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葡萄》Peachion

9、摇摆

　　我站着。因为摇晃的树影觉得人也在不停摇晃。头顶的吊灯，水色的阴影，青蓝的日光。
　　李覃走了。
　　我看见他挺直的背影，像失真的相片，泪水将它拉长再拉长，随意模糊成灰色的一团。
　　我用力眨眼。我才看清楚，夏天早过去了。我漫无目的地走，街角咖啡店招牌是刺目的红，哥哥追逐我的脚步变成刺目的红，霓虹灯闪烁着将面目染成可憎的青，我在玻璃门前只记得一片铺天盖地的青。我随意地走，一步步走过，一幕幕回想。
　　我和李覃。
　　我说要和李覃躲到很远的地方，他不说话。空气里霾很重，平淡臃肿的灰蓝，餐室那面大而亮的落地窗，树叶投在屋里，梅姨锐叫着哭着跑上楼，狰狞的影就在她脸上跳动。我站着。
　　很快父亲也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败坏门楣。我没看到李覃。梅姨还是哭。
　　哭，我没哭。
　　我记得一切发生时惶惶的亮光。
　　很热。柏油路发闪一样，刺眼。我在前面跑，跑过斑马线。周围人声杂，很吵。我不知道在想什么。白，日光的白。蓝，所有景象晕过蓝色的影。我听到有人尖叫，远的地方围起几个人。
　　然后，天突然暗下来。时时酝酿一场阴雨。
　　刘姨伏在地上，像滩泥，化不尽。医院的地板是刺目的青。还有红，擦不掉的血。
　　我好像感觉不到自己。
　　刘姨和我说过哥哥如何痛恨梅姨，嫌恶我吃里扒外。我突然就站着笑。我想他面目全非的脸做出滑稽的表情。父亲甩了我一耳光。他说我是不孝子，他没有新意，他只会说老套的，一板一眼像话剧里的台词。
　　我跑出去。双腿摆动，软软滑过楼梯，我在街上游荡。
　　很快我飞到瑞士去。有很多人陪我，我需要很多人包围，空荡的空气充斥胸腔，让我心闷。
　　我大口呼吸。滚烫的呼吸，冰凉的水。我想天在下雨。
　　很快我冷静下来。
　　尖利的刹车声拉我回燥热的城市。
　　霓虹灯照不亮眼前的跑车。浮夸的玫紫色，车窗伸出一双长得骇人的指甲。很快，莉莉的脸露出来。
　　“诶！找你好久。”
　　她说着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莉莉一如既往坐在别人的副驾，此刻他摇着花枝招展的手，点点路边行人：“土包子，土包子，土包子。黎因，你知道我找你多不容易么？”他突地转过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给我从瑞士带的高级货呢？”
　　我笑笑。
　　“喏。”我把手摊开。
　　“什么？”他凑过来看，被我一把抓住脑袋使劲揉，把金发揉成酒后狂乱风。
　　“来自苏黎世的暴雪！”我夸张大笑，盯着莉莉从发丝间投来的愤恨眼神。然后一个响指，六瓣花造型的帕拉伊巴随着银色链条的晃动不住跳跃，在车内落下它湖蓝色的幻象。
　　莉莉顿了有半秒钟，半秒钟后还是不改他浮夸本色，操着他标志的破锣嗓音大叫：“啊啊啊啊，小黎黎，我就知道我和你最心有灵犀，钻石！我最爱了！”我看着他幅度吓人的嘴唇，张牙舞爪的高兴样，人也好像一下子扑进温热的夏天。
　　他举着晃着那颗帕拉伊巴，嘟着嘴研究，在他嘈嘈切切的话声里，他的新男友黑着脸穿过喧闹的街区。
　　莉莉说为了报答那颗钻石，要带我去纵情欲海，挥霍美色。
　　我们几乎是撞去酒吧。就这样甩掉呛人的汽车尾气和无时无刻不释放危险信号的鲜红尾灯。我和他投入暗沉沉温柔乡。
　　莉莉在舞池不停摇摆，瞩目金发被烟雾抚摸，被喧嚣抚摸，被双手抚摸。他不断从一个人的怀抱流入另一个人的怀抱。我点了烟看他。头顶吊灯不停摇摆，束束雪色轮番光顾夏夜难耐人群。我的目光不停摇摆，追逐他们眼睫下的青色阴影。
　　忽然。
　　停止。
　　就在一瞬间。
　　我垂下眼睛。
　　就是一瞬间。一场急雨浇熄唇间薄红。
　　——“呼。”
　　莉莉站在舞池中央。
　　“在这里。我要隆重宣布——我，成莉莉，从此以后，金盆洗手，浪子回头。”
　　所有人都在欢呼。
　　莉莉举着话筒：“因为我终于遇见，我最爱的。”他逡巡的目光终于落下，“黎因！”他扔掉话筒，癫狂地抛下它锐利的吼叫。他手中那颗湖蓝色宝石，不停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