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多被云妨》浮生难消

42、新生

　　睡不着，哪怕试了各种酒，玲瑜睁着红肿的双眼，孤独地坐在昏暗的位置上。
　　只要一闭上眼，就看见二人亲密的样子。
　　“为什么要骗我…”
　　一想到她说的喜欢，就疼到无法呼吸。哪怕裹了三层毯子，依旧只能蜷缩着瑟瑟发抖。
　　本属于自己的温暖，此刻正环绕着他人。那些轻言细语，又在说与谁听？赤诚的眼中，再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玲瑜捂住胸口，她们曾那样亲密，无话不谈，默契相合，连棱角都染上彼此的颜色。
　　三年的感情，无数个交织的画面，忘不掉也抹不去。
　　如今，这份深厚的羁绊，被无情的刽子手一刀斩断，徒留伤口血肉横飞。
　　曾经的炙热，只留下狼狈多余。
　　明明说好，要一直陪在身边，到头来尽是谎言。
　　虚假的名字，虚假的承诺…将信仰连根拔起，未来随之坍塌。
　　玲瑜紧紧环抱身体，却依旧感受不到一丝暖意，连呼出的气息似乎都冒着白烟。
　　她们相处太久，朝朝暮暮，日复一日，让人误以为是一辈子。
　　太过宠溺，宠溺到认定自己就是她的全部。
　　一切的有据可循，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她有女朋友，她和别的人在一起……
　　玲瑜费力喘息，通红的眼眶已流不出一滴泪来。

　　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看过报告，不禁皱眉，“Sealla，虽然你是我最看好的学生，但这次，我不得不批评你。”
　　老教授摘下眼镜，“你和患者走得太近，看看你现在的状态，情绪化，主观化。我建议你，还是把患者介绍给其他咨询师吧。”
　　“老师，您批评的对，我违反了咨询手则。但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弃这个案例。”
　　老教授见劝说无果，无奈地摇摇头，“所以，在你眼里，她真的受到严重的伤害了么？”
　　Sealla恍然。
　　“我们是咨询师，不是技师。”老教授语重心长到，“咨询，顾名思义，只能起引导作用，而不是直接去干预，去替别人做选择。人类生命本源的力量不会消失，只需稍加引导，就能让他们自行恢复。之前你都做得不错……”
　　“老师，怪我，是我狭隘了。患者明明已经能够表达出爱，并真实地去爱一个人，说明她有爱的能力，也一定程度地敞开了心扉。”
　　老教授点点头。
　　“可是，老师，我很焦急。患者一直在努力屏蔽对爱的感知，将爱的指向归咎为对家人更宽泛的亲情。行为上甚至表现出逃离，封锁和退缩。而且，据我所知，这种现象已经好几年了，患者形成单一且固化的应对机制。老师，我真不想就这样看着，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眼前渐渐枯萎…”
　　“Saella，害怕被伤害，这是本能，我们不能否定它。如果患者以前遭受过超出自己承受范围的伤害，自然不会轻易卸掉防御。若是强行介入，反而会造成更大的破坏。亲情若能成为突破口，我到觉得，不如将错就错，说不定哪天，患者会幡然醒悟。”
　　“天！”Sealla豁然开朗，激动地跳起来，给了老教授一个大大的熊抱，“老师！老师！老师！”
　　“干什么！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得你这样折腾！”老教授被挤得难受，伸手掰开她。
　　“老师，我会给你寄礼物的！”Sealla拎起包就跑了。
　　“这孩子…老这么风风火火的。”老教授重新带好眼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新发表的英文论文。

