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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准则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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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吃完花生糖喝了水,休息会儿去过卫生间,很快半个小时到,最后一案开庭。
兰珝和时湛进入法庭,在被告席坐下。
合议庭成员不变。
最后一案属于劳动争议案,LAR公司某员工使用AI处理工作文件造成公司机密泄露,被发现辞退后起诉LAR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关系。
对面的原告是一个三十往上的男人,方脸,下颌角突出,五官普通常见无记忆点,甚至于转眼便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子,在LAR公司职位是某研发项目组小组长。
原告此刻戴黑框眼镜低着头,气质稍显木讷,整体符合对理工技术男的刻板印象。
旁边坐着他的代理律师,一个长脸中年男,五官集中而尖细,配上脸型有种疑似被门夹过的既视感,因而令人记忆尤深。
长脸律师正四下瞟看,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给人感觉心思多变、狡诈油滑。
兰珝将视线从原告席收回来。
例行庭前准备阶段结束,开始法庭调查。
原告方认为自己无过错,辞退违法,要求LAR公司恢复劳动关系,或赔偿2N。
被告方认为辞退合法,要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长脸律师出示了方脸原告任职工作相关记录。
时湛出示了双方劳动合同、方脸原告电脑里使用GE公司AI模型处理报告文件的记录,模型提问后输出的LAR公司机密内容,竞争对手涉及机密内容,及泄密给LAR公司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表等。
GE公司是国内另一家互联网巨头,较早开始布局人工智能,原告所使用AI模型就是GE公司开发的通用大模型,颇受大众欢迎。
长脸律师对时湛的证据三性提出多次质疑,试图否认原告使用过AI模型、泄露公司机密等基本事实,均被时湛一一驳回。
进入法庭辩论。
长脸律师横眉瞪眼,语气激动:
“我方使用AI处理工作文件,还不是为了更好地完成公司发下的任务,
绝对没有泄密的主观故意,
此次事故要怪就怪GE公司,擅自收集传播用户输入模型的内容,
我方纯属无心之失,LAR公司凭什么辞退?而且还没有任何经济补偿!
这是无正当理由开除员工,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
时湛姿态从容,表情淡然:
“LAR公司是与原告建立劳动关系,签订劳动合同,又不是与GE公司。
LAR公司将工作任务交给原告,自然由原告承担对应完成及保密责任。
如果原告非要把责任推给AI模型及GE公司的话,那LAR公司何必招原告入职工作呢?
活AI干,错AI背,公司直接用AI完成工作便好了,还不用发工资,需要原告做什么?”
时湛眼神一凛:“原告违反劳动合同中约定的保密义务,造成公司重大损失,属于严重过错,符合用人单位依法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无需支付经济补偿。”
长脸律师眼珠频动,忽而眯眼:
“怎么就违反了?
LAR公司有明文规定不让用AI吗?没有。
那么我方使用AI没任何问题吧,关键在GE公司私自窃取了LAR公司机密,跟我方有什么关系?”
兰珝面色凝肃。
好家伙,把员工泄密行为变成GE公司窃取行为,真能偷换概念。
时湛直视对方:“有很大关系。
原告不使用AI,LAR公司机密如何能泄露?
为了省事,原告使用有信息安全风险的工具,才导致公司机密泄露。
原告行为是损害后果的直接原因。”
“另外”时湛打开一个文件在显示大屏,向对方及审判席展示:
“在GE公司AI模型的用户服务协议中明确写着,
[为提升您使用本服务的体验, 你授予本公司一项免费的全球范围内的使用权,将您输入输出之内容及反馈用于模型服务优化。]
简而言之,不是GE公司窃取,而是原告主动授权,让GE公司使用自己的输入内容,当然也包括公司机密。
现在还敢说原告没有泄密吗?”
长脸律师身体前倾,眼睛快瞪出来:
“不可能,我方根本没见过这个协议,完全不知情,是GE公司欺瞒用户!”
