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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橙色冰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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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后我打电话给莉莉,告诉他我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他,让他猜猜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莉莉说他不相信从我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我只好故作懊恼地告诉他也许某人并不欢迎我从瑞士带回来的礼物。莉莉立马在电话那头大吼大叫,也许是兴奋。
站在阔别两年的土地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不再是高眉深目的异国人,他们都拥有着和我一般无二的皮肤,眼睛,还有话语。我说不怀念那是假的,但怀念之余我只有给莉莉打电话。十七岁以前我周围不可能会有人对瑞士的礼物尖叫,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所有人受到的教育就是内敛。教人把情绪藏起来。久而久之,这样的情绪沼泽让我越陷越深——生日的时候,你送给我的礼物,难道我真的喜欢?你很了解我,是研究过我的资料,还是真的在夜里与我有过促膝长谈?你为我流泪,为我大笑,是因为需要这样做,还是你想这样做?对每个人我都想问这些问题,但说出口就变成异类。所以我自动把所有的答案归于消极。
莉莉说他要打车接我,我拒绝他。回到S市就等于回到我按部就班的生活,父亲安排司机来接我,我不需要知道将要去什么地方,我没有话语权。我的生活,譬如拆开礼物的那一瞬间,那不是我想拆开的那一个,我也只能拆开它。因为那是父亲交给我要我打开的。
弗洛伊德派系的俄狄浦斯无时无刻不出现在我二十二岁之前的生命里,而他最具象化的时刻就是十七岁,我遇见李覃。二十二岁,我的俄狄浦斯消亡,因为我哥。
我哥的身体里和我流着相同的血液,按理说作为彼此在这世界上的唯二的亲人,我们应该无话不谈。但事实是如果没有父亲逼着他回家吃饭,一个月里我们说的话不会超过三句。就算如此,我们之间的交流也止于——“来了。”“嗯。”我能感觉他恨我,怒其不争的恨。母亲生我的时候他12岁,刘姨说我哥为了难产的妈妈常躲在被窝里哭到第二天再顶着红肿的眼睛去医院。总而言之父亲将第三者娶进门,我哥发誓再也不踏进家门一步,而我则生活在这样微妙的家庭关系中自得其乐,并且把母亲忘得一干二净。我哥他看我,总有说不出的恨。但刘姨又说,小时候他常抱着我坐膝上,咯咯地逗我笑。
这是我哥,一个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生命中的主人公。另一个主人公,李覃,则意想不到地闯进不见天日的隧道,在亮起的手机屏幕。我和高中同学的交集少之又少,用乘法计算相处时间都大材小用。所以对手机里突然出现的成雅国际一班,我更是毫无头绪。与此同时,司机驶过隧道,映在玻璃车窗上的对话框渐渐消失明亮的天光之下,晦暗的文字被冲淡。我知道,声音远不如文字来得震撼,它会消失。就算此刻为车窗外模糊的话语冲淡,文字依旧亘古不变。车停下。那句晦涩的话语变得清晰,它问——“李覃呢?”说起我和李覃,那更是狗血得没边。他是我后妈和前夫生的孩子,高中的时候和我读一个班。表面上看我们之间的故事仅止于此。
司机说他在外面等我,于是我踏入金色酒店。那个一带而过的“李覃呢”已经咯答咯答踩着高跟鞋往里走。司机告诉我今天是成雅国际的同学聚会,作为其中一员,我有必要与他们进行并不尽心的情感交涉。我知道他不过是个传话筒,真正要对我说这些话的人是我的父亲。他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就算是出门先抬右脚还是左脚这种微不足道到荒谬的事,只要他下达指令,就要遵守。就像他要我去参加聚会,那么没有道理司机会因为我连赶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而停下行程带我去进食或睡觉。我踏上酒店的台阶时就在想这些,我想我竟然即将去见一个我发誓再也不见的人,我想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一具提线木偶,我的人生变成他者的人生。直到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跳跃,最后直指四层,直到我走出电梯,白色的灯光将逼仄的环境打亮,好像我是玻璃杯里的一块冰,而这块冰滑进金碧堂皇的橙子汽水。我很快就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