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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多重人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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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林薇几乎要被绝望和黑暗吞噬,蜷缩在冰冷地面瑟瑟发抖时,外面传来了与之前任何脚步声都不同的响动——不是巡逻保安规律沉重的步伐,不是学生匆匆跑过的杂乱,而是一种……略显迟疑,却异常清晰的靠近。
一个声音在厕所门外响起:“嗯?你在里面吗?”
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一个让林薇十分陌生的声音。
她的思绪停滞了一下,似乎在脑海深处搜索自己是否在哪里听过这声音,但最后,仍旧是一片空白。
接着,厕所门后是锁头被轻轻拨弄的声音,不,不是钥匙,更像是某种技巧性的动作。
“咔哒。”
隔间门外的阻力骤然消失,门被从外面拉开了。
走廊里并不明亮的灯光斜斜照入,勾勒出一个修长瘦削的轮廓,那人逆光站着,看不清脸。
林薇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眯起眼,心脏因惊吓而狂跳,她下意识地往后缩,浑身紧绷,以为是江晏或温世安去而复返,准备进行更恶劣的嘲弄。
然而,门口的人影没有进来,也没有发出任何讥讽的声音。
他只是站在那里,歪了歪头,用一种古怪的、带着点跳跃感的语调开口:“啧,被关在‘绝望の结界’里的小可怜吗?看来本大人今日路过此‘腐朽学舍’,顺手破除这无聊的禁锢,也是命运石之门的选择啊!”
他的声音听起来年轻,但语气里有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舞台剧般的夸张和“中二”感。
林薇愣住了,这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的声音。
借着光线,她勉强看清来人——那似乎是个年纪比自己大几岁的男生,穿着不合时节的单薄外套,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过分苍白,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此刻正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和莫名的兴奋,与他口中那些奇怪的话语倒是相配。
她注意到男生裸露的手腕上,似乎有一圈浅浅的、已经愈合但仍能辨认的勒痕。
而这一个痕迹,唤醒了她某个记忆片段:混乱的医院,满是消毒水的气息,电视中的直播剪彩……以及那个被棉线绑在椅子上的少年。
“你……你是许嘉年?”林薇声音沙哑,充满警惕,身体依旧僵硬。
“错!吾乃巡游于虚实边界的‘观测者’,汝等庶民,乃宇宙中的一粒尘埃,不必知道吾之姓名。”男生挥了挥手,做了个略显夸张的手势,随即像是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蹲下身,凑近了些,盯着林薇的脸,“不过,你身上的‘怨念’气息很重啊,是被‘黑暗眷属’盯上了吗?刚才那两个散发着恶意的家伙?”
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扩散到自己身上,林薇听不懂他大部分的话,但“两个家伙”让她瞬间明白,这人看见了江晏和温世安。
她抿紧嘴唇,没有回答,挣扎着想自己站起来,但腿脚因长时间蜷缩和寒冷而麻木,一个踉跄……
“小心。”男生的动作快得出奇,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的手掌冰凉无比,仿佛能让人感受到冬日里冰雪消融时带来的丝丝寒意;然而与此同时,这只手却蕴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使得它所传递出的触感既轻柔又坚定有力,当他的手触及林薇的小臂时,他的眼眸深处突然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光芒,宛如夜空中划过天际的流星般转瞬即逝,随即,那原本活泼灵动且充满朝气活力的“中二”气息就像被一层薄纱笼罩住一般,眨眼间便隐匿无踪不见踪影。
紧接着,只见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般猛地怔住不动弹了,浑身肌肉紧绷得好似雕塑一般僵硬笔直挺立在那里。
他缓缓垂下头去,目光空洞无神地凝视着某一处虚空之处,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离他远去只剩下一片混沌迷茫,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身躯才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起来,幅度虽然不大但仍清晰可见。
“许嘉年?你...你还好吗?” 林薇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少年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气场已然产生了天翻覆地的剧变!
先前那种过于张扬浮夸甚至有些神经质的跳跃感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沉稳内敛至极点乃至趋近于冷漠无情的理性氛围!
只见他稍稍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并无大碍后,便眯起双眸从头顶一直扫视到脚尖仔细端详起眼前的林薇来。
——其眼神犀利锐利犹如鹰隼一般,仿佛要透过她的外表看穿内心真实想法似的,又好像试图把脑海中残存无几的零星片段拼凑完整还原出刚才究竟发生了何事。
大概持续了四五秒钟左右,他终于收回视线并重新望向林薇,眼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狡黠意味。
他松开手,后退了半步,目光平静地扫过林薇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被破坏的门锁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消防斧。
“他们把你锁在这里的。”
这次是陈述句,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冷感的穿透力,与方才判若两人。
林薇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比刚才的“中二”言论更让她感到诡异:“你……你到底是谁?”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耳,似乎在倾听远处隐约传来的晚自习结束的喧闹,然后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林薇,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的冷静。
“我是一个……暂时脱离监管的病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直接切入核心,“你可以放心,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碰巧‘看到’了不该发生的事情。”
“病人……”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
病人?
她想起手腕的勒痕,想起他苍白的脸色和不合时宜的出现。
精神专科医院……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
难道他住院的病因是……
多重人格!
