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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天女(七) 段玹当真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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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姑娘叫齐青,是村里求雨老头齐丰淼的长孙女。
齐青还有个妹妹,想必你们也知道了,就是阿离。
齐清绝曾在齐家堡住过很长一段时间,他知晓我们这里干旱少雨,临走前挑了一人传授求雨道法,就是齐丰淼的祖先。
自那以后,齐丰淼家世世代代担负求雨重任。在村子里颇具威望。
直到七年前发生了一件事,闹得他们一家声名尽损,齐丰淼家的人险些全被逐出哀命村。
是村长看在齐丰淼家世代为村子辛苦付出的功劳上,又想到若把他们赶走,以后干旱无人求雨,才留下他们。
但老齐家的丑事实在见不得人,村里人嘴上虽不说什么,心里眼里都看不惯他们。老齐也不想给大家添麻烦,他带着孙女住到了村东面的小草屋,尽量避着大家。
那一天……
哎!
我记得正是这棵大梨树盛开的时候,满地的银色花瓣像白雪一样。只是村里人都没有赏玩的兴致。只因早在一个月前我们就得知稷山段氏的人要来。
晌午时分,段家人果真到了。
他们各个劲装骑马,扬起的灰尘飘了好几里。
真是没想到我们这个小小哀命村竟出动了段家几十人,为首的竟然还是段家公子——
段玹。
那段公子真是生得一副好相貌,说句惊为天人绝不过分。我活了几十年从未见过那般俊美的男子,一言一行皆风流雅致。
他那样的公子哥竟然也会来我们这里,还真是“蓬荜生辉”啊。
段玹落地之后,不像他的那些仆从提起立碑之事,他只询问了大梨树的由来,还问了一些关于齐清绝的事。
即便他文质彬彬,风度翩翩,我们也不睬他,问什么都不答。
他的那些仆从见我们不搭理段公子,冲上来对我们说哀命村已经归段家了,要在村口立上稷山·段的石碑。
真是笑话了。
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里生活,凭什么给他们占领?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能让段家得逞!
拼命,拼命,还真是拼了命了……
说到这里,樵夫浑浊的双目落下两行泪水。他仰首看着天上弯月,叹道:“有时候我在想,当年死去的人若是我就好了。”
……
我们斗不过玄门。
何况稷山段氏从来不是什么济世苍生的名门世家,他们有钱有势,横行霸道。自他家老祖先段成栋那会儿起,就常常欺压平民!
这群狗东西,迟早会有报应,不得好死。
死了几个村民之后,我们迁怒于齐天门、齐应恒,也迁怒于齐清绝。一怒之下便砸了清绝观,毁了齐清绝的塑像,也推倒了祖辈为齐清绝种植的大梨树。
梨树倒下,花瓣飞得到处都是,灰尘扬了一阵又一阵。
就在这个时候,段公子走了过来。
他立在梨树前,同我们商量,不要损伤大梨树,还让我们把梨树种回来。
我们恨不得段家人全死绝,又怎会听他的话?
可同样不忍心的还有阿青,她也走到了我们面前。
阿青说:“清绝祖师曾经说过,这棵梨树关系到村子的水源,不能损伤。”
我不相信。
齐清绝什么时候说过?
但其他人都劝我,说:“兴许齐清绝对齐老头家人说过。不过就是一棵梨树,反正齐清绝的塑像已经毁了。”
我一听,也是,何必跟一棵树置气。
只是我们谁都没想到,那段家公子见阿青秀美,竟相中了她。
段玹说,他要留在哀命村一段时间。待梨花落尽之后,再回稷山连。随他一起来的仆从担心我们会伤害段玹,不想留他家公子一人在村子。
段玹却说:“他们不会伤害我。至少,阿青姑娘不会伤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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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玹留在了哀命村,这一留便留了大半月。
这段时间里,他、阿青还有另外几个村民,将梨树又种了回去。
段玹想到阿青说梨树与哀命村水源有关,又托人在梨树边挖了一口井,并用剑在井身刻下“梨花白”三字。
他对阿青说:“阿青姑娘,希望这口井以后能帮到你们。”
段玹那样的相貌家世,对心仪的姑娘又极为温柔体贴,阿青怎能不动心?
两人逐渐生了情愫。
少男少女,郎才女貌,本也是一桩美事,便是村里人看不惯段家人,但齐丰淼没说什么,他们又怎会多管闲事。
可大家心里也门儿清,段玹可是段鹤琼的独子,又是苍梧玉鸿秋掌座的亲外甥。
玉鸿秋疼爱这个外甥胜过自己的儿女,曾在段玹十岁生宴上说过,只要段玹想,苍梧玉氏的掌座之位也可以传给他。
所以,段玹那样的家世,又怎会真的和阿青长久?
何况段玹风流多情的名声在外已久,谁会相信他真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偏偏阿青对他死心塌地。
梨花落尽后,段家人来接段玹。
阿青知道自己不能离开村子,但她也舍不得段玹,竟在一夜将身子给了他。
段玹离开后,阿青相思成疾。没多久,又听说段玹有了新欢,这才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负心人。一气之下,她答应了爷爷给她说的亲事,嫁给了村里的一个庄稼汉。
都道那庄稼汉老实本分,婚后却现了真面目。庄稼汉知晓阿青从未真心喜欢过他,又见她对段玹念念不忘,常常对她拳脚相加。
阿青悲恸欲绝,于一夜偷偷出了村子,跑到稷山连。
这一跑可害苦了哀命村!
