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闻心中律》十星葵

17、准则05

　　时湛音色清朗：
　　“被告一和被告二共同侵权了LAR公司的著作权，我方要求他们承担侵权及赔偿责任。

　　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在先前辩论中已有说明，不再赘述。

　　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AI生成式作品侵权的问题势必会越来越多，我想对此补充一点自己的看法。

　　为了保障原创的权益，我认为，AI生成作品有实质性相似加损害后果即可追究其侵权。

　　举证责任全部由AI使用者和服务提供者承担，最大程度减少原创作者的维权成本。

　　具体责任根据版权及过错分配，有版权及过错的一方承担更多责任，
　　如果用户通过创作记录，能证明自己没有主观侵权故意，是模型生成主要侵权内容，则适当减少用户责任，
　　如果AI公司能证明自己模型没问题，是用户本地部署开源模型，故意用他人版权作品训练了新模型生成侵权作品，则依据用户是否对模型付费，减少或免除公司的责任，
　　分配采用过错推定原则，不能证明无过错，即推定为有过错。

　　对于使用AI创作的用户来说，应当意识到侵犯他人著作权的可能性，在享受AI带来的高效率同时，自当承担更大的风险和证明责任。

　　对于生成式AI的公司来说，非法使用他人版权造成了他人实质性损害，理应赔偿。

　　对于原创作者来说，发现权益受损起诉，不用举证亲自查事实、不用和其他两方掰扯，只需等结果和赔偿。

　　各方在收益与责任之间取得平衡，能更好地抑制有人滥用AI抄袭敛财、AI公司放任不管、被侵权人维权无门的情况，
　　在促进AI发展的同时，保护原创，减少侵权，把AI用在正确的地方，使其产生正面的价值。

　　另外，生成式AI还应该考虑大众消费者的利益，保护消费者的知情权。

　　鉴于这部分和本案没有直接关系，请被告一、被告二的意见发表完毕后，再由审判长决定是否需要展开说明。”

　　兰珝心下惊叹，时湛对人工智能也太了解吧，而且对各利益相关方法律上的考量面面俱到。

　　蛋糕律师：“我方认为侵权责任主要在PIT公司，坚持原来的诉讼请求。”

　　魔王律师：“我方认为原告没有确凿有效的证据证明PIT公司非法使用版权作品训练，
　　同时绘图模型生成环节，模型作为工具，不能认定PIT公司侵权，
　　我方不同意举证责任倒置，主张把作品用于AI训练归为合理使用，
　　请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审判长：“关于本案的法庭审理结束，关于人工智能对大众及各行各业产生的影响和法律问题，各位律师可继续发表看法。”

　　时湛从容道：
　　“生成式AI企业应当保护消费者的知情权，让消费者明确知道内容是否为AI生成。

　　对大众消费者来说，作品是不是AI生成的将直接影响对该作品的价值判定。

　　画家亲绘的名画孤品，和打印出的彩色图片价值不同，
　　手工缝制的刺绣旗袍，和流水线生产出的印花裙子价值不同，
　　蕴涵作者个人思想及情感的原创文章，和AI生成的模仿形式、缺失情感的文章价值不同。

　　AI生成品产量大、成本低、质量难以保证，大众愿意花很多钱购买人类的作品，但对于AI生成品，可能只愿意花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的价格。

　　如果有人将AI生成内容，伪装成人类原创作品，让消费者高价买单，就是在欺骗消费者，严重损害了其合法权益。

　　生成式AI企业应当在模型生成的内容里，添加显性标识，
　　能够让消费者明确知晓其属于AI生成，并且由显性标识的图案知道是哪个公司的哪个模型生成，
　　和隐形标识，
　　例如多个隐藏的数字水印，追溯来源，防删除防篡改。

　　生成式AI服务提供者，需强制用户实名认证登录才能使用服务，并保存其账号及生成记录一定期限，方便取证追究后续用户违法行为。

　　网络平台也有义务及时下架，是AI生成却没有显性标识、误导消费者的作品。

　　创作者可以用AI协助创作，可以进行商业活动，但前提必须让消费者明明白白地知道这一点。”

　　时湛语速适中、停顿得宜，语调是一直以来的理性严谨风格，却奇怪地让人感受到他传递出的感情：

　　在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变化中，他想要法律尽力保护每一个人的权益，尽可能公正。

　　蛋糕律师专注聆听，一脸钦佩。

　　魔王律师神色平静，思绪内藏，无从知晓她的态度。

　　两人都没有发表意见。

　　兰珝猜测，恐怕跟她们的立场有关系吧，虽然案件审理结束了，但她们一个是生成式AI用户的代理律师，一个是生成式AI企业的代理律师，和消费者的立场天然对立。

　　即便她们自己内心倾向认同，此时也不好违背当事人的利益去表达。

　　尤其是魔王律师，她没有出言反驳反击，足以说明，AI生成内容添加标识乃大势所趋。

　　审判长提出疑问：
　　“图片、视频、音频，这些数据格式添加数字水印能有效防止删除篡改，鉴定其是否为AI生成相对容易，
　　但文本的水印很容易人为去除，用户只需要对着AI生成的内容，自己手打一遍，完全可以抛开水印，此时大众和网络平台如何辨别？
　　现在已经出现了学生用AI生成论文的事件，如何防止此类学术造假现象？
　　科研界又当对AI采取什么态度？”