　　玲瑜坐在汽车后座，静静地看着车道两旁快速后退的陌生风景。
　　王母在机场接到她时，双眼红肿，嘴唇干裂，木纳得一句话也不说。知道女儿难过，便默默陪着，只要到了澳洲，其他就好办多了。
　　“到了。”
　　下车后，眼前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过道，上面有块十分不起眼的蓝色招牌，写着欢迎。
　　这便是世界排名前20的墨尔本大学。没有所谓的校园围栏，不过是与商业街不同的街区罢了，凸显出老外特有的的开放。
　　“先去学校宿舍。”
　　薛师傅将行李拿出来，跟在二人身后。
　　玲瑜像是梦游般，被母亲领着往前走。
　　上到阶梯，视野变得开阔。来来往往的学生，绿油油的草地，茂盛的树木。不远处古老的欧式建筑，土黄色的钟楼与景观融合在一起，不显突兀。
　　这对玲瑜来说并不陌生，欧美国家，学校都差不多。
　　可唯独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嗨，新来的？需要帮忙么？”
　　一名黑色中发女生，穿着多彩的墨尔本T恤，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轻松自然地走了过来，坦然拿过玲瑜手里略沉的箱子。
　　“你们好，我叫Cali，是美术专业的学生，欢迎你们的到来。”说完朝玲瑜调皮地眨了眨眼。
　　“Cali，很高兴认识你！我女儿是商学院的新生，我们正要去学生宿舍。”
　　“哦，商学院！top1！太出名了！我护送你们过去，顺便给你们介绍一下学校，我可比地图有趣得多。”
　　“哈哈，你真是个可爱的女孩。”
　　Cali滔滔不绝地介绍每一栋建筑，聊起对各专业的认知，还有学长们组织的有趣活动，总能逗得王母哈哈大笑，气氛很是愉快。
　　玲瑜跟在后面，丝毫没有加入的意愿，但被这样的气氛带动，多少轻快了些。
　　“伯母，这就是学生公寓了，我进不去，只能送你们到这儿。”说完瞟了眼玲瑜，掏出手机把玩。
　　王母十分客气，“非常感谢你，Cali，谢谢你带给我们愉快的入学体验。玲瑜，你们互相留个联系方式，Cali和你挺合得来的，以后多联系。”
　　玲瑜心想，怕是你跟她才比较合得来，但还是听话地拿出了手机。
　　王母见女儿爱答不理，提醒到，“入学期间还有很多手续要办，学校会有新生优待政策，一定要多问问Cali，知道么？”
　　“伯母放心，有事尽管找我，一定办得妥妥的。”
　　“谢谢。”玲瑜礼貌回应。
　　“那我…先走了。”Cali甩了甩头发。
　　“谢谢你，Cali。”王母再一次感谢。
　　“拜拜！”Cali开心地小跑离开。
　　玲瑜转身拖起行李，勉强挤出一句话，“妈，你去忙吧。我收拾好，就去办手续。”
　　“你一个人在这，也没个熟人。”
　　“一会儿让Cali陪我，可以了吧？”
　　“那行，你好好照顾好自己，知道么？”
　　“知道了，妈，你们去忙吧。”玲瑜不愿多说，进了公寓。
　　“有空就来看你。”王母看着女儿走进电梯，直到梯门关闭，才转身离开。
　　“小姐还是第一次孤身到陌生的城市生活。”薛师傅看到王母担忧的神情，攀谈起来。
　　“是啊，从未离家这么远过。”
　　“小姐不会让您失望的。”
　　“嗯…希望她能明白父母的苦心…”
　　“小姐会明白的。”

　　宿舍在过道尽头，推开房门，是个单间。虽然狭小，但功能齐全，应有尽有。因为在尽头，所以光照是最好的。
　　墨尔本没有太高的建筑，窗外总能看到湛蓝的天空，这点和国内很不一样。可惜没有阳台，不然会更惬意些。
　　关上门的瞬间，空气变得凝重起来。
　　陌生的环境，孤身一人，那份痛楚自发地蔓延上来，几乎将她淹没。
　　玲瑜难过地蹲下身子，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撕心裂肺的感觉。想要抓住什么，什么都好……
　　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消息，玲瑜立马打开，是Cali发来的，说是带她一起去吃晚餐。
　　像被救赎一样，跑去在楼下见面。

