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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哀命(四) 他居然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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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比他和师姐早一个月到哀命村,又清楚这老农家在何处,想来不是头次到访。如果阿九是妖魔,辟邪符第一个攻击的便是他,不会等到今天。
那就只剩下师姐和他自己。
回想师姐大病醒来后,行为较之往常确有异常。她使用的一些道法他见所未见,种种细节,当真细思极恐。
他自然不想怀疑师姐,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辟邪符出错了?一时间心头似被阴霾笼罩,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阿九这时也回了神,拍拍胸口:“吓死我了!道士姐姐,这不是辟邪的符箓么,怎么会攻击我们?”
“问得好,我也想知道。”冷灵抱着剑笑问,“这张符何时贴的,你清楚么?”
“唔,”阿九歪着脑袋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士姐姐,我已经好些日子没来这儿了。”
“这样啊,”冷灵神色不变,继续问:“那你来的时候这门上有贴么?”
听到这里,裴自恕身子一僵:“……”
是啊,这辟邪符兴许是今天才贴的呢?若真是如此,阿九的嫌疑也去不了了。反正只要进屋问问老农,一切都能明白。
“师姐……”裴自恕刚喊一声便想起自己方才怀疑她,脸色登时说不出的别扭,轻声问:“咱……咱们进去么?”
“当然进去,不过……”冷灵顿了一下,道:“你先进去。”
“为什么我先?”裴自恕声音提了一些。
冷灵淡淡看他:“怎么,你不想进?”
“我……”
还没等他说完,冷灵敛了神色:“下山之前不是说我让你朝东你不朝西?这才多久,就做不到了?”
“没有啊,怎么会呢……”裴自恕小声狡辩:“我肯定听你话,我现在就进去。”
他往前走,三步两回头。感受到师姐的目光越来越淡漠后,再不敢惹她,很快跑没了影。
裴自恕一走,门外只剩下冷灵和阿九。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阿九被冷灵看得心里一阵发虚,小手挠了挠烂脸,小心翼翼地问:“道士姐姐,你是有什么话要问我么?”
“你说呢。”冷灵微笑着将问题抛了回去,口吻淡淡。
阿九心里更虚了,不敢同她对视,嗫嚅:“我不知道呀,你……你想问我什么?”
冷灵弯下身子,朝他招招手:“你过来点。”
阿九听话地走近。
刚挪一小步,冷灵忽地将他拥入怀中,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脑勺上。
阿九顿时僵直了身子。这个距离和高度,他的嘴唇刚巧能碰到道士姐姐的肩膀,淡淡的寒梅清香瞬间萦绕鼻息,他结巴道:“道……道士姐姐?你……你要做……做做什么啊?”
“嘘……”冷灵眸光定在阿九的颈侧脉搏处,在他耳边轻轻道:“待会儿需要你帮个忙。”
阿九一动不动,只觉耳边那股温热的呼吸烧得他耳根子都要化了,闷声:“什……什么忙?”
“进去就知道了。”冷灵笑笑,放开了他。
阿九浑然不知方才是个什么情况,一张小脸红透了,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反应极慢地“哦”了一声。
冷灵微微眯眼,略感失望。
阿九居然不是妖?
冷灵十岁时在仰天宗学了一门辨妖之术。
不像天眼术那般损耗寿命的道法,她学的这门辨妖之术只要手抚在对方脑后,观其颈侧脉搏,便能知晓是人还是妖。
这门法术虽不需要多么高深的修为,但很不好用。一般的妖魔鬼怪,怎会让仙门人士靠近呢。
当初她同师父学习时就很纳闷为什么会创出这么难用的道法,所以几百年来也鲜少有使用的机会。
方才她故意支开师弟,想要探查阿九的真实身份,可从其脉搏来看,阿九与凡人无异。
不过——
也不一定。
她如今的修为不能与五百年前相提并论,看错了也说不准。不管怎样,这个小孩定有蹊跷,还是得谨慎一些。
冷灵拍了拍他的脑袋,微笑道:“进去吧。”
阿九点点头。
攥紧的小拳头一片湿热。
两人进了屋子后,发现裴自恕坐在炕上正同一位道人洽谈。
正是昨日的老道。
老道见冷灵进来,笑着拱手:“小道友,又见面了。”
冷灵:“你还在这里啊?”
老道:“我就没走。”
裴自恕偏头看老道,疑惑:“那你为什么就能住在这里,我们却不能?”
冷灵道:“兴许是因为他不是齐天门的人。”
“哈哈,没错,”老道仰首笑,又道:“对了,还没请问两位小道友的名号?”
