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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不怀乡(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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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眼内的时间感知和外面不同,身处“夹层”中的几位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大人物,此时还没有大动干戈,造成组内人员伤亡——都已经算是十分克制冷静的结果了。
司徒善离开西泠群岛前,飞星剑派本部收到的版本是:项真一切无恙,只待寻到毕掣便可凯旋归来。但事实上,项真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在鸿晖和严琛的争吵分出高下前,她并不想发表任何意见。
更何况,在路千河他们找到她,又问及毕掣的下落时,她早已沉默了许久。
她听路千河说元京那边出了事,才想起来要主动抚恤徒弟。因此在那通不算特别愉快的对话结束后,她又沉默了半晌,忘记了自己没有离开“信号”的区域。谁知司徒善这不长眼的又主动来找她了。
此时的项真正在气头上,她想起该死的金蝉脱壳的白露谷,想起明明已经死了却还阴魂不散的容音寺,想起本该出局却还在这里活蹦乱跳指手画脚的幻海盟,想起该死的处处挑衅算计、导致她沦落至此的白虎营。
是的,都是那个程昴星,一切的走向才会变得如此诡谲。
那个冬至的宴会上,她明明在和毕掣的交锋中占了上风,程昴星却不以为意,他笑着鼓掌道:“项女侠好身手。不过,我打赌,你一定会主动来找我。”
彼时的项真嗤之以鼻,没想过自己今日竟然如此被动地深陷泉眼。
程昴星,他利用“切片”引诱自己入了陷阱,最后又把“切片”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
于是,心中有一团火无处撒的项真,面对不合时宜的司徒善的提问,只能语调怪异地对那位始作俑者大加“赞赏”。
“——你知道白虎营的程昴星吗?他曾经参与过仙门的一个实验,后来他走了出去,成了大周最凶猛的将军。”
司徒善大概没想到项真竟会认真回他的问题。半晌,他才试探道:“那么,我也能像他一样吗?”
“不,你不用。你只需要跟在我身边就可以了。”项真道,“程昴星得到力量,是因为他小人行径。白虎营偷了别人的东西,得到了不该属于自己的力量。而你,你不需要经历这些,你拥有比他好的出身。司徒家现在只有你了,你只要轻轻一招手,这些东西就都是你的。”
司徒善听明白了,原来他还是有利用价值的。项真想要扶持自己上位,利用司徒家的名声,稳住旧党、乃至世俗派的舆论。但他亦沉默了,他觉得自己得到了比羞辱还要难过的惩罚。
他好像知道了项真看不上他的原因。项真是个有野心的女人,若是一直活在她的庇佑之下,那她永远也不会像个男人一样正视他——她看他的眼神,跟他几个姐姐没什么不同。
更何况,若是想替司徒家争口气,让司徒家的口碑不被羞辱、几个姐姐不必为他忧心,他必须离开她的身边。不然他永远无法成长。
可是……那他自己的意志呢?
他还是有点不死心,“如果我听话的话,你会爱我吗?”
“不会。但我会很喜欢你。”
“你的心里究竟装着什么?”他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从没爱过任何人?”
闻言,项真也愣了一下,司徒善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脑海中浮现的是巨鹿山庄那次,司徒善不管不顾闯进屋内质问她的神情。
——那是一双黑白分明、不知何是畏惧的眼睛。
她是懂畏惧的人,自然不必和少年人计较。但正因懂得何是畏惧,所以才会无心无情,极力避免陷入过往的回忆。
——儿时的那些人和记忆都变成了碎片,即使被她缝补粘贴也拼凑不全,甚至唯一缝补成功的“鸿晖”也早已不是最初的模样。她只能不断劝诫自己,她的人生是为了向神明复仇才得以延续。
于是,她对司徒善笑:“有啊,但是那里装的人全都已经死了……她们都被践踏而死。所以为了去见她们,我必须不断地寻找力量,这就是我全部的心。”
项真心想:奇怪,在这种时候,她为什么会对司徒善说真心话呢?是因为不忍心骗他吗?
对哦,为什么在司徒善面前,她从来懒得说假话,宁愿用真相故意让他伤心呢?
如果说在元京会武救下司徒善是预谋也是意外,那么在意识到这个少年性情不稳定时就应该将他随手抛弃才是,不然何必引来今日那么多的麻烦?
是因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吗?
不,她想了想,也许是因为,司徒善脖子上那个保护他性命的项链,很像她儿时憧憬过的的神祇。
她曾对路千河说过,“神抛弃了我,导致我自己不再信这个、选择了另一条路,但这也不代表,神迹确实不存在,是吧?只是可能正好,没有降临在我头上而已——”
“人啊,还是要给自己留点余地,或者说,给小时候的自己留点幻想,不是吗?”
她自己都觉得那是自欺欺人的说辞,原来……还有几分是真心吗?
——不,也许她是在嫉妒。不肯为自己降下神迹的神明,却愿意将“祝福”轻易降给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
原来……她不舍得编织谎言的温床,只是想看见这个少年一面被温柔蛊惑、一面又被真相吞噬的挣扎模样吗?
哈,多么恶趣味,多像在操纵玩弄当年的自己。
与此同时,另一头的司徒善,感到自己心也死了。
“好的,师父。”他说,“我会听话的。”
司徒善回到杏花洲时,已是两天后的深夜。回到自己的房间时,他见到的第一个人是王思源。
王思源好像在这里等很久了,看上去一副关切又紧张的鸟样,还没开口,司徒善就知道她要放什么屁。于是,他率先开口道:“我没事。”
王思源像是不信,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试探道:“……你真没事?”
