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闻心中律》十星葵

18、准则06

　　时湛视线低垂，待汹涌的情绪漩涡平息之后，仔细思量任九霄的提议，隐隐猜到了她为何不考虑循序渐进地改革。

　　倘若视AI作为协助科研的工具，
　　大部分现有研究人员可能倍感庆幸，觉得工作轻松了，
　　但实际上，从长远来看，它会进一步加重资源分配失衡，过度集中在少数最上层，加剧学术垄断、成果掠夺，使大多中底层科研人员的处境更加艰难。

　　现有通用大模型无法满足专业领域的重点难题研究，
　　之后发展方向，人工智能一定会根据具体领域的需求定制，收集对应专业数据和过往研究成果重新训练。

　　而大型科研机构、名校、掌握权力的院士教授有资金有门路，会最先拥有专业科研AI这个大杀器，
　　并借助它快速摘取科研树上大部分果子，将AI成果划归自己名下，进一步获取更多的科研资金和名利地位。

　　好摘的果子都被上层摘了，中底层科研人员没资源、没专业AI，不可能拼得过别人，只有饿死了。

　　假设真有天才在这种情况下也做出了成果，万一被别人觊觎，等发表时候被喂给科研AI，转头成果便成别人的了，到时候又上哪儿说理去？

　　将AI定位为科研工具，必然会成为某些有权有势群体劫掠行恶的凶器，最后彻底垄断独占行业。

　　若禁止AI用于科研呢？
　　AI是发展大趋势，禁不了。
　　若科研出成果时，必须标明AI贡献部分呢？
　　显然，这很容易弄虚作假，研究人员为了名利刻意隐瞒AI的作用。
　　若调查科研人员所有AI账号呢？
　　没用，要么查不到，要么有背锅侠。

　　专业科研AI成果的拥有者，都是掌握很多资源权力的大人物，这些人会轻易留下明显不利于自己的证据吗？
　　即便严查，倒霉的也是手底下具体干事的学生和底层科研工作者。

　　科研成果与普通创作作品不同。

　　普通创作作品多为图片音乐视频文章小说，面向大众，阅读门槛低，受众广泛，用户为其付的费用偏低，
　　如有AI生成品假冒原创混入市场，它没火，没多少损失，它火了，因消费者众多，总有人眼睛雪亮能发现问题，给出反馈，及时处理。
　　同时创作者大多为普通人，实名制使用AI服务、数字水印和法律后果能有效抑制造假行为。

　　但科研成果的重要性，和牵扯的利益远远大于普通作品，极易成为腐败滋生地，
　　且科研成果专业门槛高，普通人看不懂、平常也接触不到，根本无从监督其中有没有问题，
　　AI辅助科研只会起反作用，加剧强弱分化、学术不公。

　　是以，唯有撤销如今爬满蛀虫的科研体系，重新建立新体系，方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时湛微微低头，既没有看魔王律师，也没有看审判席，他没有看任何人，在一片因骇然引发的全场静默中出声：
　　“
　　假如用AI主导科研，去掉绝大部分研究人员，由少数顶尖人才管理，需要明确几点。

　　其一，专业科研AI的数据来源是关键，决定最终成果归属，
　　其二，AI科研体系具体如何建立，如何运行？
　　其三，成果收益如何分配？

　　我想，最好由国家建立专门的人工智能科研部，统筹整个过程，整合各类资源。

　　比方要建立一个医学细分领域科研AI，
　　国家AI科研部出头，寻找该领域内病例最多、治疗数据最完备的多家医院，收集AI训练需要的有效高价值数据，由国家付定金购买。

　　再选择几个精通AI模型训练的大公司进行招标，国家付定金让中标公司训练科研模型。

　　模型训练好后，由医学顶尖人才管理使用，模型可以设置多个独立的管理员账号，分给多个使用者，充分发挥模型作用，也能避免单个AI模型管理者能力不够造成的风险。

　　为了不忽视大众智慧，可以在人工智能科研部网站上设置留言贴，用户可以实名登录后在对应专业领域分区留下自己具有建设性、较为详细的构想和灵感，让科研AI分析是否可行，是否采用。

　　此时，科研AI的数据、模型、管理者、建议者已经全部就位，
　　若出重大成果了，拥有者自然是国家，后续收益由国家占大头，例如60%，其余根据数据提供方、模型训练公司、顶尖人才管理者、数据中可能涉及的他人成果、留言贴上可能的有效建议者五方具体贡献、付出成本来合理分配收益。

　　假如成果无法快速落地商业化，实际收益较远，那么估算一个大概值，用奖金形式进行发放，所有分配细则及计算方式公开可查，
　　有贡献的顶尖人才，可以继续管理此模型及其他相关模型，获得对应荣誉，
　　对应的模型训练公司，有更多机会承接国家其他科研AI或政府管理类AI，
　　其他收益方也能激发他们对科研的积极性。