　　Cali开朗的性格，让她在学校周边很有人气。每到一家店，都会和老板或是员工熟络地聊上几句。玲瑜跟在身后，短短几分钟，被迫认识了许多陌生人。
　　“这个片区藏着一家非常好吃的火锅店，”Cali十分自然地拉过她的胳膊，“一般人我可不告诉！”说完俏皮地挤挤眼。
　　玲瑜没想到，自己出国的第一顿饭竟会是火锅。本想拒绝，但也不知吃什么好。
　　“感觉你应该挺能吃辣的。”Cali推开狭小的玻璃门，挤进一家不起眼的中式餐厅。
　　作为店里唯一的客人，老板亲自出马热情招待。
　　玲瑜看着和国内一样的木制桌椅，有些恍惚地坐到长凳上。
　　这个点不会有人来吃火锅的，但耳边还是传来嘈杂的声音，夹杂着一声熟悉的呼喊，“玲瑜！”
　　兴奋地朝那人望去，见Cali正朝她招手，用中文喊着，“鸳鸯锅好么？”
　　玲瑜有些失落地点点头，其实吃什么都行，哪怕只是一块面包，她只是…
　　眼眶又擅自发热，大小姐倔强地挺直腰杆，将情绪压制。
　　不想在人前落泪。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Cali将菜单递给她，“这家店的牛肉是真好，货真价实的哦。”
　　玲瑜随便点了些，把菜单还给她。
　　Cali开心接过，大笔一挥，将菜单递给老板。
　　“你是四川人？”Cali说着支起脑袋，好奇地盯着面前郁郁寡欢的女孩儿。
　　玲瑜点点头，没有多说。
　　“嘿嘿，我就知道！”Cali骄傲地挺直腰杆，“你皮肤这么好，一看就知道是可爱的南方妹子。”
　　“四川属于西南。”认真纠正。
　　Cali尴尬地笑了两声，“可别小瞧这家店，他们这里可是把辣做到极致，普通人是受不了的。要喝点什么？”
　　“跟你一样吧。”玲瑜心想，再辣的她都试过，还会怕这个？
　　“我喝可乐的哦。”
　　“那我还是豆奶吧。”某人说过，碳酸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咳咳”Cali两手一摊，“亲爱的玲瑜小姐，这里可没有豆奶这样东西～”
　　“那就奶制品吧。”某人说奶制品能保护肠胃。
　　“您稍等～”Cali转身找老板去了，不一会儿将奶茶、酸奶、巧克力牛奶等等通通摆在她面前。
　　“…喝不了这么多…”
　　“今天我请客，不必客气！”
　　玲瑜刚想拒绝，服务员端着火锅上了桌，用中文说到，“小心烫～”
　　“Cali我们才刚认识，这顿饭…”
　　“哇，你终于叫我名字了！”Cali欣喜地打断她的话，“我还以为你嫌我烦，不想跟我做朋友呢！”
　　“不是的…”
　　“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哦！”Cali热情地抓起她的手，上下摇晃，“很高兴认识你，玲瑜小姐！”
　　“我也很高兴…但是…”
　　“什么但是？你不想跟我做朋友么？”
　　被她一阵胡搅蛮缠，玲瑜彻底放弃请客的念头，无奈到，“很高兴认识你，Cali。”
　　“耶！哈哈哈哈…”
　　“您好，菜已上齐，请慢用。”服务生开心地看着刚成为朋友的俩人。
　　Cali一股脑将肉片都卷入辣锅，激动地期盼着第一个油泡，“牛肉想要又香又嫩，主要看火候的把控，等锅一开，就得全部捞出。”
　　玲瑜望着热气腾腾色彩鲜明的火锅，却是毫无食欲。
　　“好了！”只见她下手极快，先给玲瑜捞了满满一大碗，自己再细细地连肉渣都不剩地捞了个干净。
　　见对方迟迟不动筷子，便撕开一盒酸奶递到手边，“快尝尝吧。”
　　玲瑜机械地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微烫的温度刺痛了舌尖，火辣辣的痛觉在嘴里蔓延开来。
　　真的好辣，像极了两人第一次在大学后门，热火朝天抢食的自贡菜。
　　“欸？不会吧！有这么辣么？”Cali见她直流泪，赶紧递上纸巾。
　　玲瑜痛苦地咽下牛肉，打开纸巾遮住眼睛，哽咽到，“真的好辣…”说完起身冲进卫生间，捂着嘴痛哭流涕。
　　十分钟后，红肿着眼睛和鼻子，回到座位。
　　“没想到你这么不能吃辣，早知道我让老板弄微辣的了。”Cali有些抱歉，本想投其所好，结果第一次就搞得这么尴尬。
　　“不是，太长时间没怎么吃辣，习惯就好。”玲瑜说完，像是赌气般，一口接着一口。
　　这可把Cali给看懵了，到底是能吃辣，还是不能？
　　“刚才是烫的，其实我很能吃辣的。”毕竟和那个人，每个月都要去挑战一次辣的极限，到后来成了无辣不欢。
　　想着想着就又红了眼眶，玲瑜赶紧塞了一口，假装到，“不注意还是会被呛到。”说完弯腰咳嗽起来。
　　Cali顺着说到，“慢点。”心里却好生奇怪，可又说不出哪里奇怪。