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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天女(六) 我答应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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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灵将井绳的一头紧紧系在大梨树主干上,又贴了个定符。
以她的实力,即便不用井绳也能安稳下去、安稳回来。只不过,尚有一位不愿意透露真实身份,且不清楚他到底存着什么心思的小孩正盯着自己。
这种未知和猜忌感让冷灵觉得——
她也得保留部分实力。
下井之前,她又看了眼阿九。
小孩正双手抱胸倚着观门,神情闲散,游刃从容。这个姿态的他与村口那个畏畏缩缩的阿九判若两人。
见她望过去,还朝她摆了摆手,作了个小揖。
“道士姐姐,”他笑言,“预祝你此行顺利。”
没有人不爱听好话,冷灵也不例外。
她微笑着点了下头,目光在阿九亮如明星的眼眸上停留片刻后,从怀中掏出一物扔了过去。
“若遇危险,”冷灵平静道,“对着这道符喊一声‘飞’,兴许能救你一命。”
阿九本来正歪着头看她有何贵干,却没想到一道符落到他的怀里。
她不是已经怀疑我了么,怎么还会关心我的生死?
怔然一瞬后,他勾起唇角,拿起怀中符箓细细看来,这一看,却是心头巨震。
是飞符!
阿九倏然抬眸,道士姐姐人已不在。
他闪现井边,小手紧紧捏着飞符,对着深不见底的枯井张了张口。
飞符乃是白鹤羽所制,喊出“飞”后,人能瞬间消失,如白鹤般飞至数十里之外。倘若遇险,飞符定能保一命。
此等高阶符箓,并不好制。来往玄门百家无数次,他从未见有人制出飞符。冷欺雪怎么会有?是齐应恒给她的?还是……
先是小石兔,再是飞符。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阿九此刻恨不得跳到井里问个明白。
可他心中清楚绝不能这么做,是与不是都不能冲动行事。
倘若冷欺雪真的和她有关系,迟早会弄清楚,都过了几百年,还差这一时半刻么?
如此一想,他又回到了破道观。
观内孩童正呼呼沉睡,他靠坐门扉,紧盯手里的飞符,目光像是穿透符箓回到了几百年前的一个雪天。
风声萧萧,寒意刺骨,像今夜,也像此时此刻。
……
冷灵顺着绳子下井,没一会儿便平稳落地。
这口枯井约有十丈之深,上面的月光难以照进井内。她借着掌心火,先绕着井底走了一圈。很快,发现了一具骸骨。
此前师弟说井里“有东西”,想来就是这个了。
她蹲下身子,仅一眼便知这具骸骨的主人死去多久。只是下一刻,眸中闪过一抹惊讶,跟着怜惜地轻叹一声。
——这姑娘离世之前,即将临盆。
冷灵定了定神,继续探查,又见骸骨七步之外有一袭青衣。
这件衣衫看起来就有些蹊跷了,既不破也不烂,像是有人前不久才扔下来。
整个井底,除了尸骨、青衣和那块被师弟拿去的玉佩以外,再无其他东西,甚至就连血迹也没有。
若是孩童死在井里,怎么可能一点血迹都没有?
反倒是上面的井口有一摊血迹。
村里人真的是在井里发现孩童尸身的么?
恐怕不然。
这口井已经数年没有人下来过,若是有人下来,定然能发现那块玉佩。只因村里人都知道这是口枯井,也知道这里曾经发生了一件事,所以无人敢下去。
而他们之所以口径统一,正是因为他们看见了井口的血迹,想当然地认为孩子是死在井里,然后再由人搬上来。
至于搬上来的那位是谁,自然就是既能看见孩童幽魂又会求雨道法的阿离爷爷。
想到这里,冷灵眉心一凝。
离初十越来越近,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再没有第三个孩童,井上那棵梨树可能就撑不下去了。干旱数月,树桠还能疯长,只因有新鲜血液献祭。
妖鬼其实就——
藏在梨树里!
