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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灾祸 ...

  •   却说刘叔平不知那人唤他所为何事,站在原地略等了等,只见人跑上前来,喘了两口气,说道:“可是刘老先生?我家小姐想请您叙几句话,不知老先生可否移步?”

      刘叔平一疑,顺着他抬手的方向望去,只见树荫下停着架马车,那车帘被团扇从里撑开,一个眉目如画的姑娘看了过来,朝他恭恭敬敬地颔了颔首。

      刘叔平心中一明,便知她应该就是那位叶家的小姐了,当下便随家丁移步,在就近的茶馆落座寒暄。

      待日头渐微,两人在茶馆谈了大半个时辰,正是话了时,候在外面的家丁上来告了时候,叶榛榛只好起身施礼作辞,独留刘叔平久久坐在椅上,望着茶杯中渐次浮落的茶末怔仲不已。

      转眼七月飞逝,远在城郊之北,传出一件鬼诞怪事。

      阴僻的野林里,有一座城隍庙邪气横生,时常阴风阵阵。夜晚有往来的人路过此庙,皆言听见庙内传出了婴儿的哭号声,妨似阴灵索命,抬眼望去,又见庙中黑气腾绕,把人吓得两腿发颤,奔逃不迭。

      这事不知真假,口口相传,渐渐的,人人避之不及,这林愈发阴冷,城隍庙也愈发吊诡阴邪。

      一夜,一童子提灯过林,至庙前停步转身,看见庙内邪气滚滚如翻腾的云气,压得里面一团金光狂撞斜冲不得出来。

      他笑吟吟自念道:“一念不生,万邪俱散。何人在此修道,竟要走火入魔了。”

      言罢,一矮身,盘腿而坐,撑着下巴笑吟吟观望起来。

      只见透过浓厚的黑雾,道空的金身缠满了黑红邪气,腰间的缚妖袋慢慢爬出一缕妖祟,缠绕而上,口内说道:“我食人心贪嗔恶欲,你若没有邪念怎么会让我逮住机会。道空,睁眼看看我,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道空不闻不动,金身上的符文愈更炽亮,灼得邪气陡然退散一尺,那妖祟却全然不躲,反而更加亢奋,魅鬼般贴紧道空,饶过肩颈,靠在他耳侧,忽然压声,志在必得道:“你想要他!!”

      轰!道空倏地睁眼,一袭绿衣凭空翻身而下,落在他怀中。

      道空心神俱震,缓低眼眸,怀中少年郎惊惧中一抬眼,与他相望,一瞬间眸子清如波光,耳间流苏轻晃,那人粲然一笑,抬手摸着他的头,笑说:“大官人,你的头发不见了。”

      坚不可摧的道心霎时间丝丝裂开,那妖祟勾唇一笑,一声声道:“放了我,我帮你得到他!”

      道空眉间金纹被一点点侵蚀,紧紧盯着怀里的人,语气却出奇地平静,轻启唇齿,问:“怎么帮?”

      “哈哈哈哈哈,世间事向来如此,擅水者溺,擅骑着堕。和尚偏也起色心。”倏的,庙外童子拍腿放声大笑。罢了撑地起身,提起灯悠悠踱步走开,一面走,一面高声哼着:“妙哉妙哉,任滚滚红尘劫数多,看破因果不沾身,我才是真仙人!”

      背后道空解开缚妖袋,一缕妖祟冲天而出,顷刻间笼没城隍庙……

      山谷间,南月荡开混沌,收敛精微回于丹田,长吐一口浊气后缓缓睁眼。

      他收势起身,轻如飞燕,脚尖一点山石,身影眨眼间消失在山谷里。

      “我要去一趟恶灵境。”

      “什么!?”时璟听闻诧异转身。

      “好端端的,去那里做什么?”时璟眉头皱起,俨然大不同意。

      南月解释道:“我是那儿的邪气养成的,今日山中修炼,感受到气脉冲浮,必是恶灵境有异,我得去看看。”

      “不行!”时璟听罢更是冷下脸,“既然有异就更不该去。”

