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多被云妨》浮生难消

43、梦回

　　“对了，你英文名叫什么？”
　　玲瑜擦去眼泪，摇摇头。
　　“现在英语老师都不给学生取名字了么？”Cali挠挠头，奇怪的感觉加深了，“没有英文名的话，日常交流会比较麻烦呢。”
　　“老师取的我不太喜欢，所以一直没用。”
　　“要不我给你起一个吧！”Cali热情高涨，“玲瑜…玲瑜…嗯……要不就叫Jade？”
　　“Jade？”玲瑜觉得还行，点点头，“可以。”
　　“Jade，你好，我是Cali。见到你很高兴！”
　　“我也是，Cali。”玲瑜向她微微一笑。
　　“英语讲得挺地道，是高中就留学了么？我还以为你会一本正经地回答我，i’m fine thanks and u呢？哈哈哈，我刚来的时候，可闹了不少笑话！”
　　“口语是跟美剧英剧学的，感觉他们的表达更顺畅些。”那人提出要用沉浸式的学习方法……
　　玲瑜赶紧打住，突然害怕起来，不知不觉中，那个人像是融入了自己的生命，无处不在。
　　“你果然很特别。”Cali赞赏地支头看着她，“Jade…”
　　“什么？”因为走神，没听清。
　　“其他的我也放辣锅咯，你行不行啊？”
　　“可以的，蔬菜想吃不辣的。”
　　Cali边吃边诓自己的糗事，气氛很是愉悦，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淡。
　　起身要去买单，被玲瑜叫住，“你专门陪我来吃，应该我请的。”
　　“下次，下次你请吧。周边还有很多名店，有得是机会。”
　　“也好。”玲瑜并不讨厌和她一起。
　　Cali见她答应下来，开心地付了费，一路护送回宿舍。
　　“谢谢你专门送我回来。”
　　“那是必然，护送美女，可是绅士的必修课。”
　　玲瑜知是玩笑，笑着摆摆手便转身进了宿舍。
　　Cali目送她离开，一个人兜兜转转地回到出租屋，满脑子都是这个让她意外的女孩儿。

　　夜晚最是难眠，挥之不去的场景，像冤魂索命，紧紧缠缚着她的脖子。
　　她是我的女朋友…女朋友…
　　女人…
　　张妈中午刚忙完，正准备休息，却接到自家小姐远在澳洲打来的电话。
　　“张妈，我想麻烦你帮个忙…”电话那头传来略微颤抖的声音。
　　“小姐请说。”
　　“能帮我查个人么？…不想让爸妈知道，张妈…我现在只有你…”
　　“小姐放心，张妈永远站在你这边。”
　　“张妈，谢谢你。”

　　清晨，玲瑜看着镜子里浮肿的黑眼圈。今天必须办理好入学手续，不然到时候会上不了课，早知道提前几天来。
　　“哎…”说到底，不过是想和那人多待一会儿。
　　头晕，还要考虑早餐怎么解决。
　　正想着，Cali发来消息，一张食物丰盛的餐桌照片，配上文字，“免费营养套餐。”
　　玲瑜赶忙回复，“在哪里？”便立刻收到了定位。

　　段芷秧独自走进久别的家中，不想开灯，任由漆黑的夜晚隐藏过往的痕迹。桌子正中，满罐的千纸鹤突兀地折射着清冷的月光。
　　她扶着桌沿，一步步靠近。
　　瓶口挂着的便签上，留着熟悉的字迹：祝最爱的佳怡，生日快乐！
　　颓然坐在椅子上，反复观摩那行娟秀的字体，越看越不成形，手中的纸屑忽地坚锐起来。
　　前天是她的生日，也是大小姐鼓起勇气，想要表白的日子。
　　环顾空荡荡的房间，段芷秧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似乎是错了，错得离谱，错得糊涂，错得失魂落魄。
　　可又能怎样？
　　反正怎么选，都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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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夜，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初见林昭云的那天。