　　需要交易付费的部分，采用先定金加后收益分成模式，一有成果，收益共享。

　　若没有重大成果，国家仅需付出定金和人才工资，和原先巨大的科研经费投入比，不值一提。

　　在人工智能时代，国家掌握科研数据，就能把AI成果归为公有，造福于民，最大程度减少AI被人错误使用带来的一系列危害。

　　对模型训练公司来说，国家科研项目收入可能不够稳定，
　　但在自己其他模型数据‘非法’、面临更多法律风险，及扩展市场需要更多算力的情况下，
　　任何一个有战略性眼光的企业家，都能知道与国家合作、取得国家支持的意义，远比科研AI收益多少更重要。

　　AI科研集最顶尖人才、最顶级实验设备、最先进模型、最优质数据和最多大众智慧为一体，效率如何能不高？

　　至于原先的科研群体，如真热爱科研，完全可以进入企业继续从事相关研究。

　　从互联网发展浪潮足以看出，民营企业在科技创新中发挥出的巨大力量，以后应用层面科研将以众多民营企业为主力。

　　在企业搞科研，
　　一来，有工资收入，生活有保障，有效减少研究压力。
　　二来，企业的研究方向更实际，遇到的问题更具体，方便针对性解决，能更快产生商业价值，化为真实成果，减少虚假式敷衍式重复式科研。
　　三来，撤销研究型硕士博士，学生不用再为了工作拼高学历，多花好几年强行做不感兴趣的研究，蹉跎时间。
　　四来，有真才实学者，在企业中逐步成为总科研负责人，成果重大突出的顶尖人才，有机会被国家看中，成为科研AI管理者，进入最高科研领域，实现理想。

　　科研模式改变虽有一时阵痛，但以长远观，人才、AI、企业、国家各就其位，各施其长，方能实现资源最优化、效率最大化。
　　”

　　时湛说完，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这里面，损失最大的要数那些不干正事、光知道骗取侵吞国家科研经费的高校教授和所谓科研大拿了。

　　不过他可没任九霄那么勇，敢直接怼脸骂。

　　按任九霄的设想，以后大学老师的招聘要求也会修改，不再是硕士博士毕业任职，而是由各行各业成就显著的杰出人士担任。

　　比方互联网公司某重大项目负责人、科技上市公司某前总裁、某有名建筑工程师，想找清闲活儿的，教理工科对应专业，
　　著名艺术家、歌手作家律师、退休法官检察官，过了创作巅峰期有空闲时间的，教人文社科对应专业，
　　工作多年经验丰富的高级医生，想换压力少轻松工作的，教医学，
　　退休省长市长、政府高级干部，教政治，教学生如何治理一个地区，如何管理社会。

　　大学作为绝大部分学生进入社会工作的最后一个校园阶段，需要给学生传授的不仅是知识，更是经验。

　　假如大学只教知识，那么教科书、网上课程和AI完全能够胜任，没有比AI更庞大完善的知识库了，还需要老师做什么？

　　因而以后大学老师，宜让有优秀工作经验的人去做，传给学生最真实的工作内容、遇到的问题、解决的办法。

　　老师是实践出身，学生动手实操、自主思考、分析解决能力会增强，能培养出大批独当一面的工程师、研究者、创作家，而不是光会背书和纸上谈兵的书呆子。

　　如此一来，学生学得技能切实有用，教学内容完全符合工作所需，教育目的完全契合社会所求。

　　不会出现外面社会技术都更新换代好几轮、研究无人机了，大学老师还在用十几年前的ppt，给学生重复读自行车的定义、结构、作用…

　　换成有实际领域工作经验的人当老师，还会让学生多了解相关职场、社会、人际情况，让学生有足够的职业认知和心理准备，选择合适并热爱的职业，更轻松融入职场。

　　也能提升学生的学习积极性，让学生对权威祛魅，更具创新力。
　　老师是受大众欢迎的名人、大家，上课会给学生讲故事和真实经历，学生上课能不积极吗？
　　老师曾是总裁，和颜悦色给自己解答难疑，学生还会对公司小领导的刁难，恐慌畏惧、任人欺辱吗？
　　老师曾有真实可见的创业成功先例，学生还会认为创新创业、尝试新领域出成果是遥不可及、天方夜谭吗？

　　只有社会真正的人才，才能培养出更多未来的人才。

　　对老师来说，是互利共赢，大学教授工资不高，但代表一种荣誉，同时将来桃李满天下后，能进一步扩大及延续老师的影响力。

　　影响力本身就是一种名利。

　　时湛停止思维发散。

　　他今天已经说太多了，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认同追随任九霄的人早晚会想到，留给后来人填补吧。