“冷欺雪。”
“裴……自恕。”
“裴?”一听是这个姓,老道将裴自恕上上下下看了一番,恍然拱手:“恕我眼拙,竟不知小道友原来是河东裴氏的小公子。难怪小道友相貌清秀俊逸,气质儒雅尊贵……”
裴自恕听他唠唠叨叨净会说些好听话,顿觉无趣,从炕上翻下来,坐回木椅上。
他其实一点儿也不想承认自己是河东裴氏的人。换作几百年前,倒是愿意。
只因那时候的河东裴氏是北齐最负盛名的望族,他的老祖宗裴勋是灭了南褚、成就北齐王朝的第一功臣。
官居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裴勋,俨有功高盖主之势。北齐百姓无不敬佩。数百年来,裴氏子孙承先祖之荣耀,在北齐声名赫赫,备受敬仰。
只是后来,北齐王朝衰败,中州大陆妖魔横行,民不聊生。
本是天潢贵胄的齐清绝没有重整政权的打算,反倒走上除魔卫道之路。而当时裴氏的后人裴珩也随齐清绝一同踏进玄门正宗。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六大家族的后人。
这六人分别是仙源夏侯的夏侯轻狂,明州邬氏的邬浩汤,苍梧玉氏的玉欢颜,山阴贺氏的贺语珵,汝南周氏的周际崖以及牧野沈氏的沈牧野。
他们本都是北齐王朝的世家子弟,祖上皆效忠北齐王朝,却都追随齐清绝走上玄门之路,合创了齐天门。
后来,据说是理念不合,八人分道扬镳。
唯有幽州齐氏还保留齐天门的名称,其他几大家族则回到以前,以家族名号屹立玄门,并且都在雪月风花箓的前排。
尴尬的是,曾经的八大世家,如今只有河东裴氏被雪月风花箓踢了出去。
裴自恕自觉没脸承那些虚名,所以一听别人提他是河东裴氏的人,就……颇为愤然。
反正他不想听老道说那些。
刚好这时,此间屋子的主人走了过来。裴自恕问:“老人家,你门上的辟邪符是今日贴的么?”
此话一出,一屋子的人都怔住了。
那老农不明所以,慌道:“是啊……发……发生什么事了么?”
听此回应,裴自恕当即看向阿九,眼神冷冽。
阿九哼哼一声,坐在小凳子上两腿轻晃,满不在乎。
冷灵上前一步,隔断两人对打的视线,笑道:“没什么。”她向裴自恕递了一个眼色,又问老道:“还没请教道友高姓。”
老道这时也回了神,笑说:“我一介散修,比不了你们世家子弟。鄙人姓徐,单名一个行字。二位道友叫我老徐即可。”
“老……”裴自恕出身名门世家,自小接受礼仪教育,到底叫不出老徐,还是称了句:“徐前辈。”
冷灵倒是不想同徐行客气,凭她的资历,玄门也好,鬼道也罢,没人有资格做她的前辈。但一想到自己现在是冷欺雪,也只好随了裴自恕称呼他一句前辈。
“徐前辈,”冷灵问,“这几日在村里可有发现?”
徐行:“小道友想问的是……”
冷灵:“我想问的是,死去的孩童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她本想直接问那老人,但想着徐行在这里有了一段日子,问他亦可。只是徐行却道:“这我还真不知。”
冷灵:“……”
不知?你不是来捉妖的么?到底是不知还是不想说?
也不能怪冷灵多疑,自打能通过斩杀妖邪获取灵分上雪月风花箓,玄门弟子便有了竞争关系。
别说合作,自己人也经常打自己人。
她虽不信徐行的话,却也不好多加逼问,向那老农问道:“老人家,还请将你看到的告知我们。”
老农许是这些日子说烦了,一听又是这事,深深叹了口气,朝里间喊了声:“阿离,你出来。你来跟他们说。”
话音落,里间出来一位姑娘。
冷灵看了过去。
虽是西北之地,多风沙灰尘,这姑娘却生得一张水灵灵的清丽面容,着一袭青布衣衫,模样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十分娇俏可爱。
冷灵朝她笑了笑:“你好啊。”
那姑娘见了个礼,温笑着说:“还请几位道长见谅,我爷爷他受了惊吓,不想再多回忆。”
“理解,理解。”裴自恕起身走过去,“阿离姑娘,那就辛苦你来告知。”
“好。”阿离应声,刚准备说来,像是想起一事,道:“哀命村干旱许久,没有清水招待,几位道长奔波劳累,我去给你们拿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冷灵暗想这姑娘当真细心。
走了几天也确实饿了,只是现在可不是吃东西的时候。
未等冷灵多言,她那位聪明时而糊涂的师弟忽然道:“多谢姑娘。只是没有水,吃了东西想必会更渴,还是先说事吧。”
“……”
话虽直接,此时却很有用。
冷灵淡淡一笑,看向师弟的眼神不免多了些欣慰。
这一幕被坐在一旁的阿九看个清楚。他背靠着门扉,唇边弧度森寒,看向裴自恕的目光闪过一瞬的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