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疯犬》鸢尾见花

15、肝癌

　　寰宇集团总部大楼六十八层的总裁办公室里，林振寰刚结束一个越洋视频会议。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连日熬夜带来的疲惫感，却感到右腹部传来一阵熟悉的隐痛，这疼痛不剧烈，却足够顽固，像一个小小的警告信号，已经持续了三个多月。

　　他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十分，该去医院取体检报告了。

　　三个月前，在夫人温情的再三催促下，林振寰进行了全面的年度体检，作为年过五旬的企业家，他清楚健康的重要性，但寰宇集团正处于拓展海外市场的关键期，他实在抽不出时间关注这些“小事”，如果不是夫人把预约单直接放在他公文包里，他可能还会一拖再拖。

　　“林总，车备好了。”秘书余欢轻轻敲门进来。

　　林振寰点点头，站起身时稍微晃了一下，余欢立刻上前一步，却被他抬手制止。

　　“没事，坐久了。”

　　去医院的路上，林振寰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

　　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五十多年，亲眼见证了它的每一次变迁，而寰宇集团也从原先的腾峰公司改头换面成长为如今横跨金融、地产、科技的商业帝国，他为此付出了全部心血，包括健康——如果右腹的隐痛真的意味着什么的话。

　　林振寰看着车窗，无意识地提了一嘴：“……听说，前几天孙雄去了苏家，吃瘪了？”

　　坐在副驾驶的余欢微微回过头看向了老板：“额，对，孙律师是‘挂彩’了。”

　　“被谁打的？苏玲？她不是一个女人吗？”林振寰皱起眉头，在他的脑海中，苏玲的面容已经模糊了，自己甚至已经记不起这个曾经和自己风花雪月、并生下一对双生子的女人的容貌。

　　这几年都是孙雄替自己传话的，十多年来也没有出现什么变故，只是没想到，前几天温情提了一嘴，孙雄去苏玲那儿被打了。

　　“……是林奕打的。”

　　“林奕？那小子居然有这能耐？”

　　“是。”

　　“哼，这小子的脾气秉性倒是随我。”

　　“听说林奕最近在裴澈那边治疗，我看过裴澈写的病历，给的诊断是狂躁症，以及轻度幻听。”

　　林振寰闻言，沉默了。

　　虽然林奕是自己的孩子，但是面对自己有一个精神疾病的孩子，多少还是丢份的。

　　他一世英名，如此高傲的人，才不允许自己有这么一个孩子存在，这不是在打他林振寰的脸吗？！苏玲的两个孩子，一个是天生心脏问题，一个是精神狂躁症，这两个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人生污点的存在，而他林振寰的人生，不允许有污点！

　　因此，对于苏玲和她的孩子们，林振寰并没有太过上心，毕竟当时也是苏玲一意孤行自己生下的双生子，而这之后的恶果，自然由她自己承担。

　　“转告裴澈，给我注意一点林奕这小子，别哪天闹事了清算到老子头上。”

　　“是，裴医生是周叙白经理的外甥，他也是知道规矩分寸的。”

　　“嗯。”林振寰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然后呢……那天孙雄那废物有没有问清楚到底要保哪一个孩子下来？”

　　“没有，听说孙律师在苏家还没有协商好就被打了……”余欢沉声说道：“但我听说，孙律师并不打算起诉苏家。”

　　“嗯？以他的脾气，居然能忍住？”

　　“是，估计他本来也理亏。”余欢不急不慢地补充，“而且，涉及到您的事情，还是谨慎一些。”

　　林振寰冷哼了一声，并没有说话。

　　这件事情毕竟是发生在林振寰的私生子家里，说出去也影响集团的形象。

　　余欢低下头，看向了自己手中的平板电脑，在平板电脑上，她正打开着一份报告，这份报告的内容是几天前苏玲家被砸的调查现场，里面有翻倒的家具、围观的邻居、调查的警员，以及无措的林薇……

　　余欢推了推眼镜，默默看完了这份报告，并把平板关了起来，她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老板，此刻他正闭目养神，想来，是没有多余的心思解决这些琐事，因此她并没有计划报告他苏家随后被闯空门的事情。

　　……

　　仁和医院顶层VIP体检中心安静得过分。

　　林振寰在接待室等了不到五分钟，主治医师张主任就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走了进来，张主任的表情让林振寰心中一沉——那不是例行公事的职业微笑，而是一种混合着谨慎和同情的复杂神色。

　　“林先生，请坐。”张主任关上门，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林振寰没有坐下，他保持着企业家的从容姿态，但手心已经开始微微出汗。

　　“张主任，结果如何？”

　　张主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开文件夹，抽出几张影像片。

　　“林先生，您看，这是您三个月前的CT扫描。”他指向片子上肝脏区域的几个小阴影，“当时我们注意到这些异常，但尺寸很小，因此建议您三个月后复查。”

　　他又拿出另一张片子。

　　“这是今天的复查结果。”

　　张医生指了指另一张片。

　　林振寰不是医生，但他能清楚地看到，对比前后两张CT，那些阴影变大了。不是一点点，而是明显扩散了。

　　“我需要您坐下听我说。”张主任的语气温和而坚定。

　　这一次，林振寰坐下了。他感到自己像被告席上的犯人，等待法官宣判。

　　“林先生，根据今天的检查结果，结合血液肿瘤标志物指数，我们确诊您患有原发性肝癌。”张主任尽量让声音平稳专业，“目前是中期，癌细胞已经有一定程度的扩散，但尚未转移至主要血管和远处器官。”

