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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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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终于出来。伴着李覃坐下。
她近些年养尊处优,手上的厚茧早褪了一层新皮。此刻抚摸着李覃的手,却让他觉得两人又变成缩进蛹里的虫。
梅丽云一下下地揉,这手掌心有道疤的。是李覃七岁那年,梅丽云知道黎建中的儿子过三岁生日,混在一帮恭贺的车队里,悄悄溜进庄园。那是她第一次进去,她从前只知道这情人是个有钱的,从没想过是如此奢靡。长长的香槟玫瑰要接到天边,罗曼蒂克的风一直吹到碧蓝池子里,与睡莲共处徘徊。蕈紫的影晕在花瓣底,悠悠地转。深吸口气,玫瑰气味与葡萄酒香在鼻腔融化,曼妙,清媚。
她踩在精致打理的草坪上,柔软得像踩着云朵,那个孩子被黎建中领来。他还很小,矮矮的个头,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黎建中没有和她争执,笑着让黎因叫她这个不速之客阿姨。他当时说:“黎因,这就是梅姨。”那孩子实在年纪小,懵懂地张开幼润的唇。梅丽云简直想扑上去,难道他不知道这一声叫出来会是多大的罪孽么。可是黎因不仅叫她,还冲她笑。就这样,身后的保姆不知从哪条道里穿出来,像从花丛无端生出来一般地将孩子带走了。梅丽云看见他穿着小西服的背影,一步一晃,渐渐到看不见。
“看吧,这就是小孩,长得很快。”
梅丽云转头。黎建中站在她身后,笑着看他。梅丽云隐隐觉得有哪些地方不一样了,哪里呢,她说不上来。她念书时功课不好,常常讲台上晕头转脑的一句话流进她耳里,就成了催眠药了。她太迟钝。后来遇上黎建中,他说他爱她。好,来不及思考这句的真心,她将纯真,爱情,连同未来数十年的美好愿景都双手奉上。直到今日。她也只是隐隐觉得哪里不一样。具体哪里,她抓不住。
她也笑:“是啊,想那时小覃...”她突然僵住,笑容已变得不自然了,随后发觉原来傍晚的风很大,灌进嘴里都嫌凉。
黎建中毫不在意接下去:“是哦,小覃也很快五岁了吧。”“是七岁,已经七岁了。”“哈哈,”他抚着头发,“没带来一起?”
梅丽云沉默,酒香的气息不停随风旋转,回跃。梅丽云沉默然后深吸口气:“我该走了。”
黎建中不拦她。直到别处的惊呼将二人视线同时锁定吵闹的人群。
温明玉钟爱玫瑰。橘调的重瓣玫瑰,还有夜晚的露水,大理石柱分割遥远池水之外的建筑灯光,蓝星将藤蔓与不属于它的玫瑰缠绕。花枝的刺被剪下,零零散散丢在不知什么地方。
梅丽云就这样看见李覃。他不应该出现在这儿,他不是在上课么。可那件蓝色云丝衬衫,是梅丽云亲手为他穿上的,为了庆祝生日,她丈夫攒了很久才下定决心。是他吧。梅丽云讷讷向前,她走近了,云丝衬衫上突然开出大片红花。
“小覃...”
那孩子回头。带来身边权贵的异样目光。
梅丽云眼中那孩子突然模糊成淡淡的一片。什么啊,孩子终归是孩子,但是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得不到了。她后退,思绪万千。可那是小覃啊...
倏地落入一个怀抱。黎建中将她挡住:“是小覃么?”他眉间的深褶顺进梅丽云的眼里:“不...不认识。”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这一逃,梅丽云就逃了十几年。眼前人影模糊,窗外的树兀自地晃,一下下撩过。她眨着湿洇的睫,逃离的光影归向一处。十年呐。那淡淡的一片塑成光色描摹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