“我刚从元京回来,该处理的都处理完了。”司徒善摇头,“如果有事,你现在应该见不到我。”
“也是哦。”王思源心想:如果真有事的话,以司徒善的性子早就该张牙舞爪了才对,现在还能心平气和地回来——难道,经历过挫折后,他性子反而变沉稳了?
她半信半疑地观察起司徒善的神情。司徒善脸上既不白也不红,除了略微消沉的黑眼圈外,连哭过的迹象都没有。
王女侠心里犯了嘀咕:这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啊?放不下心的她干脆在司徒善房间坐下了,还颇有主人翁意识地给自己斟了杯茶。茶是凉的,但她仍像模像样地吹了吹,然后有模有样道——
“不行,你得给我保证。作为师姐,我答应过师父和路师弟要看好你,不管元京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飞星剑派自己内部要稳住,不能出乱子,至少要等到师父平安归来……”
司徒善对此毫无反应。
“你你你,你到底听见我说的话没有?”
司徒善终于有反应了,他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了王思源一眼,眼神有点空洞。
正当王思源开始演“杯子烫手”,以为司徒善就要这样继续无视她的话时,她感到有一只手抚了抚她的头顶。
王思源不说话了,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茶歪了,洒出来了几滴水。多出来的水滴不自觉的,从她的眼睛里涌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也许是摸头这个动作的惯性反应——反正在司徒善面前她总是容易哭,尤其是在他对她偶尔展露温柔的时候。
“对不起……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如果,如果这一次……也和王家有关系的话你就打我骂我吧,也许这样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但不要这样不说话好不好?”
“去年冬至过后,你们就一个二个都不说话,然后一个招呼都不打就消失。师父是、路师弟是,连你也是——你们到底怎么了?你们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真的很不安。而且最近,我还收到了家里的信,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他们问我有什么打算,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什么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她抽噎道,“我不知道啊,这么复杂的问题我从来没想过啊。”
半晌,她哭够了,才感觉头顶上的那只手动了动。
“不要想太多,我爹的事情跟王家没关系。而且我说过,那些事不会再算在你的头上。”司徒善的声音轻飘飘的,“谢谢,我知道你是关心我。”
“傻子才关心你!”王思源将茶杯撂下了,“你,好好休息,听见没有!”
王思源放心离开后,司徒善很快熄了灯。然而,他一直睁着眼睛,也没有休憩的打算。
他打开了在衣柜放了很久的东西——占了大半个柜子的“无忌”和一件非常单薄的行李。看来王思源确实有点傻,嘴上说要看着他,却没有主动动过他的东西,连等人时沏的茶也没敢喝上一口。
夜色静悄悄的,关门的动静也被西泠湖的水波声吞没了。
临走前,他还特地绕了远路,想向那只被他拔了一年多毛的大白鹅道个歉,然后才恍惚发觉,现在是冬天。
然后他笑了笑,把行李和大剑放下,对着无人的河面、看不见的远方认真地磕了一个头。
他想,如今的他再也不是那个言听计从、不会怀疑的傻瓜了。
隔日,第二天,王思源起了个大早,心情很好的她打算尽到师姐的义务叫徒善起床。然而,杏花洲上空无一人。
半个时辰后,驿站接通了项真的信号。
“对不起,师父。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没有看好他,我没有完成你交代的任务。”王思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跟您禀报完就去把他找回来,我会在你们回来前把他找回来的,这回我一定……”
“不必了。”项真打断道,“不用去找了。你立刻去群芳岛待命。”
王思源以为项真另有打算,于是愣愣地问:“真的吗?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应该……不会回来了。”项真冷冷道。
项真说这话时,面色冷淡,语气凝重,但手却在颤抖,手腕上的脉搏青筋暴起——项真这只“驯服”成功的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反常了。
这一幕,只有旁边的路千河瞥见了。
路千河立刻想到了什么,没等项真与飞星剑派挂断信号,他立刻动身寻了一个黑暗的无人的角落,将随身携带、却一直在“休眠模式”的机关鸟取了出来。明明是巴掌大的小玩意,几声震动直接从掌心传到了心脏——看来休眠期间,他错过了很多消息。
路千河却没有着急读取一直在震动的“未读消息”,他怔了一下,然后立刻按下了机关鸟的翅膀。
“这段时间,你有没有见过司徒?”
没有主语,说话的人显然知道对面是谁。
“……你终于肯回我了。”对面的声音也愣了一下,然后紧接着道,“当然。前两天刚见过。就是他跟我说你最近有情况,我才给你发了这么多消息,没想到你那边的信号彻底断了。”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了?你现在在哪里?”乔相宜道。
“前两天?在哪里?”路千河却略过了乔相宜的提问,语气有些急促地快速过道,“你知道司徒现在在哪吗?”
“不知道啊。”乔相宜心想,司徒善不是应该办完元京的事情回飞星了吗?这种事情路千河为什么要来问他?突然,他脸色一变,边走边说道:“我立刻去查。你放心,临走前我也给了司徒兄一个机关鸟,相信他很快就会……”
乔相宜愣住了,就在他准备出门挂断路千河的信号,试图在周围寻找补充灵气的器皿、重新拨通司徒善的那只专属的机关鸟时,时常在他出门时为他引路的“纸人”,在门后的一小片阴影处停下了——阴影处同样勾勒着一只“鸟”的形状。
“……”
原来见面的那天,司徒善并没有把他送的“二号机”带走。不仅如此,旁边还多了一张留言的纸条。
“怎么了?”另一头,路千河发觉,乔相宜很久没回话了。
正当他以为是自己站的地方太过昏暗所以信号不好,打算换个位置时,乔相宜的声音又重新接通了。
“找到了。”乔相宜的声音断断续续,内容却异常清晰,“司徒兄现在……在白虎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