      “不是这样的时璟,恶灵境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略有些异动,不会有危险的,况且……”南月忙道,“况且若不去探究明白,我修行也会一直受阻。”

      时璟压着眉心,许久不说话,南月惴惴的,低着眉不敢轻动,半响才听见时璟沉着声说:“既然这样,那我和你一起去。”

      南月咽了咽,抬头望时璟,小声道:“不行……你是凡人,去不了那儿。”他察觉到时璟的阴沉,立刻拽上他的衣袖,大声道:“时璟你别担心,我已修得瞬行术,去一趟不过一两天,很快就会回来的。”说罢,一张手搂着时璟的腰不放。

      时璟慢慢欠身把头低过他肩膀,搂住人越勒越紧,一开口,语气极危:“南月,你究竟为修行受阻,还是为那个神君非去不可?”

      南月周身一凛。早在醉花楼,他心里就或多或少的明白,时璟对救过他的青玄上帝十分厌恶。可不知道为什么,南月明明是虚心,答不上话来,鼻子却先涌上酸意,莫名难受起来。

      时璟不等他苦想出辩词,一下放开他,似是恢复平静道:“去吧,早去早回。”

      南月还愣着,望着时璟兀自走开,一如平常似的,他恍恍惚惚又稀里糊涂地“哦”了一声,而后掉头就走了。

      时璟见此更是醋意大发,陡然捏碎瓷杯,周身阴寒,岂知转身的一刹,那头听话都走远了的南月一个掉头疾奔回来,不由分说跳到他身上,俨然委屈极了,抽抽嗒嗒道:“你总说我不好好读书,我昨日读了一首好诗,回来就背给你听。”

      说罢,更是不给时璟半点开口的机会,跳下来头也不回地哭着跑出了院子。

      时璟望着人来又复去,站了半响才懊悔地扶额。一向自恃冷静的,怎么一想到那个劳什子神君,就失了分寸,这下好了,还把人给凶哭了。

      而这头,南月因着时璟凶他,一会儿气,一会儿又委屈,一路走,一路哭,等暂压脾气,抹干眼泪来到恶灵境时,就发觉了异变。

      自三百年前那惊天一剑,三道剑意齐落,恶灵境就早已不是劣迹斑斑的四百八十里绝境了。

      可南月此时再踏进这片焦土,深埋在骨髓中的久违的恐惧仿佛受到感召般蠢蠢欲出。

      他按捺住不安,继续往里走,惊然地发现那些沉寂下去的邪气竟然又滋生起来,重新侵染这片荒土,大有卷土重来的势头。

      南月心知这邪气不会无缘滋生,一个箭步跑进迷瘴。

      忽然间听见一声凄嚎。他猛地刹住脚步,有种强烈的预感呼之欲出。

      紧接着,便听见有人哭道:“救救我,我不想死。”

      一声带起万声,有什么东西从底下纷纷爬起,只这一瞬间,南月便仿佛踩在喧腾的沸水中,他环顾着周围数不胜数的阴灵,纷纷带着轩辕剑剑意挣扎。

      南月如遭棒喝,这分明是三百年前轮回路上去而复返的恶灵,身带三道剑意仍然执念不消,偏执地回到这里,不惜重化恶灵。

      为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因为他们都是冤死在嵬北坡的亡魂。

      “我的腿,谁看见我的腿?把腿还给我。”“儿呀,我的儿呀,谁来救救我的儿啊!”“我不想死啊,我凭什么死!我做错了什么!?”……

      南月听着这些凄厉的喊叫心乱如麻。他越往里走,越多惨烈的阴灵撕扯着从他身边哀嚎而过。

      南月不忍,放声大喊:“何苦耽溺在这儿?快去轮回吧,否则剑意一消,你们就再也入不了轮回了。”

      阴灵们回头望他一眼,不做理会,麻痹地走开。南月穿梭其间,赶着他们,一个一个执拗地劝喊着:“去轮回吧,放下执念,重来一世,人间有的是美好之物,不要再往里走了。”

      南月喊到嗓子发哑,阴灵们仍旧不闻,兀自沉溺在自己的凄楚怨恨中。直到有什么从他腿间穿过,南月低头一看,是个小女娃,哭喊着:“娘,你去哪儿了?”