　　小学四年级，因工作调动，我跟随母亲进到市中心的实验小学。
　　入学当天被班主任安排坐在林昭云旁边，整整一天，我们的对话屈指可数。
　　“你叫什么名字？”
　　“林昭云…你呢？”
　　“段芷秧。”
　　昭云小时候给人异常柔弱的感觉，皮肤白皙到会让人不自觉联想到“病弱”这个词，但她并不时常生病。
　　她不怎么说话，有时我说好几句，只换来一双大大的眼睛。
　　因为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我的心思比同龄人更深，也就表现得更成熟。
　　我与昭云的关系一直停留在同桌同学，没有共同爱好，没有多余的了解。
　　直到第二学年，班上有两名男生对昭云有好感，笨拙的他们总是围在她身边，用尽女生反感的方式，不断地挑衅。
　　偶尔能感受到昭云对他们的厌恶，直到某一天，胖胖的男孩儿为了引起注意，将国画颜料故意倒在她纯白的裙子上。
　　这一举动连老师都吓坏了，同学们的目光齐唰唰聚来，想看她是什么反应。
　　昭云常年毫无血色的脸，瞬间胀得通红，低着头，死死拽着裙边。
　　我实在看不过，端起彩盘，一把糊在了始作俑者脸上。
　　就在我和小胖大打出手的时候，老师冲过来，将三人拖去了办公室。
　　昭云依旧拽着裙边低头不语，小胖顶着一张花花绿绿的脸，被班主任狠狠训斥。我也逃脱不了被母亲现场教育的命运。
　　母亲和班主任留下小胖，想办法帮他清洗干净。我和昭云并肩走了出来，她依旧拽着裙边一声不吭。
　　看着那双骨节惨白的手，我不由自主地握了上去。她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我，脸色又恢复了苍白。
　　我拉她躲进小花园，转身回班里取来彩盘和画笔。在惊奇的目光下，拿起笔，肆意妄为地在白色裙子上增添各色图案。
　　昭云玩心大起，在我白色短袖上画着可爱的橘猫。
　　那天之后，她对我有了笑容，话也变得多了起来。我才发现，昭云其实是个很敏感很灵动的女孩儿，一反最初给我的呆板映像。
　　小胖挨了教训，见我便躲得远远的，昭云在我这里得到了短暂的安宁。
　　我们考进了同一所中学，可惜不同班，虽然住校，却并未分到一个寝室。

