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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温情冷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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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情的私人起居室里,雪松味的香薰漫在空气中,混着羊绒织物的柔软气息与阳光晒过的味道,暖黄的落地灯将房间烘得暖意融融。
林绍坐在丝绒沙发上,脚下踩着厚实的羊毛地毯,对面的母亲斜倚在单人沙发里,米白色的真丝窗帘半掩着,能看见庭院里那棵百年榕树的枝桠,在夜色中晕出柔和的剪影。
“其实,你父亲病情事,我三周前就知道了。”
温情的声音平静得让林绍心惊,指尖握着一只骨瓷茶杯,杯壁氤氲着淡淡的热茶气息,动作舒缓得仿佛只是在闲谈家常。
年过四十的她,刚从慈善晚宴回来,没穿平日里一丝不苟的中式旗袍,而是穿着一身月白色真丝睡袍,领口绣着细碎的珍珠纹样,发髻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些居家的柔和,却依旧难掩骨子里的精致。
林绍从小就觉得母亲是被时光偏爱的人,哪怕岁月流转,也只在她眼角添了浅淡的纹路,依旧美得像幅温润的工笔画。
但此刻,他在母亲眼底那片温润里,看见了从未有过的冷硬,像藏在棉絮下的冰刃。
“之前是我介绍你父亲去张主任那边体检的,第一次体检后,张主任亲自给我打的电话,当时的情况就不是很好了……”温情继续说,目光落在杯沿泛起的热气上,语气平淡无波,“你父亲并不知道我知道这件事情,我也装作一无所知……刚才张主任给我来了电话,说应该是肝癌,原发性肝癌。”
林绍感到喉咙发紧,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扶手的绣线:“医生说还有多少时间?”
“积极治疗的话,可能有五年到十年吧,不治疗,两年左右。”温情的语气像是在讨论窗外的天气,“肝细胞癌,中期,不好治,但总有办法的,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用钱解决不了的事情,如果有,那只能说明不够多。”
起居室里陷入沉默,只有香薰机轻微的嗡鸣。
林绍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堆积的文件,想起他最近日渐苍白的脸色,想起他偶然撞见父亲按着腹部隐忍的模样,而这一切和眼前母亲的面容重合起来,他有些恍惚。
“妈,我觉得我们应该慎重选择父亲的主治医生,我之前英国,认识了几个医疗机构负责人的孩子,他们……”
“我们需要做的不是治疗,绍儿。”温情打断他,将骨瓷茶杯轻轻放在描金托盘上,瓷器相碰的脆响在暖融融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们需要准备。”
“准备?”
温情直起身,眼底的柔和彻底褪去,只剩锐利的锋芒:“你父亲在遗嘱里,我不知道写了什么东西,这件事情或许只有孙雄和你父亲知道。”
“是……”
“但是……你知不知道,你父亲的孩子,并不止你一个?”
林绍的心猛地一沉,沉到了谷底。
他隐约听过父亲年轻时的风流传闻,那些模糊的流言碎语,他从未放在心上,也从未想过,这些事会在此时此地,以最沉重的方式摊开在他面前。
“苏家那个女人,和你父亲在一起过,她曾经是你父亲的秘书,后来勾搭着上了你父亲的床,还以为可以借此一夜翻身……”温情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指尖轻轻拂过沙发扶手上的缠枝莲刺绣,“生了一对双胞胎,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今年十五六岁,这件事情,你并不知道。”
林绍感到一阵眩晕,耳边嗡嗡作响。
温情继续一笑:“你父亲以为自己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情,可笑。”
“妈,你……”
“从苏玲睡到你父亲床上的那一天,我就知道她的存在。”温情冷哼了一声,眼底满是冷漠,“这么多年来,你父亲莺莺燕燕不断,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取代我的位置,当年,她以为凭借着自己的青春貌美,就想上位,哼,也不看看自己是哪根葱!”
“……”
“在苏玲生孩子时,我买通了产房的医生,想让孩子胎死腹中,没想到就算打了药,她还是把孩子生下来了……不过没关系,她怀孕期间的月嫂,也是我买通了的,我让她做了点特别的东西到苏玲的食物里,这两个孩子,天生就有问题,哈哈……”
温情轻笑。
林绍眯起了眼睛:“什么问题?”
“那个女孩子,叫林薇,有先天性心脏病,那个男孩子,更了不起了,有狂躁症,一直去看精神病医生,哈哈哈,你说好笑不好笑?”温情嘴角带着弧度,“只要是敢跟我抢东西的女人,就都得自食其果!”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指轻轻拂过落地窗的玻璃,窗外的月光落在她腕间的翡翠手镯上,泛着温润的光,衬得她的指尖愈发苍白。
“所以您做了什么?”林绍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温情转过身,落地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一半亮,一半暗,轮廓冷硬:“前几天,我让你舅舅做了点事情。”
“舅舅?”