　　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敏锐深入，兰珝直呼头大，无半点头绪。

　　时湛思索片刻回：
　　“文章是否为AI生成，可以从数量、内容和风格一致性来判断。

　　AI可以大批量生成，一个账号若发布的字数和频率明显超过人类的创作效率，比如连续几天，每天都发了十几篇文章或者好几万字，便有很大的可能。

　　目前AI模型生成的内容，措辞往往大而空，僵硬死板，缺乏个性，长文前后不连贯，观点广而浅、碎而杂，给人模糊空泛的感觉，

　　而人的原创内容，一般有个人思想和明确喜好，有习惯的独特表达方式，风格稳定，内容偏好性强，文章前后不会出现很大的观点变动和内容断裂。

　　如果文章满足上述两三点，是AI生成的概率会大大提升，
　　至于确认，需要依靠AI平台实名制，看创作人有没有使用AI的相关记录了。”

　　蛋糕律师不禁好奇问：
　　“听说有专门检测AIGC率的工具，可以用来查文章和论文，用这个是不是更方便？”

　　时湛停顿一瞬，解释道：
　　“我觉得AI检测工具有一定的误判风险，结果不一定准确，它可以用于网络平台大规模初筛，人工核实后下架高风险文章，但用于论文检测可能得不偿失，给学生和教师添加很多负担。

　　论文要求工整严谨，本和AI输出风格有些相似。

　　有的学生自己认真完成的论文，但AIGC率偏高，难道要改得面目全非、词句不通才能降低检测率吗？

　　有的学生用AI生成初稿，再自己润色，结果AIGC率反而低，或者有学生干脆用AI生成初稿，用AI检测AIGC率，再用AI降低AIGC率，变成一个循环。

　　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是从人类那学来的，人工智能也是会进化，变得越来越像人的。

　　当以后人工智能足够成熟的时候，我们说疑似AI生成，到底在意指什么呢？
　　是说内容挺像人写的？

　　当我们致力于用AIGC率，要把人类创作的内容和AI输出的内容分开的时候，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是要让人创造的内容区别于AI库里人创造的内容？让人不要像人？

　　我认为，不能为了证明不是AI生成，而去限制修改人类自己的写作和表达方式。

　　但是在不采用AIGC率检测的情况下，如何准确识别出用AI造假的学术论文？
　　目前除了加强服务监管、实名制、企业连带责任外，暂时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

　　蛋糕律师听完眼眸低垂，面色严肃，陷入深思。

　　正当场面几近沉默时，魔王律师开口：
　　“为什么一定要写论文呢？
　　大学及大学以下学历，毕业要求完全没必要设置论文。
　　这些毕业生年纪尚小，科研能力弱，写出的论文没多少价值，费那工夫干什么？
　　对着一堆没价值的文字又是测又是改又是评的有意思吗？

　　不如直接去掉，用其他毕业要求代替。

　　例如可以采取80%绩点加20%个人发展的形式。
　　绩点必须是大学四年闭卷考试的成绩，禁止用任何电子设备包括AI协助，
　　个人发展可以包括社团活动、才艺特长、社会实践、公益等有助于学生全面发展的项目。

　　两项综合起来达到一定要求即可毕业，标准适当严一点，毕业率最好保持在90%以下。

　　本国的大学教育历来存在宽出的问题，
　　学生们一进大学便觉得终于解放了，开始放飞自我，混日子度过四年的不在少数，
　　到毕业什么都没学到，可不开始急着想各种办法应付毕业论文吗？

　　假如设置绩点作为毕业要求，能有效督促学生平时抓紧学习，减少懈怠，
　　不用写论文，能让大四临近毕业的学生把更多精力放在找工作或未来规划上，减少压力。

　　AI可以是学生协助学习的工具，但不能成为考试作弊的工具。

　　论文本是为了考核学生的真实水平而设，当论文已经不能体现这一点时，它继续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魔王律师的话无异于一阵惊雷，直接炸入众人的脑中。

　　对啊，为什么一定要写论文？

　　兰珝深觉之前自己被思维定势束缚住了，只想着如何解决新出现的问题，分辨论文是不是AI生成。

　　而魔王律师另辟蹊径，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问题根源给移除了。

　　仔细一斟酌，确实是更好更长远的办法。

　　AIGC检测技术总有出错、跟不上AI发展速度的情况。
　　但闭卷考试能够彻底排除AI因素，体现学生真实水平，想测什么能力，安排什么考题便是了。

　　蛋糕律师眼睛瞪大，一动不动，足以窥见她脑中掀起的震惊巨浪。

　　时湛也错愕须臾，回过神后：“是一种可行的办法。”