——学了求雨术之后不能出村,便是出去,也得三日后回来,否则村子将会经受三年大旱。
这是当年齐清绝留给齐丰淼祖先的话。
齐清绝在传授求雨道法之前,着重说了这一点。他也不强迫别人学,只说一旦学了就得将此话铭记于心。
齐丰淼的祖先立誓“世世代代绝不出哀命村”!
数百年,他们家的人也确实未出去过,可到了阿青这一代,作为求雨世家的传人,她却跑了出去。
稷山连乃中州大陆最大之城。
阿青光是赶路便用了好几天,等到了稷山连后,想方设法才将话带到段玹那里。
段玹听人通报说哀命村的阿青姑娘来找她,回想半天,才记起她。只是并不出来相见,还让人回话,说对她已没了情意,且知晓她已成亲,不便相见。
阿青以为段玹怪她嫁人,说什么也不离开。最后,身体病弱支撑不住,倒在路边,被一位云游的道长送回了哀命村。
回村后的阿青没多久便有了身孕。
她总觉得怀中孩子是段玹的,加之对段玹日日思念,身心绝望,临盆之前,跳井而死。
死前在井身上写下了那首小诗。
……
“当年的事情大抵就是这样了,”樵夫看向冷灵,咬牙道,“满意了么?能把绳子解开了么?”
冷灵低垂眼帘,沉思不语。
这时,暗夜里走出三人。
裴自恕嘴上封符已被摘去,暴怒质问:“段玹当真如此?”
他本就因为自己家族被段氏吞并对段家诸多怨愤,加之是个疾恶如仇的性子,听完了当年的事后,恨不能亲手斩杀那个负心汉。
阿九见他精神抖擞,看起来没什么事,冷笑一声,凉凉道:“段玹固然可恶,齐青不也是个傻瓜?明知段玹那样的家世,却还奢求和他白头偕老,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自己死了也就罢了,还连累孩子,孩子有什么错?”
他这番话说得一众人都怔住。
裴自恕盯着他问:“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冷血的话?师姐,你也听见了吧,阿九方才说的话是人能说出来的话么?”
冷灵还未回复,阿九倒是无所谓地笑:“确实不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裴自恕:“你……?”
裴自恕不敢信地看了他片刻,又看向师姐。
冷灵见师弟和齐连都没有大碍,松了口气,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和阿九还能掐起来?
她对阿离道:“姑娘,收手吧。”
“我还能收手么?”阿离苦笑,“我的手早已沾了血腥,哪里还有收手的机会?”
冷灵还欲劝说,阿离先她道:“冷姑娘,我和爷爷对不住姐姐,也对不住村里人。你想让我放了齐连和裴公子可以,只要让我姐姐再见一次段玹,我立刻放了他们,且自刎谢罪。若是见不到段玹,我姐姐……她……她不会罢休的……求您成全!”
冷灵皱了皱眉,知晓其中还有余情。
就在这时,却听阿九冷声道:“真是个十足的蠢货啊。”
他语气完全不似孩童,似乎还带着一些上位者的斥责意味。
冷灵不禁睨了他一眼。
阿九抱胸的双手登时放下,舔了舔微干的唇,没再多说。
冷灵收回视线,又看向阿离:“姑娘,我有一个办法,即便见不到段玹,也能让你姐姐安心离开,不知你愿不愿意试试?”
冷灵要说的法子便是度化。
她在冷欺雪的记忆里看到了齐应恒当初传她退思笛时授予的度化法。
齐应恒告知冷欺雪:遇恶灵,以度为主。
度不了的,便杀。
这句,是冷灵添上的。
齐青对段玹执念过深,唯有度化了她的执念,她才能彻底离开。
不过这道度化之法讲究个“来龙去脉”,所以冷灵还有几件事需要弄明白。
阿离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揣摩冷灵话中真假。
“阿离,若是段玹能来,早就来了不是么?”冷灵上前两步,言语缓缓,“当然,你若真要我去把他捆到这里来,也不是不可,但你想想,段玹不情不愿地来这里,他能说出什么好话?换句话说,你姐姐见了段玹之后,当真就能彻底放下?”
这最后一句,彻底动摇了阿离。
放下么,这么多年都放不下,见了段玹怎可能放下?姐姐只会痴念更深。
沉吟须臾,阿离道:“你当怎么做?”
冷灵取出腰间别着的退思笛,道:“此笛能度化怨灵。你先让你姐姐出来,我有几个问题需要问她……”
她话未说完,阿离情绪登时激动起来:“不!”
冷灵:“……”
阿离:“你定是想着我姐姐出来之后,将她诛杀。”说此,她突然扼住齐连的脖颈,喝道:“冷姑娘,你别逼我!”
冷灵见齐连脸涨得通红,微微眯眼。
欲动手,齐丰淼却出现了,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摔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喊:“孩子,收手吧,不要再造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