘记他曾答应过自己什么。

　　——这个人和自己一样，也开始对什么产生了动摇。

　　“说实话，我并不清楚，但我在贺州城见过类似的建筑，这满地的……碎片，又明显和仙门脱不了干系，所以我猜，这里应该是和仙门有关的一处建筑。”路千河道，“而师父你，显然比我熟悉得多。”

　　“你猜的不错。”项真笑了笑，“这里的构造和泾西路的一些建筑确实有些类似。你看，这里遍地都是四大仙门遗留的器物和碎片。很像……当年飞星剑派在泾西路寻找‘切片’而设立的实验工厂。”

　　“……”

　　“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吧。”项真对路千河说，“假设，我是说假设，你是出生在边境的一个普通女孩，不管是哪个国家的边境。”

　　“你出生时，国家与国家之间的边境线一再变化动荡，耕地没有了，你和父母被驱赶到了西境。又那么不凑巧的，你们栖身的部落刚好被月凉的铁鹞骑扫荡了，父母也在纷争中死去。于是，你沦为了奴隶。”

　　“你被关在马棚里，见到了许多跟你同龄的女孩。你们心生绝望，但又对现状毫无办法。”

　　“正在这时，一支来自大周的神兵出现了，他们赶走了那些强迫你成为奴隶的野蛮人，救下了你眼前的所有人，并说仙门愿意给她们这些只能在西境沦为奴隶的女孩子们一条生路，只要好好修炼报答仙门，她们就可以像男人一样立足。”

　　“她们接到仙门的接纳后，每天都要早起进行修炼，晚上再对白虎神像祭拜。”

　　说到这里，项真又突然不用第二人称了，悄悄改成了第三人称，“哦对了，那时，四方之神的神像还不是如今这样面目全非。”

　　她们这些女孩子之中，最年长、最勇敢的叫鸿晖；年纪最小、却又最聪明可爱的叫折言；最没天赋没主见，且柔弱无力，只能当医疗兵和辅助的——叫项真。

　　故事的转折从折言发现了仙门的“秘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