　　我在感情方面成熟得异常缓慢，初三之前，尚且不分美丑，更不必谈情爱。
　　分开对我来讲，并没有什么影响，一如至今，我也未曾与小学同学有过联系。
　　初中是最最叛逆的时期，整蛊、发疯、挑战校规、逃课、联名上书…
　　几乎所有能彰显个性的行为，我都有参与。因此也免不了常去班主任那罚站，面壁思过。偶尔会收到昭云探寻的目光。
　　我的叛逆与昭云乖乖女的性格，越走越远，于是各自有了小团体，见面也只打个招呼。
　　毕业那年，不知从哪发起校花选举大赛，导致校园里每个角落都充斥着美女、帅哥的话题。
　　听到林昭云三个字时，我不禁好奇，什么是选美。
　　每天下课，从教学楼到食堂再到寝室的那段路程，成为所谓的选美秀场。
　　我被同学们拉着，趴在宿舍栏杆上，寻觅着No.10美女，No.6帅哥…
　　当我问起校花校草是什么的时候，还被众人狠狠嘲笑了一番。
　　这时，有人喊了林昭云的名字，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她。
　　那或许是我们唯一一次真正的对视。
　　我不知道那双看向我的眼睛表达着什么，只记得坠入一片星河般璀璨的幻影。
　　“校花在看这边诶！”
　　骚动的人群将我拉回现实，我呆立在那，看着昭云缓缓走过，汗毛直立。
　　美，在那一瞬让我开了窍。
　　原来林昭云在不知不觉间，已出落成众人口中亭亭玉立的美女。
　　那天夜里，我辗转反侧，之后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寻找她的身影，可是整整三天，连人影都没瞧见。
　　于是晚自习后，忍不住寻到她寝室门口。却因为三年的生疏而迟迟不敢进门，只好依着走廊栏杆，吹着晚风，看楼下各色情侣。
　　“芷秧？你怎么在这儿？”
　　心突地一跳，我转身看向开门的人，她已换了睡衣，头发散披下来，说不出的柔美。
　　我结结巴巴的竟圆不出个像样的谎来，索性坦言，“…想你了，就过来看看。”
　　昭云脸色微红，“三年了，才想起我？”
　　我尴尬地挠挠头，“呵呵，这…三天没见到你，怎么能是三年呢。”
　　昭云不再说话，脸却红到了耳根。
　　“昭云～”我拉起她的手，赶紧认错，“以前是我不懂事，对不起～今后不会了～”
　　她捏起两根手指掐我掌心，“怎么突然就懂事了？是不是脑袋被撞了？”
　　我这才发觉她不一样了，声音变得软糯，竟听得人暖洋洋的，性格也更加开朗，学会开玩笑了…
　　这让我有些懊恼。
　　“去打水吧。”昭云抽出手来，回寝室提了水壶，被我一把抢过，“帮你…一边一个平衡些。”
　　那双眼睛依旧像小时候一样，那么怔怔地看着我。
　　“芷秧，我想直升本校高中，你呢？”
　　“我…跟你一样。”其实我什么打算都没有，作为老师公认的捣蛋生，心思早就没在学习上。
　　昭云突然笑了，“你数学和物理虽然拉分，但英语和语文太拖后腿了。”说着挽上胳膊，像是闺蜜般自然贴近，“以后别再逃课闹事了，我们一起好好学习，好么？”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我的成绩，你怎么比我还清楚？”
　　昭云笑个不停，“那得问问你自己。有次物理考试，正好三年级有表演，你提前交卷，课都不上就跑去看舞蹈去了。若说你考差了，老师还能训斥，偏偏你拿了满分，可把物理老师气得够呛。这事儿能不一传十十传百么？”
　　“…呵呵…”怪不好意思的。
　　“还有你数学课上不是睡觉，就是逃课，总不交作业。却每次考试分数都拿学校前三，数学老师也拿你没辙。这次奥数你不是也通过复试了？”
　　“…确实…”
　　“你这么聪明，为什么语文和英语就学不好呢？”昭云认真地看着我。
　　“哪有学不好，是老师讲得太无趣！”一想起那烦闷的课堂，就坐立难安。
　　“那…以后我们一起上晚自习？我负责你的文科，你帮我解决理科难题。”
　　“真的！好，好啊！”我高兴得手舞足蹈。
　　“小心！”昭云紧张地压下胳膊，“那你先答应我。”
　　“什么？”
　　“别再跟那些不学无术的人搅在一起了。”那双大大的眼睛严肃地看着我，不容任何反驳。
　　“那…以后你陪我？”见她犹豫，我撒娇到，“你忍心让我孤零零地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么？好可怜啊～”
　　昭云没有说话。
　　“我都答应你这么多要求了，你就不能满足我这个小小小小的请求么？”
　　“…那好吧，就上学和吃饭，其他时间不可以。”
　　“不许反悔！”
　　“你也不许反悔。”昭云无奈地看着我。
　　多亏她，三年来，我第一次知道学校有图书馆，像是隐蔽的桃园，常被我俩包场。
　　昭云总是表现得很严厉。
　　有时不自觉说了脏话，会被狠狠训斥。
　　还有次逃英语课，不知怎的被她发现了。正当我躺在草丛里晒太阳，昭云的脸出现在头顶，于是整节课变成了思想教育，从此就再没逃过。
　　那段时间，我被她无孔不入的规训彻底打垮，几次忍不住争吵起来，会被那句“别来烦我！”一击致命。
　　只有询问我理科题的时候，才能打打翻身仗，可一旦过分了，她又会撇下我拿着课本去找其他同学。
　　总之，我那万分严重的叛逆，就这么被昭云轻而易举地压制了。

　　中考前一天，我和昭云约好，去市区公园放松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