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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不怀乡(三) ...

  •   乔相宜到达驿站时正值午后,值班的亭子没有人。

      最近,白露谷的人员负伤大半、人手紧缺,只有傍晚才有人来匆匆取件,以便晚上再召开紧张的内部会议。

      乔相宜在值班亭子正面没看到人,便转头去索道那头寻找,谁知一偏头,就看见亭子背后有道落寞的影子。

      司徒善正在值班亭背后的凹陷处看一道正在滴水的冰锥。

      乔相宜发现他时,他的目光刚好从滴水处移开,瞳孔里没来得及抹除水滴的印记,显得亮晶晶的。

      司徒善对上他的眼睛:“乔兄。”

      乔相宜笑了,他想说你什么时候来的,又想说这里太冷了不如我们去谷内坐坐吧,又忽然觉得方才的笑不太合适该换个表情,然而司徒善走进亭子坐下的动作打断了他的思绪。

      司徒善是参加完葬礼后直接过来的,他没有抬头,只说:“我爹不在了,司徒家再也没有男人了。”

      乔相宜不知道该接什么了,他道:“对不起,我……”

      司徒善看了一眼仪容明显没来得及整理妥当的乔相宜:“跟你没关系,你一个被困在白露谷自身难保的人别跟我扯这些。进仙门是我自己的意志。”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我以前总认为,人生是有无数选择的,后来才发现,能给我的选择其实没那么多。是我自己一直……没有分清这个世界的黑白。”

      乔相宜:“不是,你长姐她们……”

      司徒善打断道:“正是因为她们还在,所以我才不想一直这样——当一个愚蠢的、被她们保护的人。”

      他好似叹了一口气,挪了身位给乔相宜留出位置:“乔兄,我来不是为了诉苦,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乔相宜也坐在他旁边:“你说。”

      “如果,真的有那个选择存在,一个能让过去的愚蠢全部归零的选择存在,只要选择了就可以成为让他人满意的人,但代价是失去你自己的意志,乔兄,你会愿意吗?”

      乔相宜出现前,司徒善脑中一直在回忆葬礼上的一幕。

      彼时夜深,三个姐姐都不在,只有他一人守着父亲的灵堂。司徒善对着终于不再批判他的那个遗像磕头,心里没有任何感受。直到腰间玉牌闪烁亮起,脸色才略微有起色。

      那是飞星剑派在边境传回的——和机关鸟类似功能的信号。项真安全的消息除夕前就传出了,但她一直没主动跟他联系过。

      “师父,听到你没事就好……我能理解,泉眼里信号不好是正常的……谢谢关心,我这边暂时不需要什么……不是逃跑,离开前我和思源请过假,不信你可以问她……谢谢您的体谅,我很快就会回去的。”

      然后,他听见项真时断时续的信号里传来一句清晰的疑问句:“阿善,你是不是……有点恨我?”

      司徒善记不得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但他只是愣了一下,就麻木地应答道:“没有。我不恨你,我一直都很尊敬你。”

      他听见那头传来了类似松口气的动静,项真的声音从冷静变成了温和:“那就好。如果你真这么觉得,那我们就把之前的不愉快都一笔勾销,好吗?只有在这种时刻,我们才能清晰地意识到——飞星剑派需要你,你也需要飞星剑派,不是吗?”

      司徒善原本一直在顺从地应答,但不知为何,当项真变回往常、仿佛之前没有发生过任何事的语气后,他感觉自己……有那么一点生气——连续两天不眠不休的葬礼和守夜都没能让他那么生气。

      “好的,师父。”司徒善的嗓音听上去喑哑又低沉,“除了这些,你没什么想单独对我说的吗?”

      “……”项真停顿片刻,“算了,等我回去安排吧——我刚刚说的那些,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信号匆匆挂断了。

      司徒善想:是自己问的问题太难回答了吗?

      就比如现在,乔相宜也思考了很久,没有对他方才的提问立刻做出回答。

      乔相宜想了许久,连亭子顶部偷偷结了冰,冰凌化开的水滴在发梢上也未曾发觉。

      他想起自己似乎一直是以自我理念为优先的人,在贺州城和元京会武时,他始终表现得比周围的人莽撞。仔细想想,那些时候,若不是路千河以及曲晏清给他“兜底”,也许他早死了。

      他想起路千河。路千河似乎是将自我放在最后的人,他俩曾因理念不同重创过对方,但时至如今,乔相宜好似能理解一部分路千河的性格和做法,并不时……产生一种类似心疼和愧疚的情绪。但他清楚那种情绪对于自己毫无帮助,还是忽略掉比较好。

      他又想起曲晏清。曲晏清曾批评过他这种偏颇的理解方式,他的好师兄曾评价:“哼,我觉得你和你的朋友都不对,一个只知道莽一个只知道牺牲,为什么就不能都兼顾呢?我为什么不能凭实力立足而又不失去自我?”

