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疯犬》鸢尾见花

14、赤子之心

　　林薇推开家门时，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正好敲响八下。

　　屋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她轻轻带上门，脱下沾着夜露的外套，动作尽可能地轻。

　　“姐？”

　　沙发方向传来声音，一个小小的身影坐了起来，原来是林奕，只见他蜷在沙发角落，怀里抱着已经洗得发白的旧毯子，看着回家的林薇，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担忧。

　　林薇心里一紧：“等很久了吗？”

　　“没有，没等一会儿，我自己困得睡了一下。”林奕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刚醒，“妈妈刚才打电话回来，说今天张家在设家宴，她要十点才回。”

　　“好。”

　　林薇放下书包，走到弟弟身边坐下。

　　沙发弹簧发出熟悉的呻吟声，她伸手摸了摸林奕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烧，或许只是睡迷糊了，脸颊才有点发红。

　　“吃饭了吗？”她问。

　　林奕点点头：“热了昨天的剩菜。”

　　林薇看向厨房，水池里确实放着一个洗过的碗。

　　林奕顿了顿，抬眼看向姐姐：“你今天好晚。”

　　林薇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一个轻松的笑容：“帮同学补课，张小雨，记得吗？她数学不太好，她今天求我帮她补补课，我就回来得晚了点。”

　　谎话说得顺理成章，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张小雨确实数学不好，以前也确实找过她帮忙，但那已经是上周的事了。林薇从不会在非周末时间晚归，今天是个例外，毕竟……

　　日常双生子虽然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年段，但林奕天生学习能力不行，在差班，而林薇在中班，两人日常在学校的交集也不多。

　　“哦。”林奕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又缩回毯子里。

　　“你呢？你感觉怎么样？”

　　林薇指的是林奕的精神状态。

　　“嗯，我今天感觉挺好的吗，今天裴医生一直说我比刚就诊的时候进步了很多。”

　　这句话让林薇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她站起身：“评估报告呢？裴医生今天给了吗？”

　　闻言，林奕指向茶几。

　　林薇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只见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静静躺在那里，边缘已经磨损，上面印着“陵川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字眼。

　　林薇拿起牛皮文件夹，深吸了口气：从小到大，林奕也看过不少心理医生，每次心理评估报告对她来说就像法官的判决书，决定接下来三十天这个家的天空是晴是阴。

　　报告上的字迹工整而克制：“患者林奕，本月情绪平稳，未出现明显焦虑或抑郁症状，经评估社交意愿有所增强，药物反应正常。建议继续当前治疗方案，下月复查。”

　　简短，但足够让林薇松一口气，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裴医生的亲笔签名和今天的日期，这才放心了下来。

　　这份是精神卫生中心的专业评估报告，应该不会有问题。

　　“裴医生说你最近很配合治疗，而且精神状态和情绪情况也很不错。”林薇合上文件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明天应该可以正常去学校了。”

　　林奕点点头，但林薇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毯子下轻轻绞在一起——这是他想说什么却又犹豫时的习惯动作。

　　“怎么了？”林薇坐回他身边，“是治疗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林奕迅速摇头，“就是……明天有体育课。”

　　林薇明白了。

　　林奕发病后最怕的就是体育课，那些需要团队合作的游戏，那些不可避免的身体接触，那些他无法控制的集体时刻。

　　去年有一次，就是在篮球课上，他突然缩在角落发抖，把老师和同学都吓坏了，也正是从那之后，林奕的同学们看到他的时候总是投来奇怪的目光，而林奕对体育课也更加排斥，体育课就像是一把无情的刀，割开了他在人群之中的伪装，赤裸裸地让大家看到他是一个异类。

　　“没事，我跟陈老师说了，你可以只做热身，然后坐在旁边看。”林薇轻声说，“他理解的。”

　　“嗯……”

　　“小奕，你和其他人一样，都是正常人。”

　　“但是为什么我要去看精神医生？”

　　“额……只是因为你的情绪有时候不好控制，所以要找一个专业的人，教会你怎么控制情绪而已。”林薇抿了抿嘴角，将这一切尽量用缓和的语气叙述。

　　“但是他们都说我是精神病，说我会杀人。”

　　“胡说！”林薇怒道，“是哪个不长眼的说这些话的？！”

　　“但是我之前好像把孙雄给打了……”

　　“你是为了保护妈妈，是为了保护我们，你没做错。”

　　“但是周叔叔他……”