许嘉年似乎看穿了她的恐惧,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道:“刚才那两个人,穿校服的那个,叫江晏对吧?另一个是温世安。”
林薇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许嘉年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讥诮,藏在绝对的理智之下。
“江晏,他的父亲是江聿深。温世安,父亲是温砺。”
这两个名字像两颗冰雹砸进林薇耳中。
江聿深……温砺……即使她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也在新闻或大人口中听过这两个名字,江聿深是寰宇集团四虎之一,本省著名的企业家,产业庞大,势力盘根错节,是陵川这种小地方的人需要仰望的存在,温砺更是掌控着本地□□,可以说是地头蛇一般的存在。
难怪温世安家如此有恃无恐,难怪江晏身上总有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疏离与傲慢。
“他们两家是世交,也是生意上紧密的盟友。”许嘉年的声音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表象,“江晏和温世安从小一起长大,不过,他们的‘友谊’,建立在从小就懂得如何利用家世、如何玩弄规则、如何联手排除异己的基础上,狼狈为奸……这个词很适合他们。”
“……你好像很了解他们。”
“嗯,因为我和他们一样,是从那个‘世界’过来的。”
“你也是那个世界的人……那你为什么要到这比尘埃还低的地方来?”
“……那个‘世界’,也不是那么好。”许嘉年说着,看向了侧面。
在他的侧方,厕所方形的窗户投下了淡淡的月光,那银光就这么落在他身上,少年轮廓分明的侧脸带着几分清俊冷淡,却又显得那么出尘。
“你真是顾怀远的儿子?顾怀远也是寰宇四虎,你应该从小就认识江晏和温世安才对。”
“这与你无关。”他看了一眼林薇苍白的脸,继续道:“江晏转学来这里,表面原因不明。但根据我的‘猜测’,或许他们早已经知道你是林振寰的私生女,近日种种虐待,也不过是在某人授意下的刻意为之。”
许嘉年提供的信息冷酷而直接,瞬间将江晏和温世安的行为置于一个更庞大、也更令人窒息的背景之下,这不仅仅是两个恶劣男生的霸凌,更是背后庞然大物的阴影投射下,一种习惯性的、带着特权意味的践踏。
林薇感到一阵眩晕,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的虚弱,更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过于沉重的真相。
她靠着冰冷的瓷砖墙,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再度变得深不可测的男生,他自称病人,却知道这么多不该知道的事。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这几天一直在跟踪我?”
“嗯,可以这么说吧。”许嘉年一摊手,“你把我从精神医院放出来的时候,我就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帮我,就在暗中观察了一下你……以及你的弟弟。”
听到“弟弟”二字,林薇的眼神警惕了起来。
“这一切和小奕无关。”
“是,但他和你一样,也是林振寰的孩子。”
“那又如何?”
“你们的血统是你们天生的筹码,明明可以上赌桌,却不愿意为自己放手一搏吗?太可惜了。”许嘉年微微眯起眼睛,眼神如藏在草丛里的毒蛇一样,令人胆寒。
这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应该有的语气,更像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说话的语调和角度。
“……”
“你应该知道吧,林振寰有个合法的婚生子。”
“林绍。”
“不错。”许嘉年微微勾起嘴角,“林绍,江晏,温世安,他们三个从小就玩在一起,臭味相投,无恶不作……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他的话语毫无温情,甚至有些残酷,却奇异地让林薇从混乱的恐惧和愤怒中,抓住了一丝冰冷的清醒。
“……原来如此,谢谢。”林薇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力量。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有什么目的,但此刻,是他打开了那扇门,给了她这些信息。
许嘉年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道谢,这是,他突然侧耳倾听、看向了厕所门口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了?”
“有人朝这边来了,你该走了,从另一边楼梯下去……”他瞥了一眼林薇,“这几天你太醒目了,如果被抓住你深夜留在学校的把柄,恐怕又会被大做文章。”
林薇点了点头,扶着厕所隔间的门,朝着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后,她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许嘉年,他就这么站在月光下,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宛如剔透的琥珀。
“……你不是许嘉年。”
“哦?”
“那天在医院,我接触过他,你和他,虽然共用一个身体,但你绝对不是他。”林薇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地上。
少年一笑:“你的感知很敏锐,我的确不是许嘉年,许嘉年是主人格,但他此刻在沉睡,我是副人格之一,我叫阿彻,准确的说,我已经三十三岁了,而许嘉年,只有十五岁。”
“那刚才……”
“刚才你应该见到过另一个副人格,他叫陆骁,只有十二岁,年纪小、比较中二。”许嘉年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快去吧,你弟弟还在家里等你。”
闻言,林薇转身离去,她咬紧牙关,沿着昏暗的楼梯向下,身后,是刚刚逃离的囚笼,以及那个神秘莫测、犹如暗夜中偶然闪现又即将消失的幽灵般的许嘉年。
前方,是依然弥漫着寒意的陵川雨夜,以及那两个名字背后,令人望而生畏的庞然阴影,但这一次,她的脚步虽然虚浮,眼神却不再全是迷茫。
江聿深的儿子,温砺的儿子,林振寰的儿子……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也带来了某种冰冷的决意,陵川的雨季还很漫长,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
在林薇走到楼下时,楼上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哨声,这声音就像是鸽子穿破黑暗的叫声,她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了教学楼,但在那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深邃的夜空,像是一张悬挂在高空的脸,静静注视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