　　众人经过时湛长长的发言，终于从被魔王律师吓崩的心态和表情中缓过来了，此刻都恢复正常神态，仔细思索。

　　魔王律师视线扫过时湛，眼神诧异中带着一丝柔和。

　　兰珝转头瞧了时湛一眼。

　　时湛在开头并没有明确表达自己的态度，支持还是不支持，但他详细描述了科研AI新体系具体实施的细节。

　　这很重要，能大大提升公众的认同度。

　　魔王律师的话太过惊世骇俗，大众往往一时之间无法消化并接受。太过理想化颠覆性的点子，总会给人不切实际的感觉。

　　但时湛用一个个细节、具体的实施方案呈现出跃然眼前的清晰场景，
　　从数据收集到模型训练、
　　从成本投入到收益分配、
　　从人才来源到企业定位，
　　构建了一个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国家科研AI运行流程。

　　让看似不可能成为可能。

　　此时，审判长：“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方案，几位律师还有什么意见要补充吗？”

　　兰珝心中又一喜，审判长也表态了。

　　很多人不了解AI、不熟悉科研、不明白其中利弊，当一个人对某件事未知时，大半会选择从众，而法官身份意味着公正，更具有说服力。

　　魔王律师提议一出，在场多人赞同、无人反对，这个信号能让绝大多数人态度倾向于支持。

　　当然，改革一向艰难，实现之路任重而道远，但获得民众认同和支持，是未来改革成功的重要砝码。

　　想到这个，兰珝隐隐激动，说不定她有幸目睹了AI法案和教育科研变革的萌芽产生，成为历史关键节点的见证人。

　　审判长首先看向魔王律师，魔王律师简单干练回：“无”

　　审判长又看向时湛，时湛摇了摇头：“没有要补充的了。”

　　正当审判长以为无人发言，拿起法槌准备宣布闭庭时。

　　蛋糕律师清脆的声音响起：“我有，我还有个问题不明白。”

　　审判长放下法槌：“请发表你的意见。”

　　蛋糕律师面色稍显紧张，看向时湛方向：
　　“关于图片影视文章等大众作品被AI企业用于训练大模型的问题。
　　AI训练数据不合法，为什么必须要采取实质侵权后追责？
　　涉及作品量很多，企业无法一个一个取得原作者授权，我想能不能创建一个创作者协会，进行集体授权，
　　让企业先取得授权后再使用数据，否则便追究其非法使用的责任。”

　　时湛很快回道：
　　“集体授权也需要耗费挺多时间精力和钱财，AI企业需要的数据极为庞大。

　　他们愿意花巨资购买使用权，忍住‘免费’数据的诱惑吗？
　　他们愿意慢慢等创作者同意，正规流程走完吗？

　　而且相当一部分创作者并不愿意将自己的作品用于AI训练，极有可能不同意授权，
　　那么AI企业真的会尊重创作者意愿，不使用吗？

　　要知道数据质量直接关乎模型效果，当没有优秀作品作为数据来源，训练出的模型也不会产生多好的效果和商业价值。

　　企业最可能的做法，买少量一批授权做做样子，绝大多数直接免费盗来非法使用，
　　反正在不采取举证责任倒置的情况下，被侵权的原创作者根本抓不住他们的实质证据。

　　即便受害者千辛万苦搜集了有足够效力的证据，能证明模型确实使用了自己作品训练，此时又将面临另一种可能的情况：
　　模型训练方不一定是数据收集方。

　　模型企业A会辩解称，自己公司只管模型，数据是B公司给它的，
　　受害者找到B公司，B说自己专门做数据标注，原始数据是C公司提供的，
　　找到C公司，又被告知它也是从其他公司买的数据，该部分非法数据来自于D公司，
　　最后找到D公司，D公司的确是一家专门收集非法数据牟利的公司，但是，
　　它已经注销了。

　　这种情况下，被侵权人该怎么办？

　　如果只追究非法收集数据这一侵权行为，
　　A、B、C正常履行合同，完全合法，而侵权主体D公司已经注销、不存在了。
　　又该去找谁追责索赔？

　　被侵权人辗转多地、耗费几年时间找证据打官司，最后一场空，什么结果都没有，枉费工夫。

　　而且集体授权后，若用户使用模型生成和原作品相似的内容算不算侵权？
　　与合理使用一样，存在侵权逻辑等问题。

　　因此，不宜把数据和模型分割开，让被侵权人去单独追究数据的非法使用，
　　唯有事后追责，把举证责任和侵权责任放在模型方和使用者，即输出实质侵权结果的主体身上，
　　才能倒逼企业自动规范数据收集标注、模型输出使用，最大化减少对原创作者的损失和不利影响。”

　　蛋糕律师一脸恍然大悟，望着时湛的眼里全是星星亮闪闪：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感谢对方律师的解答。”