方脸原告也抬起头,看了一眼时湛,又很快低下头,脸上神情一闪而过,令人来不及捕捉。
时湛气定神闲:“无论原告有没有看到,都不影响泄密行为的认定。
不是主观故意,也是自身疏忽产生的过失,原告是绝对过错方,应当为公司损失负责。”
长脸律师声音猛然拔高,义愤填膺:
“GE公司竟然干这种背地里坑害用户的事!我方要是知道协议内容,肯定不会把公司机密输进去。
GE公司罪大恶极,骗取用户信息,LAR公司机密泄露全是它害的啊!”
兰珝默默在桌上用手指摩挲手心。
故意夸大抨击第三方行为,借此转移过错与焦点,便可模糊原告问题。
时湛纹丝不动:
“原告若认为自己被GE公司欺骗,以至被辞退遭受损失,可以向GE公司提起相关诉讼,要求对方赔偿。
但那是原告和GE公司之间的事情,与LAR公司无关。
本案仅处理LAR公司解除与原告劳动合同是否违法问题,
显然,原告的确泄了密,辞退合法。”
长脸律师拍着大腿,开始哭诉:
“GE公司才是罪魁祸首,我方只不过被蒙蔽被牵连,LAR公司那么大一个集团,为什么要为难我们弱小可怜、辛苦求生的打工人?”
长脸律师转向旁边坐着的方脸原告,按住他肩膀:
“都看看,我方当事人在LAR公司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干了好几年,头发都掉了不少,
付出的功劳苦劳没人记,如今只因大意犯了那么一点极其微小的错误,就被无良公司扫地出门,没有任何补偿,简直天理难容!
我方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要养,如今丢了工作,以后一家人可怎么活啊?”
长脸律师越演越代入,捶胸顿足,状似欲绝,仿佛马上要被冤枉执行死刑了。
审判众人员:“……”
兰珝和时湛:“……”
好嘛,开始胡搅蛮缠,打感情牌了。
兰珝瞥了眼直播摄像头。
这一招平时在法庭可能没用,但现在是公开直播,观众多是普通人,更容易与同为弱势打工人的原告产生情感共鸣。
长脸律师想通过舆论压力来获取审判倾斜。
即便审判长公正判决,但结果不能得到大众普遍接受的话,也很棘手,舆论非议对相关方间接影响不容忽视。
而对面,方脸原告头埋得更低,背弓起,衣服有些凌乱不平整,脸在阴影里,一直沉默着,看起来确有几分辛酸落寞。
时湛语调放缓,一一解释:
“原告律师对我方的指控不符合客观事实。
首先,原告工作了多少年,LAR公司如期给他发了多少年工资,还有年终奖、股票激励、住房补贴、交通补贴、免费三餐等多种福利。
公司和员工是基于平等自愿原则建立劳动关系,原告付出的功劳苦劳,转成工资福利回报给他了。
其次,原告犯的错误并非微小,泄密导致LAR公司竞争对手得知新产品机密信息,针对性修改剽窃抢先发行,
致使LAR公司新品失利,该领域市场份额显著下降,至今一月直接损失超千万,累计商业利润损失预估上亿。
正因为损失重大,公司才下令彻查,发现泄密问题。
最后,根据我方了解的信息,原告未婚未育,三岁孩子是哪里来的?
依照原告年龄和三十年前女性平均生育年龄推算,原告母亲年龄应在五十五至六十五之间,又怎会是八十岁?
原告律师在虚构事实,愚弄大家。
原告身为互联网头部大公司资深技术人员兼基层管理者,找下一份工作理应不算难,可原告律师口口声声称原告丢了工作,一家人没法活。
原告律师这是在质疑原告的工作能力,觉得他无真才实学,找不到下一份工作吗?”