温砺,温情的哥哥,温家如今的掌舵人。
林绍对这个舅舅的印象一直很模糊——一个很少露面,却让所有人都敬畏的男人。
据说温家的发家史并不干净,只是这些年慢慢洗白了,而温砺,就是那个藏在幕后的狠角色。
“是,你舅舅让人砸了点东西,给了点警告。”温情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只是打碎了一只茶杯,“让那个女人明白,有些钱,有命拿,不一定有命花,有些身份,不是她想攀就能攀的。”
林绍想起上周的社会新闻,有一条不起眼的报道:“城东胡同发生入室破坏事件,财物受损,无人受伤,警方初步判断为寻仇警告。”
当时他只扫了一眼,现在想来,时间、地点,全都对得上。
“但这还不够。”温情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拿起搭在臂弯的羊绒披肩,轻轻拢了拢,“那两个孩子还在陵川,还在你父亲眼皮底下。只要他们在,你父亲的心就会软,遗嘱万一有修改,我们母子的地位都保不住。”
“他们?他们不过是一个心脏病人,一个精神病人,能成什么气候?”
“林绍,轻敌是大忌,特别是在你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导致我们之前的苦心筹划付之东流……”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牢牢锁住林绍的眼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所以我让你舅舅做了另一件事。他儿子温世安,还有江聿深的儿子江晏,正好和那两个孩子在同一个学校,我让温世安和江晏帮我在学校里做点事情,好让这对私生子在学校待不下去。”
“……您是想把这一家人都赶出陵川?”
“没错。”她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隐秘的郑重:“温家不能输,林家更不能,你父亲建立的一切,是留给你的,必须完整地交到你手里,一点都不能少。”
“如果他们不走呢?”林绍问。
“他们会走的。”温情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听说这几天林薇已经被欺负得快受不住了,至于那个男孩……林奕是吧?他有狂躁症病史,再受点刺激,发发病,他母亲自然会怕,会带着他远远离开。”
一切都算好了。
每一步,每一个可能,每一个人的弱点,都在这间暖融融的起居室里被推演过、计划过,精准得可怕。
“父亲知道吗?”林绍最后问,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温情沉默了很久,久到落地灯的光移动了一寸,照亮了她鬓边的一根白发。
“他不知道。”她最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说起来也是讽刺,这对双生子啊,也是他的骨血,他却从来没有半点关爱……你父亲是个冷心冷情的人,绍儿,他对亲生的孩子都如此冷漠,哪一天若是对我们翻脸无情,我们恐怕连立身之地都没有了。”
“咚咚!”
起居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林绍与温情的对话突兀地停了下来,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房门的方向,只见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妇人端着一盘切好的芒果走进来,安静地放在茶几上。
“夫人,少爷,吃点水果吧。”
“知道了,陈妈,你先出去吧。”
“是。”
“对了陈妈,我今天在慈善晚宴捐献的那套珠宝,明天慈善公司的人会来取,交代白管家到时候给他。”
“是。”
“下去吧。”
闻言,被唤作“陈妈”的老妇人躬身退了出去。
……
林绍离开温情的起居室时,已是深夜。
走廊里的壁灯泛着暖黄的光,铺着厚厚的地毯,走路没有一点声音,却照不进林绍心里的寒意。
他没有让司机送,自己开着玛莎拉蒂在空荡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驶,城市的霓虹在车窗上流淌成模糊的光带,像他此刻混乱的思绪。
今晚他知道了许多从前不知道的事情,无论是和自己同母异父的那对姐弟,还是父亲的病情,似乎都在同一天如同一阵惊雷落在自己头上。
就在此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发亮的手机屏幕,发现是父亲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董事会,别迟到。”
简单、直接,一如既往的父亲风格。
林绍看着屏幕,想象着父亲此刻的样子——或许正坐在书房的书桌前,右手按着隐隐作痛的腹部,左手握着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都在决定着他所建立的帝国的未来。
车停在跨江大桥中央,林绍下车,靠在栏杆上,江风凛冽,吹散了夏夜的闷热,也吹散了些许混沌。
远处的寰宇集团大厦依然灯火通明,那座由父亲一手建造的玻璃钢铁巨塔,此刻像一个巨大的墓碑,纪念着一个还在世的人的功绩,也埋葬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绍儿,你要除掉那两个小东西,这样才能确保你的继承权万无一失。】
他沉默地抽了一根烟,最终,他只是吹了会儿晚风便回到了车上,发动引擎,驶向那个被称为“家”的方向。
他知道,有些线一旦越过,就无法回头,而他,已经站在了线的这一边,看着母亲在那一侧布置好的棋盘。
棋子已经就位,游戏已经开始,而他,无论是否愿意,都已是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