想通这点,冷灵将青衣、骸骨悉数带了回去。
她身上也有一只乾坤袋,是醒来那日她依照前世记忆将冷欺雪屋内的乾坤袋重新修改后做出来的。
改良后的乾坤袋要比师弟那只好用多了。
前世几百年一直降妖除魔的她,下山前该准备些什么,再清楚不过。
她把东西装进乾坤袋后,正打算上去,身上的绳子却松掉了。
不仅如此,井口还被盖了厚厚几层梨树枝。
这些梨树受灵力操控,每一根树枝似有百斤,沉沉压着井口,摆明了要把她困在井底。
御禽术这个时候是用不上了,唯有靠灵力震碎树枝。
不容多想,冷灵席地而坐,调动前世记忆,望一炷香的时间能蓄足灵力。偏偏这时,手上的通灵符忽然动了起来。
“师姐!”裴自恕声音急促。
“阿恕?”冷灵应了一声。
“师姐,齐连被抓……”
裴自恕话未说完,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通灵符断了音讯。
冷灵料想,师弟也被抓了。
等不及了。
她甩出踏雪剑,施展御剑术,试图用剑斩掉井口压着的树枝。可她手中这把木剑,一来不够锋利,二来灵力不足,且距离井口太远,砍断一根,又落下一根,简直没完没了。
就在这时,又是“砰”的一声,井口树枝被一股外力震飞。
“道士姐姐!”
“阿九?”冷灵眼皮一跳。
“是我!”阿九对着井底喊,“道士姐姐你还好么?我拉你上来?”
阿九本来正看管观内孩童,忽然邪风刺骨袭来。刹那间,贴在树上的定符不翼而飞,捆在树上的绳子也落到井里,四周树枝全都冲到井口,沉沉压着。随后,他看见大梨树里出来了一个青衣女子。
他知道青衣女子是冲着道士姐姐来的,但眸光只轻轻扫了眼她,并没多管,而是直冲枯井找道士姐姐。
听出阿九声音,冷灵在踏雪剑刺向他的前一刻,将剑定住,收了剑:“不用拉,你躲开些。”
“好。”阿九撤到一边。
几息后,冷灵冲了上来。见满地的枯枝碎石,脸色更沉。她没有问阿九做了什么,直奔道观,见孩子们一个不少,仍沉沉睡着,松了口气,道:“多谢。”
“不用跟我客气,我答应你的事自然要做好。”阿九走到她身边,又道:“姐姐,裴自恕兴许有危险。”
“嗯。”冷灵轻轻点头。
“你不去救他么?”阿九盯着她的脸问。
“不用,他们会来。”
不管是阿离,还是藏于梨树里的妖鬼,他们都得在这里才能进行下一步。
“师弟现在是人质,阿离不会对他做什么,不过该我问你了,”冷灵眸色转凝重,“方才在你面前现身的妖鬼是否着一袭青衣?”
阿九懵住:“……”
道士姐姐怎知那妖鬼现身了?
冷灵提声:“阿九?”
阿九回神,点点头:“……是。”
冷灵:“是否挺着孕肚?”
阿九:“……是。”
冷灵:“年纪是否看起来比阿离大一些?也……也比我大一些?”
阿九:“……是。”
一连三问,全都说中。
阿九惊讶问:“道士姐姐,你已经知道事情原委了?”
不全知晓,还有几点尚待确认。若是此刻来一个知晓村子当年发生何事的人,一问便知。只不过这件事于哀命村来说恐怕不太光彩,兴许知道的人,除了阿离一家,都已经死了。
咔嚓——
枯枝碎裂的突兀声打破沉思。
“谁!?”
瞬息间阿九来到冷灵身前,神色冷冽地盯着幽暗处。
冷灵:“……”
冷灵困惑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小小孩童。
想她在仰天宗学艺十九年,就连恩师也极少护着她。只因她生来便灵根绝佳,悟性极高,短短几年便法力高强,师尊几乎没有出手保护她的机会。
而她出宗门后,更是几无对手,从来都是她护着别人,却没想到重生后,居然会有人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竟还是这样一个小孩?
一时间,心头感觉说不出的古怪,唇角却是微微勾起。
她拍了拍阿九的手,淡言:“没事的。”又对藏在暗夜里的人道:“出来吧!”
那人闻言二话不说拎着把砍刀就冲了上来。
冷灵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来人是谁——
樵夫。
这小老头对齐天门的人还真是恨之入骨呀。
樵夫确实恨齐天门,但也忌恨冷灵一记手刀敲晕了他,醒来之后一直想找个机会杀了她和裴自恕,于是便打算趁她师姐弟二人熟睡之后行凶。
只是没能得手。
怎可能得手?根本就是痴心妄想。阿九见来人是小老头,冷笑:“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方才若不是道士姐姐拦着,他绝对要了这樵夫的老命。
冷灵正愁找不到人问话,刚巧有人送上门来。她用剑尖挑起绳子,绳子落到手上时,两手挣了挣,微笑着一步一步向樵夫走去。
“你想干什么?”樵夫手执砍刀迎战,厉喝:“你别过来,我真的会杀了你!”