      南月蹲下身欲抱她起来,又想起是她是阴灵,无奈问她:“你为何也不去轮回?”那女孩回头哭道:“娘不见了,她明明抱着我的。”

      南月低眼一看,只见她周身完好,唯独心脏有一个淋漓洞口。南月浑身一僵,她与她母亲是被一箭穿心的!

      像是被利刺扎在了心口,南月猛地起身,继续声嘶力竭地喊道:“求求你们,都去轮回吧。”

      去轮回吧,已往不谏,来者可追,不要在苦痛憎恨中一遍遍沉溺了。

      这声音一声一声回荡在恶灵境,听起来竟比阴灵们更悲痛。惹得置若罔闻的阴灵们终于回过头,望向他,似有所动。

      死寂中,终于有阴灵摇摇头,指了指额头,叹息道:“没用的,我们已经赶不上轮回了。”

      南月一怔,一一望去,三百多年了,轩辕剑意逐渐黯淡,这些阴灵已经赶不到轮回之地了。

      阴灵们见他无话可说,纷纷回身。岂知南月大喊道:“能的!”

      只见南月二话不说,割破自己的手掌,在他们之间飞走跳跃,血珠连片甩出,覆在阴灵额上,重修他们的剑意。

      他说:“往前走吧,有位神君他救过我,甘愿以一剑担去你们身上的因果,我愿替他再渡你们一次,这一次……别再回头了。”

      阴灵们望着漫天洒下的血珠,三道剑意在额上重修的那刻,一道道死前残留的阴识从他们身上消散,或痛苦、或不甘、或怨恨……统统化作尘烟散去。而翻手,留在他们手心的唯有一缕莹白的蕊丝,将他们彼此相连。

      偌大的恶灵境,数不清的阴灵,慢慢牵住蕊丝,结成长排,宛如一条条银龙,在蕊丝的指引下浩浩荡荡地走出迷瘴,去往轮回。

      南月虚弱地扶石坐下,注视着他们走远。

      恶灵境的异动消除了,可他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要做。

      南月就地盘坐,调运气息,从体内逼出两滴至纯至盛的精血,滴入劣土之中。

      刹那间,精血所过之处,迷雾褪散,土肥壤沃,草木破土,花树成荫。恶灵境焕然一新!

      世间的一切因缘际会都有迹可循。三百年前,凌空而来的神君,一划剑刃,留下两滴精血,从此埋下他们之间的因果。

      南月知道,终有一天他们会相见。

      他此前一直期盼着那一天,如今却亲自割断这份因果。

      始于此地的如今又终于此地,南月还了这两滴血,因为他有时璟就足够了。

      “恶灵境只有我这一朵花,可他并非为我而来。”南月憔悴下去,浑身泛冷,阖上眼帘喃喃道,“他为渡尽数不清的恶灵而来,天上地下,找不到比他更心慈的神仙。所以我替神君把精血留在这里,倘若之后再有迷惘的阴灵来到这儿,盼望他见到此景对人世心生眷念,及时返途。”

      言罢,睁眼驱动灵力在一方巨石刻上“释归地”。

      卯着劲做完这一切,南月心中畅然一轻,以后时璟再没有凶他的理。

      他起身一晃,险些跌倒,但这样虚弱,仍急着快些回去,想见时璟。

      等施完瞬行术,一步三喘地走到村口,南月连视线都不大稳了,却见一个血红人影摇摇晃晃朝自己走来。

      南月疑心自己眼晕过头了,使劲揉了揉眼睛,可那虚影愈清晰,他的眼瞳就愈紧缩。

      “何……牧四……!”

      只见何牧四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形状癫狂地撕扯着自己,一会儿大哭一会儿嗔怒。

      南月眼睁睁望着他走近,脚却像被焊住了,闻着他满身的血腥,似有感应,抖着声,小心翼翼笑问他:“这、这……血是,是谁的啊?”

      何牧四失了智,扯着自己的乱发,不停念着:“救救璟哥救救璟哥……有、有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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