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葡萄》Peachion

6、二

　　李覃有时候想自己真是卑鄙。
　　利己，无所不用其极。
　　母亲崩溃大哭的时候，他丝毫没有痛心的感觉。反而有种微妙的喜悦与期待将他紧紧攫住。他的浑身的毛孔都在叫嚣着颤栗。痛快，狂热，惊叫的欲望。
　　他流着泪，不知为了什么挤出来的，流着泪对母亲说：“我想再见那个人。”
　　那个人。
　　成雅国际。
　　这四个字再从李覃嘴里说出来，他知道自己离那个名字越来越近了。究竟要怎么说出口，什么时候说出口，他还没想好。他对着镜子，照出一张没有灵魂的面孔。两年，他变老了。眼里的血丝一条条地，像纵深的皱纹，连嘴角都不自觉地下撇。意气风发，他已经离少年太远了。
　　外间，母亲不停在屋子里踱步。她永远穿双细跟的鞋，和前夫在一起的时候是这样，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好像人生的鼓点始终为她奏响。李覃无力深究，这是愚昧还是野心。他随意理了头发，打开房门。
　　——“你的状况很严重。右侧颞叶见4.5cm×3.8cm不规则团块状占位，同时病理报告显示核异型性明显，有病理性核分裂象及微血管增生。初步诊断是右侧颞叶胶质母细胞瘤。平常会有头疼晕倒么？这样来看，手术是目前最好的治疗方案。”
　　“手术？”
　　“手术风险高么？”
　　“嗯...肿瘤位置在颞叶内侧，就算安全切除，仍有大约百分之九十的患者在术后两年内出现复发情况。除此之外还要考虑术中脑损伤造成的神经功能恶化。”
　　诊室。窗外一束光将医生白袍打得发亮，李覃的眼神无目的地游转最后转向母亲。他很快挪开：“如果，我不治疗呢，还有几天能活？”
　　医生看着他，皱眉：“李先生，我知道很多人都认为胶质母细胞瘤是不治之症，因此丧失治疗，甚至是生活的信心。可是，作为一名医生，我还是希望你能接受手术以及后续的康复训练。命运，掌握在你自己手中。就算是一线生机，那也是活下去的机会。”他推了推眼镜，“至于你的问题。我只能说，这颗肿瘤不止吞噬你的生命，还有你的记忆。继续恶化下去，只有三个月。”
　　视线突然模糊，落在对面的焦点被天光稀释成一片无名的白茫茫。三个月。三个月。意思是他从此刻，不，从这颗肿瘤存在起，他的存在就被慢慢稀释了。他要忘了别人，忘了自己，他也要被别人遗忘。
　　许久。
　　母亲的眼泪近两天越要往流干了去，她正看那张x光片，手指从青灰的阴影里划来划去，泪水滴滴打在纸上。
　　李覃无言地走去外面。才过清明，天气不那么热也不那么冷，泠泠雨水浇过昨日大地，太阳今日升起。走廊尽头的窗子框住一颗树，偶尔摇晃树枝。这么多房间，长长的走道，每打开一扇门就要等待一种审判。李覃坐着，想不清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