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手中无剑，但主角有》沧浪有时

7、佯装目盲 日头逐

　　日头逐渐下沉，挤在天空与山林之间，染出好长一条金灿丝带。

　　咚咚咚—咚咚—

　　庖屋内传出络绎不绝的砍刀声，少年端坐于庖屋一角，身下是仅半尺高的小板凳，身前摆着半米宽的小矮桌，手持断刀，麻溜地处理着砧板上兽肉。

　　她力气大，每一下落刀都干脆利落，间奏均匀，丝毫没有卡顿。

　　言通玄在一旁默默看着，没有出声打扰。起初，她只是想随便炖点肉，垫垫肚子。可临近拿起“菜刀”才发现，这兽骨根本不是自己能砍得动的，只得求助应载雪。

　　少年虽刚苏醒，但手臂力量远胜于她这活蹦乱跳的人。一刀下去，她死活砍不动的排骨瞬时一分为二。

　　得了应载雪帮忙，言通玄很快就整出了两荤一汤。踩完地回来的颜婆婆碰巧路过二人饭桌，随意瞄了眼，然后毫无留念地哼着小曲走了。

　　“颜婆婆不用膳？”言通玄询问。

　　应载雪手中也拿着筷子，闻言一顿，如实道：“村里人并不进食。”

　　她本不应该坐在这的，但架不住通玄道友热情邀请和自己的好奇，便坐下来浅尝一二。

　　额，一碗。

　　筷子夹住一块由兽肉炸成的排骨，红中透金的肉好似洗过的红玉，看得人食欲大开，还未入口，那香气已经先一步沁入了鼻喉。应载雪此时深刻理解了大城池中酒肆泛滥的原因。

　　劳生界并无“戒欲”一说，修士之所以辟谷，也不过是迫于生活所需。

　　若是条件允许，大部分修士还是会进食饮水。一面是为满足自身的口腹之欲，一面也是感受难得的烟火气，故而在人流密集的郡县中茶馆酒肆并不少见。

　　应载雪前五十年人生里也见过不少这样的酒肆。只是那时候，大多都只远远看上一眼，看着里面人大快朵颐，酒酣耳热，不敢上前。像这样的酒肆客栈，背后多是氏族支撑。而氏族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她怕因此暴露了老师，鲜少踏足其中。

　　池华心疼徒儿，偶尔会偷摸买些吃食回来。但也多是易保存的腊肉腌菜，很少像通玄道友这样做得热腾腾，还冒着香气的炒菜。

　　言通玄听了这样奇怪的回复，也未追问，只埋头吃饭。

　　对于婵娟村，她是有些印象的。在她为数不多的灵感片段中，这是个极其神秘的村庄，主角偶尔提起它，也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态度。

　　如果没有穿书，她大概会根据灵感补全婵娟村的设定，可现下…咽下哽在喉间的食物，可现下仅凭几段灵感画面，显然是不够她了解这个世界。她必须从这些片段中分析出更多有用信。

　　回忆如同卡片一张张铺开。

　　【感村人多年照拂，临别赠符谢友邻】——剧情起始

　　【万里寻师不见人，提剑独闯平生关】——剧情冲突

　　【碑前未语泪已涸，血裹衣裳向东行】——剧情转折

　　【前路峭崖无可退，身抱风雪笑从生】——剧情高潮

　　穿书前，她记录下的灵感片段不多，除却些日常，也就四段灵感与主线紧密相连。

　　既然应载雪如今尚在婵娟村中，说明故事才刚刚开始。刚开始的剧情有太多可以改变的地方，也有太多她不能确定的地方…若是剧情因她而变，也不知是好是坏。

　　或者说，剧情真得会按照她的灵感顺序走吗？此番奇遇…当真与她是书籍作者有关？

　　穿书，穿越。

　　一字之差，却有着天壤之别。

　　前者或许只是随机事件，可后者必然是存在因果关系，只是因果关系到底是什么？若说因她是此书的作者，那未免太牵强。穿书前，她也不过粗粗将四段灵感串出一个故事走向，具体的剧情和世界大纲都没有想好。

　　说她是书写此界的作者，倒不如说她是偶然窥见剧情的过路人。

　　她对这个世界一点掌控力都没有…

　　手指不自觉摩挲起身上白布条，言通玄沉浸在自己思绪中，并未注意到身旁少年已收碗起身，朝炉灶走去。

　　等熟悉又难闻的气味飘入鼻中，她已来不及逃避。

　　深棕汤药于微弱烛光下飘出氤氲雾气，应载雪视线与错愕回头的白布修士相碰，温柔浅笑：“左手这碗药是道友的，道友趁热喝。”

　　言通玄声音干涩：“…我能拒绝吗？”

　　应载雪真诚摇头：“不能。”

　　婆婆不喜人浪费药草，若是被她发现没有喝药，很可能会直接将人压倒，强势硬灌。

　　言通玄闭眼，认命接过药碗：“载雪于村中生活多年就没有跟颜婆婆提过改良药方吗？”

　　这般奇异的味道，也就这个村庄里的人能忍到现在。言通玄自认为自己不是怕苦的人，但面对颜婆婆这种酸辣苦的汤药，还是心生抗拒。

　　应载雪已经一口闷完了自己的汤药，抿着嘴，许久不语。等到口中的酸涩味淡去些，才答：“家师曾经提过。”