说完时湛定定看着长脸律师,微笑挑眉。
完美的回应,兰珝忍不住想鼓掌。
时湛言辞语气堪称温和,与其说是解释给对方和审判席听的,不如说是解释给镜头后的广大观众听的。
即使后半段略显犀利,攻击对象也放在了原告律师身上。
时湛必然也意识到了舆论的重要性,此刻己方占理,若态度过于强硬,倒显得仗势欺人了。
因此需耐心平和解释,不宜过多指责原告,才能把观众偏向原告的情感立场给扳回来。
兰珝莫名有点小骄傲。
怪不得时湛总能察觉她心思。
原来法庭是个标准的心理博弈场合,时湛更是个玩心理战的大师。
长脸律师脸色由白慢慢转为黑红,鼻孔喷气,眼睛喷火,气冒烟了。
“你…你…”他死死盯着时湛好一会儿,眼睛骨碌一转开口:
“我就是打个比方,形象比喻我方的艰难处境,被告律师何必如此较真?
虽然细节有出入,但其中面临的压力和焦虑,我相信每一个普通人都深有体会。”
时湛目光微凝,郑重道:
“法庭是讲事实、分对错、论法理的地方,不是抒发个人情感和命运悲苦的地方。
法律解事件争议,断双方是非,不负责弥补他人之前及以后所有的人生不幸。
倘若谁弱谁就能随意违法犯罪,谁惨谁就不用承担后果,那还要法律做什么?
原告律师如再罔顾事实,谈论与本案无关的事情,煽动大众情绪,我将严重怀疑你身为一个律师,有没有基本的法律素养?”
长脸律师脸上顷刻乌云密布,眼里闪着噼里啪啦的雷电,恨不得把时湛劈死:
“律师职责是尽力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我在阐述情理,请求法律考虑我方实际情况做出合情合理的判决,有什么问题?
审判长,对方在对我进行人身攻击,阻扰我正常辩护行为!”
审判长:“请发表与本案事实和争议点有关的情理辩论意见,不要陈述与本案无关的内容。”
长脸律师哑火,像吞了个秤砣,不上不下噎了好半天才开口:
“我方没有主观故意,属于偶尔过失,而LAR公司没有对员工使用AI工具制定任何安全规定,同样存在过错,因此辞退我方且不给任何经济补偿,明显有悖公平公正原则。”
时湛很快回:
“原告泄露LAR公司商业秘密,以民事责任论,我方可以要求侵权人赔偿公司千万甚至上亿损失、支付违约金,同时原告造成的损害极大,符合侵犯商业秘密罪构成要件,我方亦能依法追究其刑事责任。
我方之所以没有要求原告承担赔偿和刑事责任,仅作辞退处理,已经是综合考量原告主观无故意、AI属于新兴事物、公司规章制度不完善从轻追究的结果了。”
长脸律师眼神不断游闪,几秒后憋出一句:“谁知道你们损失到底是不是真的?”
兰珝霎时轻松,终于没招了?
时湛立刻转向审判长:
“关于我方损失相关证据,已经在法庭调查环节出示并质证过了,对方律师又在意图扭曲事实。”
审判长敲槌:“原告律师,不要重复发问,还有其他辩论意见吗?”
长脸律师脸色发青,不甘心道:“没了。”
两人最后陈述后,审判长宣布闭庭,择日宣判。
离开法庭时,兰珝回头看了一眼方脸原告和长脸律师。
方脸原告仍坐在原位低头沉默着,长脸律师则臭脸撇嘴收拾着文件。
兰珝感觉有点奇怪。
这个案子,虽说长脸律师在庭上花招百出,但其实结果悬念不大,事实清楚,AI部分法律争议极少,原告几乎没可能赢,方脸原告为什么执意要起诉呢?
莫非被长脸律师忽悠误导了,以为有胜算?