　　审判长：“大学及以下学历可以采用这种方式，但硕士、博士、教授和其他科研人员的论文又应当怎么解决？科研项目能不能允许AI辅助？”

　　魔王律师目光坚毅：
　　“既然不好解决，不如直接用AI取代！

　　如今AI已在生物、医学、物理、化学等多个领域的科研项目中取得突破性进展，甚至斩获国际最高奖项，
　　证明AI有比人更广的知识库、更高的智商、更快的计算和执行速度，比人的科研效率更高。

　　那么为什么还要保留硕士博士教授科研机构里的大多数人员呢？

　　撤掉绝大多数普通科研人员，只需留最顶级的该领域人才管理操作AI，让AI去搞科研，配备几个机器人做实验。

　　这样一来，
　　不必担心国家的科研经费被套取侵吞，
　　不必担心学术造假，有人编造篡改实验数据，
　　不必担心有人剽窃抄袭他人研究成果，代写论文
　　不必担心导师压榨学生，抢夺学生一作，
　　不必担心任何虚假的、肮脏的，由人性的贪和恶引发的诸多问题。

　　科研效率高了，资金省了，管理容易了，研究成果能更快落地、产生实质收益了。

　　至于原本的科研人员，
　　大多数硕士博士们并非真心热爱科研，只是想取得更高学历，在找工作中拥有更多优势，
　　而高校教授们，有多少只想着评职称、占荣誉、争权夺利，忘了教书育人的本职工作，
　　他们大多没有认真做科研的心，也没有做出重大成果的能力，结果只生产出海量的低质论文和垃圾论文，浪费科研资源和时间。

　　科研需要的是顶尖人才，而非看似庞大的人数。
　　科研需要的是切实成果，而非假装火热的表演。
　　科研需要的是让实际贡献者得名得利，而非让玩弄权术者中饱私囊。

　　学术界和科研圈乱象已久，不如趁着人工智能来临进行彻底改革。

　　从求量到求质，用少数顶尖人才加人工智能高效实现科研领域的重大突破。

　　重文献数据、逻辑计算、归纳总结、分类预测的学科领域是AI的强项，自不必说。

　　重人类社会、心理经验、行为规律的学科领域，需要人进入社会，去亲自实践，才能有深刻的思考和体会，高校里的科研人在单一环境空想出来的能有多少参考价值？
　　这类研究人员的功利目的要弱才能保持客观理性，太强的目的性和利益驱动会适得其反，将现象生搬硬套。

　　重文学、艺术、大众领域的，无需研究，直接将自己作品放入市场，让大众评判，而不是缩在学术小圈子里，互捧臭脚，硬吹自己平平无奇的劣质作品有多优秀。
　　这类人员需要的是亲身去创作，接受大众检验，避免自以为是的臆想式解读他人作品，和孤芳自赏式封闭输出，
　　能对大众社会产生实质性影响力的，才算真正的成果。

　　有些必须做实验科学研究出论文，有些适合慢慢自行研究将理论写成书，有些不用专门进行学术研究，一切以作品的大众认可度说话。

　　在需要科研的领域，
　　如果AI助力科研是不可避免的趋势，科研项目依赖AI会越来越普遍，
　　如果无法区分学术论文或科研成果里，有多少是人贡献的，有多少是AI贡献的，
　　那就一步到位，由AI主导。

　　从本国的人口基数 ，和研发经费的巨大投入来看，近些年取得有国际影响力的科研成果数量，无疑是不够令人满意的。

　　国家的资源没有到真正热爱科研的人手里，学术界的系统性问题沉疴难治，唯有另起炉灶，让贪腐蠹虫无容身之地。

　　该教书的去教书，该工作的去工作，
　　时间会让金子发光、渣滓显形，
　　等他们用实际成就证明自己是顶尖人才了，
　　科研AI由他管理，
　　最顶级的设备资源任他使用。”

　　听到魔王律师的话，审判长瞳孔扩大，不敢相信，其他审判人员惊吓过度，表情天崩地裂。

　　蛋糕律师魂飞天外，不知身在何处。

　　连一向情绪稳定的时湛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可见魔王律师的话冲击力之强。

　　兰珝心如擂鼓，震惊亦无法抑制。

　　魔王律师的想法太太太大胆了吧，
　　要砸掉多少人的饭碗，触碰多少人的利益链条，而且还包括学术领域最有权力的那一批，
　　她掀开长久以来科研界的遮羞布，把最黑暗、最污浊的一面暴露在大众面前，甚至毫不隐晦，直言取代、改革，
　　以她的从业经验，应当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对大众社会国家未来可能产生的影响，
　　对自己的职业案源可能产生的影响，
　　可她还是说出口了。

　　兰珝望向魔王律师，她挺拔而立，神情泰然自若，镇定依旧，霸气依旧，仿佛不知道自己刚才轻轻淡淡说出的话，会激起多少惊天骇浪。

　　不，她知道，她只是不在乎。

　　因知道深切，而定若不知道。
　　因在乎所求，而不在乎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