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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称职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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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讨厌他。
黎因。
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在他被所有人簇拥着,而我躲在灰暗的隔间里,从穿过门间的缝隙,在我与他相望的那一眼里,一枝荆棘无声无息将我们两个紧紧牵扯,花开在那端,根枝在这端。
01
温以程问我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支离破碎的家庭,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我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像这类问题的答案应该有乘法算式之类的解决办法吧,比方说离婚夫妻乘子女人数...最后得出几百或是几千万的惊人数字。可温以程握着我的手,对我说——“如果你抛下我,那我就是全世界里的几百或几千万之一,但如果你陪着我,你就是我的唯一。”我承认当时空气有零点零一或是零零一秒的凝结,只存在我与他之间。但是当服务生端着托盘第二次从他身后经过,我醒了。
“哦。那就再加一。”
我数不清从他嘴里听过多少次类似爱情的告白,当然,不是每一次我都能做到无动于衷。可也正因为他能够把每一句谎话都说得理直气壮、石破天惊,我们才能交往到现在。例如他接下来的话,上一句话,或是正在说的话,它们的可信程度就像莉莉秀气的鼻子一样,都有待考究。莉莉是我n次离家出走中的某一次碰见的,少年。他当时醉倒躺在路边,金发,浓妆,穿着像某种色情杂志的封面女郎。扶他起来时除了闻见发梢、脖颈处的黑鸦片,还能从堪称磅礴的气味沼泽里嗅出隐约的白兰地香。大概是从他张开的齿缝里漏出来的。我和他相遇第一天开始就不对付,我眼瞎绊倒在他身上,破口大骂,他酒醒狂吐我口水,风度全无。我们俩大概像街头卖艺乞讨的不良青年,说起来莉莉看上去像女的,怎么会让我觉得像不良青年呢。那时路人看我们估计更像不良情侣。总之最后是大打出手,莉莉用他的红得像鬼的长指甲刮花我的脸。然而脸上的刺痛倒是其次,他边打边大叫的风格更让我刮目相看,特别是那堪比鲁智深的粗犷嗓音。从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专注于观察莉莉的嘴,很想撬开看看其中的内部结构,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吉他拨片啊之类的金属材料,他的声音才能做出这么多千回百转的曲折。为此他总觉得我对他有点意思,就连离开S市的前一晚,我们大家轰趴到凌晨三点,他还抽空警告我——兔子不吃窝边草。那天我告诉他绝对没这个可能,小爷我以后长住瑞士。没料到短短两年,我又要回去。这下不知他到底怎么看我了,八成是觉得我念念不忘、色心不改。
想到这里,我笑出声。温以程的目光看着我,仍然像匹诺曹的鼻子一样,我认为他的目光也会变长、变短。此刻他就黏黏地盯着我,像沾着匹诺曹的鼻涕。
他说:“黎因,你不明白我的心么?”
我的笑还来不及收回去。然而等那位穿着超短裙的火辣服务生第三次从温以程的身后经过,我的笑已经像定膜的面具,僵僵地挂在脸上了。
“我知道。”
我和温以程的相识实在太老套,说起来大约在我们初见那天,就算我遇见的不是他,他遇见的不是我,我们各自的故事依旧相差无几。温以程是苏黎世大学的穷学生,他的贫穷让他与周围的留学生格格不入,格格不入的穿着,格格不入的眼神,还有格格不入的动作。他抓着包带站在我面前,我只联想到Burberry的男模,一样瘦削的身材,凌厉的五官,和屈着腿抓着包带的动作。前者是难堪,后者是冷漠。
我告诉温以程,生活对我来说就是一场游戏,有他或没他都无差,就看他自己。大概他觉得,对我来说,为他打钱就像在游戏里买一件装备,或者换一套皮肤。果然当晚他就过来找我。其实我最看不惯他偶尔露出来的讨好和不自在,但我又就是为了这一点格格不入而愿意为他花钱。这么矛盾,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你不明白的。”温以程定定地看着我,通常他与我对视不过十秒就会移开,这次也不例外。他仓皇移开的视线伴随不安的脚步动作,他屈起的腿蓦地放开,并膝藏进灯光照不进的阴影里。
我点头,表示我赞同他的话。其实我们平常交流的时间少之又少,多数时间他会带着诚意地盯着我,然后挪开。他玩这套尝试交心的游戏太多次,最后都是败兴而归。“下个礼拜我就要回国。”这次我难得告诉他我的行程,他立即抬头,层层叠叠的光影罩在他头顶,让他看起来像一朵被包裹在黑绸里的玫瑰。他特别瑰色的嘴唇在憧憧花影里一张一合,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也许两三天也许两三年——”我递出去一张卡,“到时候你大概毕业了。这笔钱,你用去为你家人看病还是资助你上不起学的弟弟妹妹,都无所谓。”
薄薄的卡片在绒布桌面上划出长而浅的痕迹,有一段像王母娘娘的簪子划出的天河。我一向对气味敏感,所以玻璃窗上打出的湿痕,还有温以程身上的大吉岭茶,水汽与茶香、烟草气味混合,于我而言,让我想到雨后清晨的一道湿吻。不过不是和他。我伸手按压眼角,钝钝的疼痛从眼球直凿进后脑。
“账结过了。”
我叹口气,起身的间隙,温以程已经拉开椅子——“我...”他惶惑的神色被隐藏进低垂的发丝里,突兀的音节刚发出唔的一声,仿佛某种宠物的呜咽。他冲出门。外面正在下雨。
我刚才说我与温以程相识的过程很俗套的。在我心中是堪比台湾八点档戏剧的桥段。但庸俗的相识衍生出的是两个对彼此并不称职的情人。他不需要关心我,我也并不关心他。就像此刻外面正下雨,雨也很大,我想的只有记忆里的雨后湿吻。其实我一点也不了解温以程,我对他家里有几口人,从事的什么职业一概漠不关心,诸如此类的你今天吃了没有,你今天做了什么,这些接幼儿园小朋友放学的家长才会问的问题,我也从来都没问过。我大概对刚才说出口的话有一瞬间的晃神,下意识略过,然后才发现温以程已经冲进雨里。
这段过程太长,太长是因为没有人会在阴雨天的十字路口,在人来人往的斑马线,发现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失去了影子。我指的就是温以程,温以程就是那道影子。而我恰似柏拉图创造出的地底人,为什么所有人都告诉我生活在影子中间的你有多么幸福,而我却不得不困囿于影子之外的鲜活□□?我不甘的是为何独独让我挣脱锁链,面对注定要被烧死的最终命运?我宁愿只做愚人。
在敲响零点的钟声的前五分钟,温以程走了。在敲响零点的钟声的后五分钟,我也离开。我没有向他坦白的是,今晚我就要坐上飞回S市的客机,或许冥冥之中早就注定,我们无法做对方称职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