　　“小奕。”林薇按住林奕的手，“其他人怎么说都没关系，主要是你自己怎么想。”

　　“我？”林奕费解地看着姐姐。

　　“是。”林薇认真地看着林奕，“你和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你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一颗善良的心，有些人，试图用肮脏的语言诋毁你，这是因为他们妒忌你的赤子之心。”

　　“什么是赤子之心？”林奕眨了眨眼睛。

　　“嗯……就是很纯良的心。”林薇试图解释，“你看到弱小，会试图保护，你看到有人被欺负，会挺身而出，这些都是你的赤子之心的表现……你的善良，不需要理由，光是这一点，已经胜过许多人了。”

　　姐姐的话有些令人费解，林奕没有回应，目光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这个角度，林薇能清楚地看见弟弟的侧脸——林奕的生长发育情况似乎比一般的男孩要晚一点，虽然和自己一样大，但看起来却仿佛小了三四岁，圆圆的脸蛋还没完全长开，眼角眉梢带着介于孩童和少年之间的青涩，但他的眼睛里有太多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东西，像一口深井，林薇常常看不清底。

　　自从出生之后，这对双生子似乎被困在了某个死胡同里，前后左右，都没有路。

　　更可怕的是，现在还有人进入了这个死胡同里搅局，一步步逼得她没有生存喘息的空间。

　　只不过让林薇感到疑惑地是，过去的十多年都相安无事，为什么偏偏是最近，林家的那些人，找上门来了？

　　这一切是林绍的授意吗？

　　还是江晏和温世安单纯的报复行为？

　　一定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促使着这些人开始走向自己了……

　　林薇沉默着，眼底翻涌着风云。

　　“姐，我想先去洗澡，我觉得很累。”弟弟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轻轻地飘进了林薇的耳朵里，将她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思绪猛地拉回到现实之中。

　　“嗯？好，我去放水。” 林薇有些恍惚地应道，然后缓缓站起身来，朝着浴室走去。

　　她家的热水供应一直不太充足，毕竟那台太阳能热水器年久失修，每次加热后的水量仅能满足一人洗浴所需，所以，他们一家三口向来都是轮流错开时间沐浴洗漱。

　　不一会儿功夫，林薇便来到了浴室前，并打开水龙头开始往浴缸里注水。

　　看着清澈而温暖的水流源源不断地注入其中，直至将整个浴桶填满，她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她转身离开浴室，走进旁边的卫生间取来了一套崭新且整洁的睡衣放在一旁备用。

　　与此同时，林奕也手脚麻利地褪去身上穿着的衣物和裤子，随意丢弃在地面之上；最后只剩下那条浅灰色的内裤紧紧包裹着身躯，孤零零地站立在浴室门边，宛如一尊等待被洗礼的雕像一般。

　　“水放好了，去洗澡吧，别洗太久，会着凉。”

　　“好。”

　　林奕点点头走进了浴室，反手拉上了浴室的门。

　　林薇蹲下身开始收拾弟弟丢在地上的衣服，母亲不在家的日子，她就像是林奕的养母，需要承担照顾林奕的工作。

　　浴室里响起了水声，就在这时，林薇的动作却停住了，她发现林奕的衣角，沾染着一抹可疑的红色——左边衣角处，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不大，大概指甲盖大小，在浅色布料上却格外刺眼。

　　这是……
　　血？！

　　林薇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接着，她拿近了衣裳，仔仔细细摸了摸——血迹已经干涸，边缘呈暗褐色，中间颜色较深，是新鲜的血，干涸不超过几个小时。而且位置很奇怪，在衣角内侧，如果不注意很难发现。

　　小奕受伤了？
　　不，刚才脱掉上衣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手上腿上都没有伤口，而且如果是他自己受伤，血迹的位置不该在那里，应该在袖口或胸前才对。
　　那么是谁的血？

　　林薇感到一阵寒意。

　　会是江晏和温世安做的吗？

　　而此时此刻。
　　在浴室里泡澡的林奕完全没察觉衣服上的血迹被姐姐发现的事情。

　　他泡在热水之中，水汽氤氲了他的脸颊。

　　他抬起手，在墙壁的瓷砖上写了一个字：侠。

　　那么，什么是侠客呢？
　　自己真的也能成为一个侠客吗？
　　如果是韩渊的话，应该能做到吧？

　　少年默默想着，感觉到暖意在身上的每一寸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