“怎么了?”时湛也顺着兰珝视线看向两人。
兰珝回头:“没什么,我们走吧。”
忙了一天,三个案子庭都开完,已是下午六点,兰珝和时湛吃过饭回到小区。
兰珝在楼前停下:“判决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时湛眼神如水:“大概一周,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兰珝脑子顿时短路。
她辛苦啥了?虽然她挺累,但她啥也没干啊,全程坐着看戏。
“我没起什么作用,是你辛苦。”兰珝纠正道。
时湛不禁浅笑:“怎会没有?你的作用可大了。”
兰珝疑问目光。
时湛微微俯身,凑向兰珝,专注看着她:“有你在我身边,我浑身充满了力量。”
兰珝脸颊一红,连忙告别:“明天见。”
又撩她!
兰珝上楼回到住处,洗漱完躺到床上,刚打开手机,就发现时湛上了热搜。
[LAR公司代理律师时湛]
[任九霄改革提议]
[人工智能案庭审激烈对决]
[科研人员以后将由AI取代?]
…
晏京中级法院举办这次庭审公开直播,因互联网巨头和人工智能两大热门元素,自带高关注度。
现场直播时,观看人数尽管不少,但由于大部分人也在上班没时间看,尚未引起广泛讨论。
如今大众都下了班,法院官方号把精彩部分剪辑成视频放了出来,不到半个小时,好几条相关词条上了热搜。
热搜第一便是时湛。
在[LAR公司代理律师时湛]词条下,评论数已有十万,还在以火箭速度持续增长。
“第一次见这么帅的律师”
“颜粉加一”
“啊啊啊,他和任九霄的法庭对决太精彩了,完全是我想象中的律师和庭审。”
“我觉得时湛关于AI生成式作品的法律建议极有深度和远见,以后很有可能照他说的施行。”
…
有关注时湛外貌和法庭表现的,也有讨论AI相关法律制定的。
时湛三个案件均有参与,因此热度最高。
除了时湛,魔王律师任九霄及她提的教育科研改革也在热搜上。
科研改革堪称重磅炸弹,炸出了一堆科研领域人,对此激烈反驳。
而普通大众多持好奇和支持态度,与科研人力争辩问,让人眼花缭乱。
学术领域教授们因经费职位不保自然反对,不同意改革的还有许多在读以及毕业的硕士博士。
他们已经上了旧体系船吃过苦头,好不容易熬出来了,现在告诉他们,后来人不用给导师打工卷学历了,
心理不平衡之下,他们不愿意改变现状,失去自己付出几年时间得来的学历优势。
而且有意思的一点是,
这些反对者们,在抨击魔王律师改革提议多么不靠谱的时候,
总喜欢把水论文那一套搬来,用高大上专业名词包装,某某技术某某理论一顿输出,借此证明自己很专业权威,价值不可替代。
用词非常之晦涩难懂,大众根本看不明白啥意思,更无从反击,于是出现了看似高学历科研人员辩赢了的情况。
其实只是他们自己在那造天书,自说自话,不让其他人有机会听懂发言、沟通论理。
非常符合他们一贯应付科研和敷衍论文的习惯:
“只要我写得谁都看不懂/难证伪,就没有人能发现我是错的/瞎编的。”
他们立幕起障,迷惑视听,欺世盗名。
其他讨论如人工智能未来发展及影响,也是热火朝天,有些人担忧AI风险,有些人考虑选择AI专业和职业,顺应时代潮流。
在缤纷繁杂话题中,蛋糕律师因长相可爱、与时湛魔王律师有互动交锋,受到一些关注。
长脸律师也因为其夸张表情和表演,有些热度,但又迅速被其他热度更高的话题淹没。
兰珝翻了翻众多评论区,大致浏览大众言论内容和走向。
她最感兴趣、看得最仔细的还是讨论时湛的话题。
不放过每一条评论,哪怕简单一句“好好看”,她都看得津津有味。
想到时湛的优秀和实力,被浩如烟海的人见之识之,兰珝欣然入睡。
七天后,上午八点半,律所办公室。
兰珝抱着手机忐忑等待,判决结果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