　　兰珝有点意外，她没有想到蛋糕律师会提问。

　　经过魔王律师石破天惊的提议，和时湛缜密周全的方案后，所有人注意力全在两人说的内容上。

　　在剧烈观点和情绪冲击下，蛋糕律师还能找回自己思路，提出早已准备好的疑问。

　　光是这一点足以令人另眼相看了。

　　更何况她还颇具胆量，她提意见相当于在质疑时湛，否定其之前主张，一旦被时湛成功反驳，便会给人留下自己想法幼稚不成熟的印象。

　　从她得到回复的反应看，她料到了结果，却依然借此机会提出，想知道具体缘由，为什么集体授权行不通。

　　是一个有主见有魄力、爱求知敢求知的女孩子。

　　当他人光芒过于耀眼时，不是谁都有勇气登台，面对自己实力弱的黯淡窘态。

　　又过了几秒，蛋糕律师意识到什么，转向审判长：“我没有其他意见了。”

　　审判长：“现在闭庭，择日宣判。半个小时后开始审理最后一案。”

　　法槌敲下，众人陆续离开法庭。

　　兰珝看到众人罕见地活跃起来，两个审判员没走多远便开始低声议论、偶尔回头望一眼魔王律师，显然心情还未平复。

　　审判长则面有深思之色。

　　魔王律师倒是如中午般大步飒厉地往外走，她助理一脸焦急跟在身后，想要对她说什么。

　　蛋糕律师落在后面，瞄了瞄魔王律师离开的方向，回头见到时湛走近，特意慢下步子。

　　待兰珝和时湛走到她身边，蛋糕律师笑容灿烂：“时律师，谢谢你。”

　　时湛礼貌微笑：“不必”

　　大概是为之前庭上给她解围的事？

　　“那怎么行？”蛋糕律师酒窝里仿佛盛满了蜜，言笑间散发甜甜的味道：
　　“你帮了我，我自然要感谢。今天只带了花生糖，权当谢礼。”

　　说着蛋糕律师从包里抓出一把花生糖，想递给时湛。

　　兰珝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酸溜溜。

　　送糖？
　　蛋糕律师莫不是喜欢上时湛了吧？
　　时湛咋那么会招桃花，过分！

　　时湛望着糖并没有接，他侧头观察了兰珝一眼，回绝道：
　　“我不喜欢吃糖，给我也是浪费，你留着吧。”

　　蛋糕律师看到时湛的动作，明白了什么，她转向兰珝：“那给这位姐姐吧。”

　　说完，她把糖直接塞到兰珝手里，便跑开了，跑了几步回头朝两人挥了挥手，笑容明耀：“姐姐再见。”

　　兰珝揣着糖有点懵。

　　是自己误会了？
　　蛋糕律师并非对时湛有意，只是性格外向自来熟，单纯送糖感谢？
　　E人的行事风格，她着实有点不适应。

　　两人进入法院休息室，兰珝赶紧走到一个椅子上坐下捶着腿：“好累啊”

　　其他律师闭庭就可以离开回家了，他们还不能走，还有一个案子要审。

　　“累的话，你先回去吧。”时湛在她旁边坐下，把车钥匙递给她：“现在快四点，这个时间路上不堵。”

　　兰珝推回去：“不行，我有职业操守，不能早退。”

　　时湛轻轻一笑：“真不回？”

　　兰珝点点头。

　　左右只剩一个案子了，和时湛一起吧。

　　等等，兰珝仔细盯着时湛脸看。

　　奇怪。
　　她一直坐着看都这么累，时湛持续站着说了好几个小时，怎么一点疲态都没有，还这么精神，甚至称得上神采奕奕？

　　时湛疑惑：“我脸上有东西？”

　　兰珝：“你不累吗？为什么看起来和早上一样精力充沛？”

　　时湛眼神更疑惑了：“这个工作强度和平常差不多呀。不同的是，往常文案工作较多，像今天的开庭频率的确少见。”

　　兰珝无言以对。

　　难道是自己最近过得太清闲了，不适应正常工作了？

　　兰珝默默低头，瞥到蛋糕律师给她的花生糖。

　　既然感觉累，那补充点能量吧。

　　她把大半糖放入时湛包里，然后自己撕开一个，送入口中。

　　香香脆脆甜甜。
　　真好吃，兰珝心神一振，立马活过来了。
　　多亏蛋糕律师给的糖。

　　见时湛没有动，兰珝递给他一颗：“糖很好吃，你快尝尝。”

　　时湛没拿：“你喜欢，都是你的。”

　　他怎么敢在她面前吃别的女人送的东西？
　　虽然对方尚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也属于正常交流范围，但仍旧不能放松警惕。

　　兰珝发现他的顾虑，感动又好笑，她撕开糖外包装，再一次递给他：“如果糖是我的，我想让你吃呢？”

　　“却之不恭。”时湛含笑接过，优雅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