      乔相宜当时说:“师兄,你太自傲了,不是所有人都有像你一样的条件和出身。”

      曲晏清摆手:“那就随便别人怎么说吧,要想奴役我的意志,先打得过我再说。”

      乔相宜想,曲晏清是言出必行的人。他这么说,也确实这么做了。

      乔相宜最终回答:“我觉得,自我意志在任何时候都很重要,但要想让所有人满意,并不是靠牺牲意志,而是靠不断积累的实力和力量。比如,这世上有人用力量滋养罪恶,但也有人用力量保护自己和他人不受奴役,甚至,还有人这样……试图改变世界。”

      他顿了顿,内心偷偷地想:哼,以前泾西路对乔鸿光的描述就是这样,说他虽未背负四方之神的意志,也未曾听说师出哪个仙门,但他为人和蔼、有求必应,通过帮助过泾西路的人们积攒下名声和口碑,所以才有了乔家在风和观和平安定的好日子——这和神明又有什么两样呢?

      乔相宜对此感到自豪,尽管乔鸿光的结局是被边缘化的,但年少时的他确实无比相信自己曾伯祖父的精神值得承认,并至今仍在追寻……乔鸿光在日记里说的那股力量。

      “但在那之前,不管做什么选择,我们都得耐得住寂寞,保护自己的意志不被消磨。”乔相宜笑了,“所以,不管司徒兄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就连我那个说话难听的师兄也说过,人只要在改变,就是好事。”

      半晌,司徒善起身:“谢谢,我知道了。”

      “等等。司徒兄,这就要走吗?”在司徒善转身前,乔相宜叫住了他,从袖口里递出了改造完成的机关鸟“二号机”。

      “带上它吧。下次见面好提前联系我……之前没有修理好,所以一直没机会给你——你应该知道怎么用的。”

      司徒善看了看他手中的东西,眼神复杂,但最终还是收下了。

      临走前,司徒善提及了路千河,他问乔相宜是否知道关于千鸟族以及生魂铃的事情。

      乔相宜虽然并不清楚关于千鸟的事情,但关于路千河的身份早有隐隐猜测,但仍不清楚这和生魂铃有何关联,况且司徒善应该不知道生魂铃在他这里的事,便摇了摇头。

      司徒善又说:路千河是因为生魂铃加入的飞星剑派,然而真州事件后生魂铃不知所踪。而路千河似乎有把柄在项真手中,所以才会以生命为注身陷泉眼。

      乔相宜还想细问:生命为注又是什么意思?路千河那边是出什么事了吗?却只得到了司徒善说路千河跟随飞星剑派去了泉眼寻找项真的情报。

      直到这时,乔相宜的神情才出现一丝疑惑和慌乱。他想:难道上次仓促的见面连累他了吗?

      司徒善最后说:“我觉得小路并不是如他看上去般那么坚强,如果有一天……乔兄,你有了你说的那种力量,希望你能把他带离苦海。”

      司徒善离开夕朗山时,午后的日光已经消融,他望向山下通往元京的分岔路看,疏忽握紧了挂在腰间的玉牌:“师父,你还在吗?”

      “嗯?什么事?”

      “我想问,如何能变得像你一样强?”

      远在另一头的项真,此时正和路千河以及鸿晖几人在有“信号”的位置商量对策。

      这个由仙门“最强阵容”组成的临时小队确实很快在悬崖下找到了巨鹿的“双重泉眼”,也顺利找到了项真。但项真所在的位置十分特殊,他们营救项真时发生了意外——项真的位置并不是泉眼内,而是两个泉眼的“夹层”地带,而这个“夹层”的大部分区域都会混沌人的感官,因此营救的人也被困住了。

      不过,最强小队依旧是最强小队,鸿晖和严琛还是在混沌中嗅到了一丝灵气,只不过,等他们顺着灵气找到有信号、即靠近泉眼入口的位置时,早已分不清这个泉眼的入口是通往来时路,还是通往另一个……完全未知的泉眼。

      每人都有自己意见的最强小队,便在这个唯一有信号的方位,给自己门派报了平安后,连续开了好几天的会。

      说是“开会”——不如说是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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