　　肝癌！
　　中期！
　　扩散！

　　这些词像钝器一样击中林振寰，他感到一阵耳鸣，张主任的话变得模糊不清，只能捕捉到一些碎片：“介入治疗……手术可能性……靶向药物……五年生存率……”

　　“五年生存率多少？”林振寰听见自己问，声音出奇地冷静，只不过话尾有些颤抖。

　　张主任顿了顿：“如果积极治疗，配合靶向药物和可能的介入手术，中期肝癌的五年生存率在30%到50%之间。但林先生，每个人的情况不同，这个数字只是统计……”

　　30%到50%……

　　林振寰的大脑迅速计算着：这意味着他有一半以上的可能性活不过五年！

　　寰宇集团刚刚启动了矿山开发计划，后续也承诺会接手政府的东城改造计划，此外，东南亚市场拓展计划是五年规划，他亲自培养的接班人林绍还在高二，还需要至少七八年才能真正独当一面……

　　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时间！
　　都需要他林振寰的时间！

　　“我需要时间考虑治疗方案。”林振寰站起身，动作依旧从容，但手指微微颤抖。

　　“当然，但请尽快。肝癌的发展速度因人而异，时间很关键，虽然我们会采用最好的药物和设备为您治疗，但毕竟人类的力量有限，越早介入，对您的治疗来说是越好的。”张主任起身送他，“我建议不要超过一周。下周同一时间，我们详细讨论治疗方案。”

　　林振寰点点头，接过那个装有他生死判决的文件夹。

　　走出医院时，午后的阳光刺眼得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司机为他打开车门，他坐进去，第一次觉得这辆定制豪车的座椅如此坚硬不适，坐在副驾驶的余欢看出了林总的不适，她猜到了检查结果似乎不容乐观。

　　“回公司吗，林总？”余欢问，“今天下午还有一次股东大会，按照计划，您需要向股东汇报矿山开采的情况。”

　　“不，回家……这些事情叫叙白去做，擎山项目也是他一手操刀的，他比我更清楚细节。”

　　“是。”

　　……

　　在林振寰的授意下，车驶向位于城市西郊的别墅区。

　　林振寰看着窗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座城市，这个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商业王国，可能会在他离开后继续运转，甚至运转得更好；但也有可能，因为所托非人，而大厦将倾。

　　这个想法既让他欣慰，又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害怕。

　　回家后，别墅静悄悄的。

　　夫人温情去参加慈善拍卖会了，佣人们在厨房准备晚餐，这还是林振寰难得一次这么早下班，管家白景川忙迎了上来，从余欢手里接过了林振寰的公文包。

　　“老爷回家了。”

　　“嗯。”林振寰直接走进二楼书房，关上门，将那个文件夹扔在红木书桌上。

　　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精心修剪的日式枯山水，那些石子和沙砾被摆放成永恒的波浪形状，象征时间的静止——多么讽刺，这奢华的一切，都是自己精心打造起来的，但现在，自己似乎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看到这一切迈上更高的台阶。

　　人生啊，还真是残酷。

　　他需要思考，需要计划。

　　如何告知董事会，如何安排交接，如何告诉家人……尤其是林绍！

　　林振寰心里暗自琢磨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他那若有所思的目光不知不觉间就落在了摆在桌上那个精致的相框上面。而在这个小小的相框之中，则静静地躺着一张照片——照片中的主角正是一个满脸笑容地怀抱着一只崭新足球的小男孩儿，只见这个小家伙嘴角咧到耳根处，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仿佛正在向全世界宣告自己内心深处那份无尽的喜悦与满足呢！

　　这是他的儿子，林绍。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才十岁，而现在，他已经十八岁了，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正在集团内部轮岗，林振寰一直觉得儿子还太年轻，太理想主义，还需要至少五年的打磨才能接手寰宇。但现在，时间可能不够了。

　　书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林振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集团副总周叙白，大概是询问今天下午董事会的相关情况。

　　他没有接，任由电话转到语音信箱，余欢会替他处理工作方面的事情。

　　窗外的光线逐渐变暗，书房里没有开灯。

　　林振寰坐在书桌后的皮质椅子上，打开文件夹，开始仔细阅读那份诊断报告：每一个医学术语，每一个数据，他都反复看，试图从中找到一线生机，一个医生可能忽略的乐观可能性。

　　但他找不到。

　　原发性肝细胞癌，直径4.7厘米，门静脉未见癌栓，远处无转移，临床分期：IIb期。建议治疗方案：经动脉化疗栓塞联合靶向药物治疗，评估手术可能性……

　　林振寰的目光停留在“五年生存率”那几个字上。

　　最后，他想起了父亲，也是肝癌去世的，从确诊到离开只有十一个月。

　　当时他人在国外，没能陪父亲走完最后一程，这是他一生的遗憾，也是他拼命工作的原因之一——他要证明自己的事业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开而停止。

　　而现在，轮到他了。

　　就在沉默了许久后，林振寰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短暂的等待后，电话那头传来了孙雄的声音。

　　“林总，您好，找我有什么事吗？”

　　“孙律师，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一趟。对，需要更新遗嘱和一些法律文件。”

　　……

　　就在此时，书房外，林绍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手心全是冷汗。

　　他原本是来找父亲讨论明天研发计划的细节，却在书房门口听到了父亲给律师打电话，还提到了“遗嘱”和“法律文件”等字眼，此外，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和一声极轻的叹息，那是他从未在父亲那里听过的声音，疲惫，沉重，几乎可以称为绝望。

　　林绍默不作声地站在房门外，他听见父亲低声自言自语着什么，但那声音太轻，听不清内容，唯有几个词穿透厚重的木门，传入了他的耳朵：

　　“治疗……生存率……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