“那你又想干什么?”冷灵笑道,“你想杀了我,我就不能杀了你?”
“你……”樵夫冷汗簌簌直流,眼珠子乱转,慌乱中大喊,“你当然不能杀我!你是齐天门的弟子,不能乱杀人!”
阿九:“什么狗屁规定?”
冷灵:“说得也是。”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阿九看向冷灵。
冷灵也看着他,微微挑眉。
阿九被她看得尴尬地用手蹭了蹭鼻尖,微微侧眸躲避了一下她的视线,嘀咕:“姐姐,你没听见我说的话。你继续吧。”
“听见了怎么能当没听见呢,”冷灵笑了笑,“其实你说得也没问题。”
一听此话,阿九眼睛登时亮了。
冷灵没再看他,将手中绳子轻轻抛出。
明明是很轻的举动,樵夫却觉一股难以抵抗的重力袭来,两脚才迈出半步,人已经被绳子捆到树干上。
“问你几件事,”冷灵走了过去,直视着樵夫,“如实回答,我就放了你。”
樵夫“呸”了一声,恶狠狠道:“你做梦!”
冷灵躲开那一呸,微微眯眼:“你可知齐连已经被抓走了?你嘴硬一分,齐连就多一分危险,你难道真想看到那小孩惨死?”
“跟我有什么关系?”樵夫气冲冲喊,“那是齐叹的儿子,又不是我的儿子。要是齐连死了,那全是你们的错!当初若不是齐应恒见死不救,我们怎么会落到这一步?竟还有脸来质问我?救不了齐连,只能说明你们齐天门的人全是废物!别想从我口中问出……”
啪——
一道符贴在樵夫左脸,断了他的骂骂咧咧。
“此乃真言符,”冷灵肃然道,“我问你答。若是瞒我一次,你的另一边脸就会吃一巴掌。你若是不信,大可试试。”
阿九方才听樵夫辱骂道士姐姐,正打算让他吃点苦头,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听到了真言符。
居然还有这样好玩的符箓,有趣。
他道:“姐姐,真言符术以后可以教教我么?”
冷灵:“……”
怎么谁都要她教?
真言符是冷灵为裴自恕准备的。
她想知道自己为何上了冷欺雪的身,齐应恒虽然整日摆烂不着调,但其实力绝不一般。若是贸贸然将符用在齐应恒身上,兴许没问出什么,她自己的身份先暴露了,所以拿裴自恕下手更为妥当。
她又一想,若是真有机会下山,也可借此符打探天一剑的下落。
好歹在人间待过几百年,也知道这世间什么人都有,若是没有惩戒,对方恐难说真话。
没想到第一个挨打的人不是裴自恕,而是樵夫。
樵夫显然不信冷灵的话,嘴巴紧抿,冷眼瞧她。
冷灵直问:“六年前,是不是有个女人死在这口井里?”
樵夫瞳孔缩了一下,面上已经承认,嘴却很硬:“不是。”
啪——
响亮耳光声刺破暗夜。
冷灵惊得眨了眨眼。
这么重么?她已多年没有实践过,不知这耳光的力道如此大。
幸好打得不是裴自恕,不然师弟得叫死。
回头还是要改良一下。
樵夫被打懵了,好半晌才缓过来。
他瞪着冷灵,一副要和她拼命的样子。
阿九觉得有意思极了,甚至还拊掌笑了两声,对樵夫道:“小老头,你不想挨打就老老实实说。”
樵夫拱了拱嘴角。
视线在眼前二人身上扫了片刻,最终咬着牙应了声“是”。
冷灵又问:“是不是阿离的亲人?”
樵夫瞪大了眼:“你……”
冷灵:“是,还是不是?”
樵夫:“是!”
这就对了。
残害孩童的其实不是阿离,而是她的姐姐。
不过——
阿离也脱不了干系。
冷灵又问:“那姑娘叫什么?是不是和稷山段氏的公子有过一段情缘?”
最后几字落音后,樵夫深吸一口气,似是想起当年的事,脸色难看至极,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叹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