　　“嗯？”言通玄转头：“后来呢？”

　　应载雪：“后来…汤药就变成了蒜苦辣…”

　　言通玄：“……”

　　“你是说，蒜？大蒜的蒜？”

　　应载雪：“是。”

　　白布修士彻底陷入了失语。

　　她实在说不出话，最后只能用行动来表示她对现在汤药的支持。仰首将飘红药汁喝完，官绿色双目也黯淡了不少：“方才见我碗中有红点在飘，载雪可知那是什么吗？”

　　应载雪神情漂移…

　　察觉到她诡异的回避，言通玄顿时警觉：“载雪不必骗我，这东西我待会去问颜婆婆也会知道的。”

　　那…

　　应载雪诚实道：“是锋针。”

　　言通玄不信：“哪家蜂的蛰针是圆的。”

　　应载雪：“所以是上面一点。”

　　上面一点…言通玄盯着空碗想了好一会，而后陡然站起来，直奔屋外作干呕状。

　　蛰针的上面一点，可不就是蜜蜂的屁股吗？

　　同情的看着她跑远，应载雪摇头。自遇颜婆婆起，她便知作为病患，最不该了解的便是自己手中那碗汤药到底放了什么…若不小心知晓了，也请佯装目盲。

　　起身，将桌上的碗碟收起，去一旁清洗。修长手指轻沾水渍，于石板上书写。透明清澈的符文成型，水流自指尖流出，冲洗向碗碟，稀里哗啦，转瞬将碗中污渍冲净。

　　“今日吸取教训，日后不会再过多追问了…”言通玄捂着嘴，苦笑进屋。

　　她也不是真接受不了蜜蜂尾部，只是这一对话，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将蜜蜂拆解的画面，再结合那药汁的怪味，一时没忍住…

　　大抵是有共饮药的患难情在，这会她的语气自如了不少，不似先前那般紧绷又努力表达谦和。

　　应载雪笑：“也是婆婆恶趣味，故意留了药渣让你猜。你若是不猜，她也会想方设法让你知晓。”

　　就像是她睁眼前听见的十角虫和双耳草，颜婆婆放了吗？必然是放了的…

　　只是，她已习惯装不知道。

　　“她老人家倒是促狭。”说话间，言通玄走至少年身侧。想接手洗碗，却发现对方已在收尾阶段：“怎不等我？”

　　“道友浑身裹满白布，不宜沾水，我来洗就好。”应载雪将碗碟收起。

　　“那怎么行？”言通玄蹙眉：“我已答应颜婆婆要负责这院中杂事，怎能偷懒。不过是粘湿绷带罢了，等碗洗了，再换一身就是。”

　　然而应载雪还是阻拦：“道友应允婆婆，是道友与婆婆之间。我帮道友，是我与道友之间，并不冲突。”

　　言通玄：“……”

　　她突然发现她家主角有些死犟。

　　眼眸在屋内打量一圈，最后落在水池上：“载雪若非要帮我，不如帮我写几张可吹风的灵符？”补充：“非写在石板上这种，是那种黄纸红字，可随身携带的。”

　　可吹风的灵符？将芥子囊中压箱底的几张送风符取出，应载雪问：“通玄道友要灵符是…”

　　她原是想问，是准备现在用，还是等能引气入体后用？然言通玄误会了她的意思，已经顺口回道：“载雪不是忧我洗碗湿衣吗？我用这灵符将白布吹干，不就能解决问题了？”

　　她面上总是挂着笑，并不是很灿烂的那种笑，很微弱，但又给人感觉她在笑。

　　应载雪视线在她眼尾处停留了片刻，又取了几张灵符压在送风符上：“最上面十张是蕴灵符，不需要灵力点燃就能使用，但记得要撕开。”

　　笑意僵住，言通玄立即意识到应载雪刚刚问得是旁的问题。

　　声音都不由自主轻了些：“好。”

　　洗完碗筷后，应载雪就回了屋。而言通玄则借着琢磨明日菜谱的借口，又在庖屋中待了一会。

　　月华伴着暮色准时倾洒而下，为低矮潦草的木屋，盖上轻纱，朦胧失真。

　　少年盘膝坐于床榻之上，周身气息随着月华照耀，一升一暗，一转一明…额间逐渐有汗珠滴落，清隽的眉宇也是拢着痛苦，但喉间从始至终未发出一声闷响。

　　三日前，她强行撕裂经脉，欲越级书写地级灵符。最后虽有言通玄从天而降，替她劈死了老者，可已经撕裂到一半的经脉到底不能愈合。

　　这成了她如今养伤的主因，也是她因祸得福而来的机缘…只要她能忍下养伤期间日日淬炼经脉的苦楚，她就能得到比往日宽上一倍的经脉，这对于她修行大大有益。

　　只是应载雪也没有她表面上看去那般能忍疼，每当精神几近崩溃之时，她也会不自觉飘忽思绪…下意识去想些其余事，来转移注意。

　　老师瞒她独自离村，与边氏等人擦肩而过…如此，她因伤被迫留置村中，因是老师意料不到的。那为何老师如此笃定，一封信就可以让她乖乖听话？除了信，还有什么，能让她不得不停下追寻的步伐？

　　月华穿过门扉，照在少年身上。

　　恍若双足被缚住双足的幽魂，困守此地，不得离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